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4日 星期六

誰是怪畫家?

1978年三信出版社的《月亮與六便士》


1978年,高雄三信出版社出了一本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沒有署名譯者,只有校訂者「林慧芬」,一看就知道是對岸譯本;出版社也有意讓讀者知道,不然大可寫「林慧芬譯」。問題是,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源頭。對岸最早的《月亮與六便士》是傅惟慈譯本,問題是傅譯出版時間是1981年,晚於三信的版本,而且內文差異頗大。我原本猜想,或許傅惟慈早就譯好某個舊版,只是文革關係延到1981年出版,所以三信拿到的是舊版?但找了很久都沒有早於1981的版本,而且從傅惟慈的自述來看,他的確是1980年才譯出這本。
最近整理書架,又看到這本難解的《月亮與六便士》,重新找了一輪,居然在百度百科裡看到一行字,「王鶴儀將書名誤譯為『怪畫家』」,我立刻去找《怪畫家》來看,果然三信這本就是抄《怪畫家》的!難怪我們以《月亮與六便士》去找,怎麼也找不到。


1946年商務在重慶出版的《怪畫家》





百度百科說書名是「誤譯」,其實對譯者很不公平。譯者在序中還解釋了一番:
「這本書的名字,尤其古怪,很難直譯。據譯者私見,Moon(月亮)或含有崇高之意,Sixpense(六辨士)或寓卑微之意。綜合兩者之義,或可表示本書主人翁生前身後的浮沉狀態。爰以「怪畫家」命名,或亦讀者之所許乎?」 ---民國三十四年,王鶴儀

《月亮與六便士》是寫畫家高更的故事,書名並不易懂;中文譯者另取書名也是常有的事,《塊肉餘生述》(大衛考伯飛),《孤女飄零記》(簡愛)、《碧廬冤孽》(螺絲在擰緊)當然都不是什麼誤譯。Lust for Life直譯是《生之慾》,但現在通行的書名是余光中老師譯的《梵谷傳》。只是《月亮與六便士》已成定譯,近年台灣也推出了幾個新譯本,也都是叫做《月亮與六便士》,不然叫做「高更的浮沉人生」好像也不錯。

1970年台北大西洋圖書公司的《怪畫家》,也是王鶴儀譯本


感謝網友提醒,1970年大西洋圖書公司也出版了一本《怪畫家》。但這本《怪畫家》既沒有譯者是誰,也沒有署名原作者是誰,也沒有原作書名,翻開來就是第一章:
「我承認當我最初認識查理史特勒蘭的時候,並未發現他有任何特異的地方。然而現在,很少有人否認他的偉大。」
除非是本來就很熟悉毛姆《月亮與六便士》的讀者,否則這樣一本作者不明、書名改過、主角是高更卻用了虛構的人名「查理史特勒蘭」,實在很難知道這本《怪畫家》原來是名作家毛姆寫名畫家高更的名作啊!
大西洋圖書這本當然就是王鶴儀1946年在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怪畫家》。所以在台灣的傳播史應該是這樣:
1946 王鶴儀《怪畫家》。重慶:商務印書館。
1970 《怪畫家》。台北:大西洋圖書公司。
1978 林慧芬校訂。《月亮與六便士》。高雄:三信出版社。

但因為王鶴儀的《怪畫家》並沒有在台灣出版過(所以全台灣的圖書館都沒有收藏,我用的是北京圖書館的掃描版),所以大西洋圖書的這本就成了台灣第一本《月亮與六便士》譯本。事實上,大西洋圖書公司並沒有重新排版,而是直接用商務的版型(見下圖),所以字跡有點糊,而且連一些奇怪的表達也照樣留下來了。例如書中提到「他的皮氣暴戾」,商務原版如此,大西洋版也是如此,三信版則改為「脾氣暴戾」。又,書中稱替查理史特勒蘭(實為高更)寫傳記的兒子羅勃史特勒蘭(實為高更幼子保羅)「並不是一個智睿的史家」。商務版和大西洋版都是如此,三信版則改為「睿智的史家」。可見三信這位校訂者林慧芬是真的有下功夫編輯潤飾過,而且三信版把作家毛姆的名字寫在封面上,也改用原來的書名「月亮與六便士」,連英文書名The Moon and Sixpence 都載明於版權頁上,書末也有一頁「題解」,介紹作家毛姆生平。整體來說,除了譯者「王鶴儀」的名字之外,其他該有的資訊都有了。跟大西洋圖書版比起來,是個比較負責任的版本。

