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3日 星期六

法國奇緣:天方夜譚的中譯本大都是法文源頭

〔新論文上線〕
話說去年疫情忽起,學校立馬改為線上教學一個月,在家閒坐,心想不如把文言文的《天方夜譚》選幾篇來評註一番,或可當作《當古典遇到經典:文言格林童話選》的續集,提供國文老師一些新鮮有趣的文言文教材(或考題?)。

《阿拉丁與神燈》中的公主與魔法師
這個故事第一次出現就是法文,阿拉伯文手稿中都沒有
這個故事據說發生在「中國」,所以公主和宮女的衣服有點中國風味


因為奚若的譯本序已經說明譯自冷氏(Edward Lane),我從來也沒有懷疑過,既然要來寫評註,當然先找了冷氏英譯本來對照。一對之下,冷汗直冒:居然被騙了!從首篇就對不上,根據我多年翻譯偵探的經驗,這一定另有所本。再說,奚若譯本的「神燈記」和「記馬奇亞納殺盜事」(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這兩篇,冷先生根本沒有翻過!我線上版本找不到這兩篇,為了確認,還在疫情期間勇闖台大圖書館翻閱紙本,從第一夜看到一千零一夜,真的沒有這兩個故事就是沒有!回頭才驚覺自己太笨:這兩個故事第一次出現就是法文版,阿拉伯文手稿都沒有(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頗有人懷疑這兩個故事是法譯者Galland杜撰出來的)。冷先生既然號稱從阿拉伯文直譯,當然沒有這兩個故事。而既然奚若有收,自然就不是根據冷氏譯本。那究竟是根據哪一個譯本呢?我整天掛在網上,開了一大堆線上Archive版本,好幾天都不敢關視窗,看到眼睛快脫窗,居然被我找到了源頭......答案請看論文。

《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裏冰雪聰明的馬奇亞那待客
這也是有名的「孤兒故事」,就是第一次出現是法文的故事


而且還不只奚若譯本的序不可信,很多人的序都不可信。周作人也說自己的「俠女奴」(阿里巴巴)根據冷先生譯本,但冷先生就沒翻過這一篇咩!最離譜的是季諾,點名前面四個重要譯本都是根據蘭氏(就是冷氏)譯本,結果這四個譯本竟然沒有一個是根據冷先生譯本。我索性把1901到1949年的譯本全整理出來,發現九個譯本無一根據冷氏譯本,冷先生完全是擔了虛名啊!結論是:故事好看最重要,忠實不妨放兩邊。

擔了虛名的蘭氏:《天方夜譚》轉譯底本考(1900 - 1949)


九種中譯本源流,來源都是Galland的法文本


2020年12月16日 星期三

崔小萍也做編譯


今年金馬獎雙料影后陳淑芳在台上感謝的恩師崔小萍,是白色恐怖受難者。因為知道崔小萍案,所以我剛看到這本書的時候,直覺以為「受難曲」是指她自己的經歷。但崔小萍在1968年入獄,這本書1965年就出版了,顯然與她的經歷無關。而且當時崔小萍還在中廣工作,這本書也是正中書局出版的,與國民黨關係密切。原來這部「受難曲」是改編自法國作家Pierre La Mure 的 Beyond Desire(1955),描寫孟德爾頌「發現」巴哈馬太受難曲的故事。






正中書局在1965年出版這部廣播劇集,收錄七個已經播出過的劇本,不過只有「受難曲」是編譯的。書前有兩篇序,一篇是中廣董事長梁寒操寫的,另一篇是副總經理李荊蓀寫的。李荊蓀在1970年也因白色恐怖繫獄多年,想不到這書名「受難曲」竟預言了兩人日後的不幸。
這本小說另有一本全譯本,也叫「受難曲」,在1968年由張時翻譯(張時也是白色恐怖受難者!),水牛出版社出版,紅色封面,我印象很深刻。我小時習鋼琴,頗喜歡孟德爾頌的無言歌和蕭邦小夜曲,巴哈更是像神一般的存在,書裡描寫巴哈的老病窮困,真是難以想像。而隔代藝術家的惺惺相惜,更是誠摯感人。
崔小萍的改編是廣播劇,對話都極為流暢自然。德國地方官僚既質疑蕭邦的道德,又質疑孟德爾頌的種族背景(猶太人),看得真是氣得牙癢癢的。
不過,看了小說和劇本,還真以為巴哈的遺稿是在肉鋪找到的,但查了資料,其實是孟德爾頌的外婆送他的聖誕禮物。


















































































































2020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台灣最早的兒童版唐吉訶德

 「我們不能因為看了幾場西部電影便想要找人打架,或者是看了幾本武俠小說便想出家去學作仙人。那些太保學生就是這樣兒產生的。......如果少年朋友們能注意到這一點,那麼你們就可以得到讀這本書的好處了。」

這說的是哪本書呢?原來就是唐吉訶德。1957年新生出版社的《唐吉訶德》,譯者陳宗顯,當時是福星國小的老師,這段序言果然很像老師會說的話。


陳宗顯老師出生於1931年,屬於日文比中文好的一代,這本當然是從日文轉譯的。最近找到源頭,出自1954年創元社世界少年少女文學全集的南歐編。這本書收錄了《義大利童話集》、《西班牙童話集》及《唐吉訶德》三部作品,後兩部作品的譯者都是西班牙語教授及譯者會田由(1903-1971),顯然是從西班牙文直譯的。

