2015年11月16日 星期一

林鍾隆的小飛俠

 1986年,光復書局的世界童話百科全集,大開本硬皮精裝,來自義大利的插圖非常精美,譯者名家甚多,包括朱佩蘭、鄭清文、藍祥雲、高明美、廖清秀、李英茂、文心、林鍾隆等。版權頁有註明義大利FABBRI公司授權。但上述的譯者清一色都是日文譯者,而不是義大利譯者。當然,他們還是從日文翻譯的。這套也跟銷售量極佳的彩色世界兒童文學全集一樣,是從日本小學館的書翻譯過來的。


以這本「小飛俠」為例,中文譯者是兒童文學作家林鍾隆,是從1979年小學館的「ピーター.パン」翻譯的,先由坂齊新治翻譯,再由兒童文學作家角田光男改寫。封面雖然選了不一樣的圖,但都是同一畫家Ferri的作品。內頁插圖就完全一致了。這位畫家筆下的彼得潘和溫蒂都有點嬰兒肥。

故事最後,溫蒂帶著弟弟們回家了,媽媽也想把彼得留下來:
「大家都做我的孩子,你也一樣,不好嗎?」
「那樣,你就會把我送到學校唸書,對不對?」
「是啊!每個人都要唸書的。」
「長大了,就要到公司上班⋯⋯」
「嗯,當然啊!」
「所以,我不喜歡長大變成大人。」

難怪有那麼多人嚮往潘彼得。
林鍾隆(1930-2008),桃園人,國中老師及兒童文學作家。原來在大溪有林鍾隆紀念館,但現在不知為何關閉。角田光男(1924- ),和林鍾隆一樣也是老師出身的兒童文學作家。
1986年光復書局的世界童話百科全集,每本有二到四個故事。

1979年小學館的「世界童話全集」第十冊,標題為ピーター.パン,
但收了其他三篇故事。




2015年11月6日 星期五

從千里尋母到萬里尋母

 
1955年,黃得時的「千里尋母記」由東方出版社出版,屬於東方少年文庫之一。這故事是「愛的教育」裡面的一篇故事,敘述義大利少年馬爾可的媽媽到阿根廷幫傭,兩年後忽然無故失聯,十三歲的馬爾可思母心切,於是遠渡重洋去找媽媽。

「愛的教育」是義大利文寫的,從清末第一個中譯本,包天笑的「馨兒就學記」就是從日文譯本轉譯,後來最有名的夏丏尊譯本「愛的教育」也是從日文譯本轉譯,民國時期還有從英譯本轉譯的版本,但並沒有從義大利文直譯的版本。黃得時用的是哪一個中介版本呢?最近以圖追圖,赫然發現黃得時所用的日譯本來頭甚大,竟然是諾貝爾獎得主川端康成的作品!(當然,他那時還沒得諾貝爾獎就是了。)川端康成的「母をたずねて」,昭和26年(1951)由あかね書房出版,屬於「初級世界繪文庫」書系,日向房子繪圖,共62頁。黃得時的譯本每頁字數較多,共40頁。

奇怪的是,我手上這本是1968年的七版,封面上的少年雖然是同一人,但日文版的背景是碼頭,東方版的背景卻改成農村風光。今天特地去國圖,找到1955年東方少年雜誌上的廣告,果然初版背景也是港口,不知是那一版才改成農村。

這個故事曾經拍成日本動畫「母をたずねて三千里」,在台播放的時候譯為「萬里尋母」,反正都加碼就對了:川端康成只說「尋母」,黃得時就變成「千里尋母」;日本動畫是「三千里尋母」,台灣版就變成「萬里尋母」了。可憐的馬可,真是越走越遠呀

黃得時譯「千里尋母記」,1955年初版,此為1968年七版封面

川端康成的「母をたずねて」,1951年あかね書房出版




1955年「東方少年」雜誌上的彩色廣告,可見初版的背景和日文版一樣,都是海港



2015年10月31日 星期六

哈安瑙小姐:此莫里哀非彼莫里哀


瓊瑤的小說「問斜陽」一開場,外向的妹妹發現文靜的姊姊淚眼汪汪,大吃一驚,忙問她怎麼了。
    「是……是安瑙。」姊姊輕聲說。
    「什麼?樟腦?樟腦丸嗎?弄到眼睛了嗎?」
    「哎,我說的是哈安瑙。哈安瑙是一個人名。」
    「哈安瑙?是蒙古人嗎?只有蒙古人有這種姓。」
    「不是,哈安瑙是英國人。十七世紀的英國人。」
搞了半天,原來這個姊姊正在看徐鍾珮翻譯的「哈安瑙小姐」呢!