解嚴之後,1995年志文引進傅惟慈的《月亮與六便士》,似乎就沒有再看過抄襲早期《怪畫家》的版本了。

1978年三信版《月亮與六便士》首頁


1970年大西洋圖書版《怪畫家》首頁
1946年王鶴儀《怪畫家》的首頁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此文心非彼文心:勇士們

「...我們進攻西西里島那天早晨,天氣太惡劣。前一天夜裡,天氣變壞。所以黎明時一片灰霧,海上浪花四濺。我們這些相當大的船隻尚且搖來盪去,忽上忽下的。那些平底的登陸小艇,簡直像軟木塞,老是在海上打轉。天氣越來越壞,甚至航海為生的水手,也覺得波濤洶湧,難以支持。下午三點左右,海浪衝上我們的甲板。薄暮時分,浪高如山。」 --《勇士們》
作家文心(許炳成)為東方出版社翻譯的少年叢書,偶然見到一本文心譯的《勇士們》,民國59年台中新光書店出版,覺得很有趣,找來看看。翻開一看,文筆優美有味,有點難相信是文心譯的。文心是跨越語言一代的作家,日文比中文好,譯筆常不免流露日本味,這一本《勇士們》卻絲毫沒有日文氣味。找了日譯本,對不上。心裡有點納悶,又上網找了英文原作來對著看。

1970年新光書店出版的《勇士們》


這本Brave Men 是美國戰地記者Ernie Pyle的專欄集結作品,原作1944年出版,作者不幸於1945年四月殉難,來不及看到戰爭結束。對著原文,一句句都對得上,可見譯者英文及翻譯功力深厚,看來是從英文原文譯的,不是從日文轉譯的。沒想到文心的英文也這麼好?
正想放回書架時,忽然想起黃文範也譯過這本《勇士們》,上網找找看,不想看到古籍網也有一本《勇士們》,版本很糟,連譯者是誰都看不清楚,只好買下電子版來放大研究。剛剛電子版到手,一看居然是林疑今的!再看內文,只改了幾個字,這本新光的《勇士們》正是林疑今的譯本。(註:本文寫作時是2018年,現在古籍網已經消失,無法再購書了)

改動的地方不多,大概就是「黎明時候一片灰色一片霧,海上浪花四濺」改成「所以黎明時一片灰霧,海上浪花四濺」;「引起許多嚴重的危險」改成「引起許多嚴重的問題」。大抵如此。

古籍網的版本是1945年重慶中外出版社版本。由於戰時物資不佳,渝版紙質印刷都特別粗糙,難怪這本書況這麼糟糕,裡面好幾張缺頁,第三章章名「古來征戰幾人回」,第一個字不見了,古籍網也看不出是什麼字,目錄打了一個問號,變成「?來征戰幾人回」。不過台版印得字字清楚,反而可以補渝版之不足。如第一章「進攻西西里」,渝版整個歪掉,只剩下「進攻西里」。不過,後來發現台灣華文電子書庫就有林疑今的《勇士們》,一看版權頁,居然是1945年12月在台灣發行的。譯者後記寫於1945年五月,戰事尚未結束;1945年八月在重慶首版,1945年12月在戰後的台灣出版,由台灣光復會承印,台灣新生報社經銷。1945年尚未戒嚴,林疑今的譯本在台灣是可以發行的;1949年戒嚴以後,由於林疑今「陷匪」,按理說就不能賣他的書了。看來這本新光書店的版本也有可能是依據台版的《勇士們》修改排印的。

1970 新光書店版第一頁

1945年重慶版第一頁


1945年12月台版,取自台灣華文電子書庫




台版版權頁


知道是林疑今的手筆之後,一切都合理了:為什麼有點熟悉的感覺,因為整本的筆調就很戰地春夢啊!也難怪英文和譯筆都這麼好。也許這個譯者「文心」只是台中文心路的意思吧?


台灣很多小出版社的《戰地春夢》都是抄林疑今的,至少抄了三十幾次。但我一直不知道他還有其他作品被抄。今天居然找到這本《勇士們》,林疑今就有兩本被抄的紀錄了。林疑今是林語堂的姪子,廈門大學教授。我在介紹戰地春夢時介紹過他的生平。

2026年8月19日 星期三

此鹿非彼鹿:小鹿還是鹿王?