瓊瑤的小說寫的差不多是1960年代的台灣,因此小說主角看的正是1952年重光文藝出版社的這本「哈安瑙小姐」。但皇冠出版社在1980年重出,老闆娘瓊瑤的「問斜陽」1982年問世,看來有點置入行銷的味道。

作者莫里哀是英國女作家Daphne du Maurier(1907-1989),不是法國十七世紀劇作家Molière,但兩人中文譯名一樣,有些書目因此搞不清楚,把這本「哈安瑙小姐」(The King's General)和更有名的「蝴蝶夢」(Rebecca)都一起算做是法國老先生的作品了。大陸譯本書名叫做「征西大將軍」。

「哈安瑙小姐」是歷史羅曼史,場景設在十七世紀的英國。主角哈安瑙小姐姓 Harris 名 Honor,爸爸是哈約翰,哥哥是哈羅蘋,所以完全是「飄」的命名規範,也是早期西洋羅曼史的命名規範。哈家和葛家、雷家有種種糾葛。跟「蝴蝶夢」一樣,也是倒敘開場:

「我一直喜歡注意海潮,現在尤甚。 潮退時後出海灘,我的身體雖躺在這裡,心卻癡癡的向海潮俱去。我已經埋葬了的舊夢,也像海灘上的貝殼和石子,突然地在日光下曝露。
……原來遠去的低啞海潮,漸行漸響,逼近海灘。潮回來了,白石貝殼全不見了,沙灘淹沒了,我的夢也全埋葬了。」

徐鍾珮(1917-2006),江蘇常熟人,1948來台,成為五十年代重要女作家。我看到應鳳凰的年表資料寫說她翻譯此書是在1945年,但原著1946年才出版,似乎有誤。同一份年表寫此書1951年由皇冠出版,確定錯誤,我看到版權頁上明明寫的初版是民國四十一年,而且是由重光文藝出版的。


1952年重光文藝初版封面

書名頁,作者譯為「莫里哀」,與法國劇作家同名

1974年 英文平裝版封面

1982年皇冠版封面,顯然出自1974英文版

2015年10月18日 星期日

達爾文的米格魯號航海記:也是日本來的

     「看到大溪地人和白人一起游水,宛如野外生氣蓬勃的綠色植物,和園藝家的手栽培出來的失去綠色的植物擺在一起。男人身上大部份有刺墨,順著身體曲線刺的花紋,看起來煞是好看。 ーー 達爾文」
       民國66年高雄大眾書局出版的「俾哥爾號航海記」,書上署名作者達爾文,譯者林惠珠。但其實林惠珠並不是從英文 Voyage of the Beagle 翻譯的,而是從日文的「ビーグル号航海記」翻譯的,日文版譯者是八衫龍一和竹內佑利子,1975年あかね書房出版。中日文版從封面、彩圖、插圖全都一樣。
        這本達爾文寫的遊記,現在譯為「小獵犬號環球航行記」或「小獵犬號航海記」或「達爾文與小獵犬號 — 物種原始的發現之旅」,看得出來小獵犬號已經成為約定俗成的譯法。Beagle是獵兔犬,現在音譯為米格魯,但倒是沒有人譯「米格魯號航海記」就是了。
「俾哥爾號」是從日文音譯的,沒有「小獵犬號」這麼好記。日文是節譯本,因此中文版也是節譯本。台灣的兒童文學從日譯本轉譯的甚多,看來連科普書也大大受惠於日本的出版社。


1977年大眾書局的「俾哥爾號航海記」,譯自1975年あかね日文版

1975年あかね書房版

簡介也一樣

書名頁也一樣

2015年10月11日 星期日

東方的少年動物冒險故事

1973年,台灣東方出版社推出「世界少年動物冒險故事選集」六冊,收錄「狼犬嘉讚」、「森林的怒吼」、「北國動物記」、「少年與雄獅」、「喜馬拉雅的傳信鴿」及「巨象詹伯」。譯者群和世界世界少年文學選集差不多,可知這套書也是從日文譯的。
「狼犬嘉讚」收錄兩篇故事,包括「狼犬嘉讚」和「凱恩與菲力卡」,都是左秀靈改寫;前者譯自平井芳夫的「狼犬カザン」,後者譯自那須辰造的「愛馬フリッカ」,都是講談社的「少年少女世界動物冒險全集」,1957年出版。這本「森林的怒吼」,陳秋帆改寫,譯自1957年講談社的「ジャングルの怒り」,佐白利久翻譯。日文版有清楚的版權標示,所以知道這本書英文原名The Wrath of Moto(1941),作者是義大利裔美國人Attlio Gatti。內容描寫剛果一個原住民族少年與叢林動物的互動,尤其是與雙胞胎小猩猩的友誼。這故事作者是非洲探險家,沒有像叢林奇談(森林王子)或泰山那麼夢幻離奇,日文版本還經過日本國立科學博物館長、日本哺乳動物學會學者的監修,比較走科普路線。但也比較不出名。可能真正愛好科學知識的小朋友還是比較少吧。