1976年青文出版社的這本《金色小鹿》,封面是兩隻「小鹿斑比」型的可愛小鹿,背景是一棟雪地裡的歐洲小屋,整個走迪士尼風格。但其實這篇故事出自《菩薩本緣經》:釋迦牟尼佛前世曾為一隻金色的鹿王,在森林裡救了一個溺水的人,後來國王懸賞金鹿,這個忘恩的人就帶國王去森林裡抓鹿王。一見到金鹿,那個人的手就斷了(經文真的寫「兩手落地」!)國王知道前因後果之後,宣布該國從此禁止獵鹿。

1976年青文出版社的《金色小鹿》封面


這本書的作者藍祥雲(1935-2024),是宜蘭著名的教育家及兒文作家,擔任過好幾所小學的校長。這本《金色小鹿》是短篇故事集,裡面收錄了二十三篇小故事,大多先發表在《中央日報》、《國語日報》、《中華日報》等,再結集出版。有作家林良的序和曾信雄的作者介紹。

由於作者出生於日治時期,又是小學老師,加上青文出版社這幾條線索,我猜測有可能是由日文翻譯的,但被封面誤導,以為是歐洲故事,一直沒有找到來源。直到有一次在上野的國際兒童圖書館閒晃,翻閱張桂娥老師的博士論文,附錄裡載明藍祥雲《金色的鹿》譯自花岡大學的《佛典童話集成》,才恍然大悟看書真的不能看封面。



1971年的《佛典童話集成》,限量1000部的作者簽名版

花岡大學(1909-1988)出生於大阪,父親、祖父都是住持,他自己也是敬迎寺第二十八代住持,但他同時也是大學教授及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家。這本《佛典童話集成》收錄了六十八篇故事,《金色的鹿》則翻譯了其中的二十三篇。《佛典童話集成》出版於1971年,每篇故事都有出處,如〈金色の鹿〉這篇就註明出自ジャータカ(Jātaka),漢譯「本生經」或「本源經」,即佛陀前世的故事。但「本生經」和《菩薩本緣經》裡的故事有點些微的差異,前者的是「九色鹿」,後者是「金鹿」,看起來好像比較像《菩薩本緣經》的版本;但花岡版有「王后夢到金鹿」的情節,又比較像《本生經》裡「王后夢到九色鹿」的情節。所以應該是一個綜合改寫的版本。


內文〈金色的鹿〉,插圖由游景源繪製,上面是一隻尊貴的大鹿,下面有國王人馬和跪著的告密者,比封面合理許多

《佛典童話集成》的插畫由京田信太郎繪製,畫風相當可愛

雖然林良在序中稱讚「這是一本可愛的兒童故事集」,但我覺得這些佛教故事有點可怕?以「金色的鹿」來說,那個溺水的人恩將仇報,還會斷手(花岡大學的版本寫「手首」(手腕),藍祥雲寫「手指」),很血腥啊。還有一篇「水」,花岡大學的版本是「山賊と女の子」,說一群山賊闖入山村人家,首領口渴,叫小女孩去端水;結果小女孩端了水來卻不給首領,因為水裡有一根頭髮,她覺得不夠乾淨。結果首領大受感動,帶著整群山賊走了。這個故事也很可怕,萬ㄧ首領沒有受感動呢?後果真是不敢想像,完全不是「可愛的兒童故事」吧?

但差最多的還是封面!原來是一隻尊貴的金色鹿王,居然被畫成兩隻莫名其妙的可愛小鹿,完全沒有佛教故事的感覺啊!

2026年7月23日 星期四

萬千魔障阻歸程:奧德賽最早的中譯本

近日諾蘭的電影《奧德賽》上映,引發不少討論。不知道大家都看什麼譯本?


《奧德賽》最早的中譯本是韻文體,即1929年傅東華(1893-1971)的譯本。這個版本台灣商務1977年也有出版,1978年遠景的世界文學

全集裡面的《奧德賽》,封面是荷馬的雕像素描,只有寫荷馬著,沒有譯者的名字,其實就是傅東華

的譯本。


這個譯本是從英文轉譯的,雖然是韻文,卻通俗易讀,很有說書的味道。如一開場:


卷一:奧林帕斯諸神集議 伊大卡國天女贈謀


懿歟繆司!敢煩謳唱,

唱彼希邦名將,勤勞鞅掌,

謀多智足聲名廣,

既逞干戈,

殄滅了特羅亞神聖之邦,

把那天建的金城掃蕩,

便一處處浮蹤浪跡,

一國國問俗觀光。 

身冒著、狂濤浪,

冀率朋曹安返家鄉,

又誰知、一時迷惘,

誤宰了日帝的神羊。

因此上、上干神怒,

阻歸程、設下萬千魔障。

懿歟繆司!宙斯之子!

煩把這其間情由原委,

為吾下界細播揚。


     傅東華的譯本有對仗的回目,這段開篇的乞靈詩(invocation),「唱」、「將」、「掌」、

「廣」、「邦」、「蕩」、「光」、「浪」、「鄉」、「惘」、「羊」、「上」、「障」、「揚」

都是押韻的,大部分是尾韻,也有行間韻(名將、因此上),有對仗(一處處浮蹤浪跡,一國國

問俗觀光);有頂真(因此上、上干神怒),有長有短,唸起來十分有味道。

再比較一下後來的幾個譯本,包括楊憲益、王煥生、陳中梅三個譯本,都是從希臘文翻譯的:


楊憲益譯(1979)

卷一


女神啊,給我說那足智多謀的英雄怎樣,

在攻下特羅神京後,又飄移到許多地方,

看到不少種族的城國,了解到他們心腸,

他心中忍受很多痛苦,在那汪洋大海上,

爭取自己和同伴能保全性命,返回家鄉,

他終於救不了他的同伴,雖然這樣希望,

他們由於自己的愚蠢,結果遭遇到死亡,

那些人真糊塗,他們拿日神的牛來飽餐,

因此天神就剝奪了他們返回家鄉的時光。

天帝的女兒繆剎,請你隨便從哪裡開講。


楊憲益的譯本是散文的,只有這首開場詩是韻文。而且很巧,和傅東華押同樣的韻腳「尢」韻。

楊譯字數整齊,但「飄移到許多地方」、「了解到他們心腸」似乎有點太過白話,比不上「一處

處浮蹤浪跡,一國國問俗觀光」。「天神就剝奪了他們返回家鄉的時光」似乎也太過平常,沒有

「阻歸程,設下萬千魔障」那麼有奇幻的威力。


王煥生譯(1994)


第一卷 奧林波斯神明議允奧德修斯返家園


請為我敘說,繆斯啊,那位機敏的英雄,

在摧毀特洛亞神聖的城堡後又到處飄泊,

見識過不少種族的城邦和他們的智慧,

在遼闊的大海上身心忍受無數的苦難,

為保全自己的性命,使同伴們返家園。

但他費盡了辛勞,終未能救得眾同伴,

只因為他們褻瀆神明,為自己招災禍:

真愚蠢,竟拿高照的赫利奧斯的牛群

來飽餐,神明剝奪了他們的歸返時光。

女神,宙斯的女兒,請隨意為我們述說。  


王煥生是學者,從希臘文直譯,而且追隨原文的六音步,每一句都可以分為六個詞組,如

「請為我--敘說--繆斯啊--那位--機敏的--英雄」、「在摧毀--特洛亞--神聖的--城堡後--又到處--漂泊」

,可謂相當嚴謹的學術翻譯但唸起來還是比較辛苦,沒有傅東華的版本輕快易讀。

下一個譯者也是學者,也是從希臘文直譯的:


陳中梅譯(1994):

  

告訴我,繆思,那位聰穎敏銳的凡人的經歷,

在攻破神聖的特洛伊城堡後,浪跡四方。

他見過許多種族的城國,領略了他們的見識,

心忍著許多痛苦,掙扎在浩森的大洋

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們得以還鄉。但

即便如此,他卻救不下那些朋伴,雖然盡了力量:

他們死於自己的愚莽,他們的肆狂,這幫

笨蛋,居然吞食赫利俄斯的牧牛,

被日神奪走了還家的時光。開始吧,

女神,宙斯的女兒,請你隨便從哪裡開講。


句子有長有短,也有押韻,讀起來頗活潑,有些句子有楊憲益的影子。

不過,一開始跟女神說「告訴我那位凡人的經歷」,語氣好像有點不夠尊重,好像跟女神勾肩搭背

似的,「隨便說來聽聽看」。還是傅東華的「懿歟繆司!敢煩謳唱」比較尊重女神。

   

    傅東華是很多產的譯者,譯筆流暢,最為人所知的是《飄》(Gone with the Wind),裡面歸化的人名譯法「郝思嘉」(Scarlet O’Hara)、「白瑞德」(Rhett Butler)至今仍膾炙人口。