全套簡表如下

狼犬嘉讚 左秀靈 台北 東方 1973 世界少年動物冒險故事 狼犬カザン 平井芳夫
凱恩與菲力卡 左秀靈 台北 東方 1973 世界少年動物冒險故事 愛馬フリッカ 那須辰造
森林的怒吼 陳秋帆 台北 東方 1973 世界少年動物冒險故事 ジャングルの怒り 佐白利久
北國動物記 台北 東方 1973 世界少年動物冒險故事 北国の動物たち 木村浩
少年與雄獅 台北 東方 1973 世界少年動物冒險故事 ライオン少年  塚原亮一
喜馬拉雅的傳信鴿 台北 東方 1973 世界少年動物冒險故事 ヒマラヤの伝書ばと 白木茂
巨象詹伯 王夢梅 台北 東方 1973 世界少年動物冒險故事 巨象ジャンバ 白木茂

這位陳秋帆先生是上海人,曾留學日本,來台後在省新聞處工作,幫東方譯了不少書。另有一位陳秋帆女士,同名同姓,也留日,也譯童書,譯過商務的「無家兒」(苦兒流浪記),但她沒來台灣,在北京師大教書。台灣東方版本的書現在在大陸有簡體版,因此有不少人誤以為此陳秋帆即彼陳秋帆,其實一點也不相干。又,此書的簡體版改名為「小矮人火山歷險記」,因為書中原住民族平均身高僅140公分,但這樣就把人家叫做小矮人,好像也怪怪的。

陳秋帆翻譯,東方出版社,1973年

佐白利久譯,講談社,1957年
日文版標題頁,右側有英文版權資料

東方版標題頁,構圖也是主角和兩隻猩猩在森林大火中逃生,
但改為單頁,也沒有英文版權資料。

英文原著封面


2015年10月5日 星期一

拾穗最香豔的一本蕾絲邊譯作

「尤素娜覺得克勞黛的嘴脣滾燙,但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克勞黛並不是男人,那她對她又能做些什麼?..克勞黛解開她睡衣的釦子,把尤素娜的一個小小乳房捧在手中,溫柔地,非常溫柔地,她的手開始摸尤素娜的胴體,喉頸,肩,和肚腹。...然後她的手再往下移動。」


原來1960年代就有蕾絲邊的書了!1963年拾穗譯叢出版了一本「女營韻事」,由何毓衡和薛真培合譯,原書名為Women's Barracks(1950),作者為法國作家Tereska Torrès,原為作者日記,描述二次大戰德軍佔領法國後,作者從法國赴倫敦從軍,參加戴高樂組織的Volontaires Françaises(Free French Forces)的經歷。這支女兵總部就在唐寧街(書中譯為「丹街」)。有趣的是,書裡提到戰爭的部分不多(因為大部分是支援情報工作),大部份的篇幅都在描述營中的女性情慾。由於從軍者皆為自願,背景複雜,有十幾歲的少女,也有情場經驗豐富的貴婦,有雙性戀者,也有同性戀。描述女同性戀的部分相當大膽驚人,像是主角第一次被貴婦引誘的場景:
「尤素娜覺得克勞黛的嘴脣滾燙,但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克勞黛並不是男人,那她對她又能做些什麼?..克勞黛解開她睡衣的釦子,把尤素娜的一個小小乳房捧在手中,溫柔地,非常溫柔地,她的手開始摸尤素娜的胴體,喉頸,肩,和肚腹。...然後她的手再往下移動。」
但貴婦很快就厭倦了這個小女孩,跟另一個正港的女同性戀打得火熱。失戀的小女孩後來跟波蘭猶太裔軍人談了戀愛,論及婚嫁,也懷了孕,打算戰後跟著丈夫去巴勒斯坦建國,沒想到未婚夫緊急被調去前線,就是諾曼第登陸,從此天人永隔,尤素娜自殺,悲劇收場。
這本書是以法文寫的,但卻沒有在法國發行,英譯本在美國出版後成為暢銷書,但也有幾個州將其列為禁書。作者的經歷與主角尤素娜相似,也在戰爭末期懷孕,丈夫陣亡。她本人(似乎)並不是女同性戀,但此書在女同性戀書寫中已有其歷史地位,2005年紐約的女性主義出版社(Feminist Press)還推出新版,現有Kindle版。至於中文版譯者,倒是以一種同情的語調,說會發生(女同性戀)情節,是因為「在情緒上,她們沒有正常的『發洩』」所致,還說