傅東華戰後留在大陸,戒嚴時期名字不能出現,但台灣大大小小數十家出版社的《飄》,全都是傅

東華的手筆。 除了《飄》之外,還有《琥珀》、《慈母淚》、《唐吉訶德》、《奧德賽》也幾乎都

是抄傅東華的,可以說是通俗翻譯之王。

    

以下選錄卷十女妖Circe把船員變成豬的一段,楊憲益曾說這段頗似「板橋三娘子」的故事,

是很有趣的比較。




卷十 緣疑忌敗事故鄉濱  賴歡情指點冥間路


(前略)

他們不一刻,便發見塞栖住宅在叢林,

係光瑩石築而成。

四周遭有山狼獅子臥伏成群,

乃是塞栖用藥草將牠養馴。

他們看見生人,並不奔來欲噬吞,

卻是起身搖尾,宛轉欲依人,

好一似獵犬兒見主人飯罷出前庭,

向他搖尾乞憐形景,

只為盼望些食物來分。


只是我那舟人,

見這許多猛獸猙獰,

已嚇得渾身戰震,

躑躅門前不敢將身進。

只聽得塞栖由室內發出美妙歌聲,

原來她彼時正把機杼織美錦。


於是當先的坡力提斯第一揚聲,

他於我平時最親信。

他道:「啊,朋友們,

你聽這其中杼聲札札歌聲韻,

石牆四下起回音。

不知是凡女?是仙人?

我們須得快揚聲。」


他說罷,大眾便揚聲,

塞栖親自出開門,

便把眾人延進。

大家冒失失隨尾而行,

唯有攸力洛克斯獨留門外等,

為怕中牢籠陷阱。


她導眾進至內庭,

囑在座間坐定,

便張筵席餉來賓,

有的是芳甘乳酪麥製餅,

普籃美酒蜜調勻,

卻不知件件都經毒藥混,

但吃的喪卻念家心。


主人屢屢斟,客人屢屢飲,

迨眾人俱有些醺醺,

她便麾動了一隻魔棍,

將眾人咤向豬欄進,

頓時都化做豬身豬首作豬鳴,

豬鬃森豎豬形整,

只除神智尚清明。

如是,人群變做了豬群,

蒙主人拋些橡子茱萸來養命。


此時攸力洛克斯已覺同人遭不幸,

急急奔回去報信。

他一見我們,心中劇痛欲語不成聲,

只急得眼淚如淋。

我們見情形大吃驚,

急急向他問究竟,

他於是把同人失蹤事始末詳陳。


(聽完回報,奧德修斯急著去救人,攸力洛克斯卻說此去也是送死,不如速速開船離開。

奧德修斯獨自去救人,路上遇到黑梅斯贈仙藥。)


黑梅斯囑咐既竟,

即自林間飛舉返天庭。

我步往塞栖之宅,

滿胸中飽塞疑驚。

我立在那魔神門外揚聲,

她聞聲親自出開門,

便囑我和她同進,

我驚疑滿腹勉隨行。


她導我直到內裡,

囑我坐在一張美麗銀裝椅,

端一凳為我承履。

然後把金樽調酒醴,

包藏著禍心歹意,

將毒藥暗中放置。


她既斟,我既飲,

真個是藥力並無靈!

她於是麾動魔棍,

對我大喝一聲:

「還不快到豬欄,和你的伴兒同寢!」


Macintosh HD:Users:sharon:Desktop:220px-Circe_Offering_the_Cup_to_Odysseus.jpg

(魔女塞栖拿毒藥給奧德修斯。)

Circe Offering the Cup to Odysseus
1891 by John W. Waterhouse


我於是從綁腿裡抽出利刀,

恫嚇著向她猛撲,

她便大聲狂叫,登時跪倒,

將我雙膝兒抱,哀哀的央告:


「你是何人?來從何境?

你的宗親鄉土是何名?

我今番用藥無靈,令我心驚!

想從來無論何人,

一經此藥灌入牙關進,

沒有不立時眩暈;

你如今竟爾心清,

真個教人難信!


憶當日那金杖之神,

說有個攸力栖茲,曾在特羅亞掠陣攻城,

將帶歸舟經此境,

你莫非就是此人?

你請把長刀插入鞘中進,

我和你去同衾共枕,

我和你且言歡好互溫存。」

摘自《譯難忘:遇見美好的老譯本》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