「以我們中國道德水準來衡量,『女營韻事』也不是一本淫穢的書。所有記錄人類集體活動的文字中,這是一個來自鮮為人知的偏僻角落的報導。我們非常感謝『拾穗』編輯委員會審查通過,給予它與中文讀者見面的機會。」

我猜,編輯委員會大概以為這是法國版的「女兵自傳」吧!何毓衡是海軍軍官,翻譯過「最長的一日」,另一位譯者薛真培則生平不詳。拾穗是高雄煉油廠出版的刊物,絕大多數的譯者都是隨國民黨來台的青年,翻譯內容許多為美國的暢銷書,與戰爭相關的著作相當多。這本書也與戰爭相關,但內容卻是勁爆的女同性戀,在1950和60年代滿坑滿谷的戰爭相關譯作中顯得相當特別。不過英文版的封面大多為半裸的女兵,引人遐思;相較之下,中文版的封面顯得相當樸素。

1963年何毓衡和薛真培合譯的「女營韻事」

1950年英譯本封面

作者Tereska Torrès軍服照片

2015年9月29日 星期二

德國傳奇白馬騎士

以「茵夢湖」聞名的德國作家史篤姆(Theodor Storm)一生中唯一的長篇小說「白馬騎士」(英譯書名為White Horse Rider or Rider of the White Horse),寫得很有德國神怪味道。寫一個提防監督官的故事:他出身小農,本來身份財力都不足以當提防監督官(都是地主貴族在當),但他有數學天分,後來在提防監督官家裡做事,與小姐戀愛,因結婚而得以繼承提防監督官一職。他耿直熱心,常憂心舊堤防設計不良,主張重蓋他新設計的堤防,但得罪村人(因為要出錢出力,又有三十年沒有海嘯了)。最後風暴中舊堤防潰堤,他騎著白馬目睹自己的妻女被洪水吞噬,遂策馬衝入波濤而死。他設計的新堤防百餘年都還在,應該是很厲害的德國工程師。後來每遇暴風雨,村人便會看到騎著白馬的幽靈出沒巡堤。如果在華人社會,這就一定要蓋間廟拜他的啦!不過他是德國人,所以只有鬼故事傳說而已,看完覺得有點淒涼。
史篤姆這部作品不像「茵夢湖」那麼有名,但1930年鍾憲民就從世界語翻譯過一次,叫做「白馬底騎者」,台灣有一個盜印版。兒童文學改寫本我見過兩種,都是從日文譯的:早期是國語書店的「白馬騎士」,1963年出版,柯銀浦改寫:譯自偕成社的「白馬の騎手」,柴田鍊三郎改寫,1951年出版;國語書店版的封面設計採用講談社版型,但內文是偕成社的,可惜我只買到偕成社的裸本(無彩色書匣),因此不知是否採用偕成社的封面,但確定國語書店的封底採用偕成社彩色插圖無誤。柯銀浦在日治時期就是老師,昭和年間當過台中州彰化女子公學校、社寮公學校的訓導,戰後曾任福龜國小校長。他的兒子柯三元也幫國語書店譯過「暴君焚城記」,也是從日文譯的。柯三元是台大校友,根據他的自傳,他小時候之所以拼命讀書,完全是因為他爸爸後來沈迷於看風水,他如果沒考上初中就得去當風水師的學徒了。

另一本是台南光田出版社的「白馬騎士」,1980年出版,林惠珠譯,譯自集英社的「白馬の騎手」,鹽谷太郎譯,1975年出版。光田版的封面和集英社封面完全一樣。署名林惠珠的譯本,幾乎全都是譯自日譯本,如另一套台南大眾的彩色世界兒童文學25冊,全都署名林惠珠譯,其實跟光復的彩色世界兒童文學根據同一套小學館的底本。但查無此譯者資料,出書速度又快,似乎是集體筆名。

這兩個兒童版本都沒有說明他們譯自日文版本。台灣早年能夠直接從德文翻譯的譯者不多,非兒童文學從英譯本轉譯的不少,兒童文學就幾乎都是從日譯本轉譯了。
1962年柯銀浦改寫,國語書店出版,譯自柴田練三郎的偕成社版,但封面仿講談社版。


左圖為偕成社內頁彩色插圖,右圖為國語書店封底
1951年偕成社版本扉頁
講談社版本封面,可看出國語書店模仿痕跡
1980年台南光田出版社版,譯自集英社1975年版本

1975年集英社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