創元社世界少年少女文學全集《南歐編》


西班牙文譯者 會田由(1903-1971)


新生出版社譯本的封面非常可愛,是從仰角看騎在馬背上的唐吉訶德,不可一世的樣子和無辜的馬形成非常有趣的對比。原圖是創元社的口繪,更為完整,還有馬鐙上的鞋底和劍。可惜創元社這張沒有註明繪者是誰。

創元社的口繪(彩圖)

《唐吉訶德》原文很長,會田由把第一部縮寫成二十章,第二部縮寫成十四章;陳宗顯則是不分部,直接從第一章到三十四章。日譯本和中文本的插圖都是採用法國畫家多雷(Gustave Dore)的。中文本的詞彙明顯根據日譯本,如「鄉士」(鄉士)、「遍歷之騎士」(遍歷の騎士)、「十字路的冒險」(十字路の冒險)、「憂愁臉兒的騎士」(うれい顏の騎士)、「徒刑船」(徒刑船)、「和尚」(和尚さん)、「銀月騎士」(銀月の騎士)等。比較奇怪的是扮演銀月騎士的學生,日文用「得業士」稱呼,似乎比較像某種職業學校畢業的學位,但中文都用「留學生」來翻譯。

左:新生版,右:創元社版 同樣採用多雷的插畫


這個改寫本的日譯本有兩百多頁,中文本只有一百頁左右,內容刪減頗多,不過首尾完整,中文流暢自然,相當好讀。這是陳宗顯老師的第一本譯作,之後沒多久他就創辦了國語書店,和幾位小學老師一起做起日譯中的童書翻譯事業了。

1960年台灣出現另外兩本唐吉訶德的童書,都是抄中國大陸名譯者陳伯吹1956年的譯本(Wiki上面說陳伯吹譯本是1981年出版的,此說有誤,台灣1960年就抄過了)。陳伯吹的譯本是根據薩克萊的英文縮寫本翻譯的。我幾年前寫過一篇,請見:

2020年11月13日 星期五

前爪還是後爪?--也談《三千年豔屍記》中的獅鱷大戰

錢鍾書曾抱怨林紓在翻譯《三千年豔屍記》時,有一段獅子和鱷魚惡鬥的場面翻譯的不合情理:

「然獅之後爪已及鰐魚之頸,如人之脫手套,力拔而出之。少須,獅首俯鰐魚之身作異聲,而鰐魚亦側其齒,尚陷入獅股,獅腹為鰐所咬亦幾裂。」

錢鍾書說他小時候看這段看得莫名其妙,一是為什麼有脫手套的比喻,二是鱷魚如果咬住獅子屁股,如何同時咬其腹部? 害他一直不知道獅子和鱷魚誰勝誰敗,十分在意。


關於這一場獅鱷大戰,其實林紓也不算錯,的確是獅子的後爪把鱷魚喉嚨撕開,就像手套太緊,急著脫掉時撕破一樣(... fixing his great hind claws in the crocodile’s, comparatively speaking, soft throat, ripping it open as one would rip a glove.)
結局則是獅子先死,鱷魚接著翻肚,但嘴巴仍咬住獅子屁股不放,後來他們看到獅子幾乎被咬成兩半。(all of a sudden, the end came. The lion’s head fell forward on the crocodile’s back, and with an awful groan he died, and the crocodile, after standing for a minute motionless, slowly rolled over on to his side, his jaws still fixed across the carcase of the lion, which, we afterwards found, he had bitten almost in halves.)

感謝網友葉俊毅補充說明:鱷魚咬著獅子的肚子 (just above the hips 臀部上方,大概下腹部/陰部的地方),來回擠壓擺動;獅子狂抓、狂咬著鱷魚的頭 (上頸部的地方),並用後腳壓住下方的喉嚨,想猛力扯開鱷魚的咬合,就像一個人猛力脫手套,幾乎要把手套給撕開了一樣 (英國紳士習慣戴手套,常有那種手套很難掙脫的經驗,被鱷魚咬到,就像被一只難纏的手套給咬到,此乃比喻之妙。

現在的小朋友沒有錢鍾書的煩惱了,因為有兒童版可看。台灣最早的版本是國語書店1963年的《洞窟女王》,譯自柴田鍊三郎的《洞窟の女王》(1953,偕成社)。書前有譯者許正達在1962年寫的序,不過也是譯自柴田的序。


1963年國語書店的《洞窟女王》。幾年前國圖還有此書,現在已經不見了,只有幾年前留下的黑白影本。


1953年柴田鍊三郎的《洞窟の女王》


這段獅鱷大戰,結局是這樣寫的:
鱷魚的嘴死啃住獅子的屁股不放,而那獅子儘管很痛苦的呻吟著,也緊緊咬住對方的頭,同時用前爪子抓破了對方的喉嚨。......突然間獅子的頭垂了下去,貼在鱷魚的背上。同時,鱷魚載著獅子的屍身,漸漸地沉在水中。
應該比林紓的好懂多了,但後爪為什麼變成前爪?翻了一下柴田的譯本,原來這裡他寫成「前腳の爪」,看來是柴田譯錯在先,許正達跟著錯。獅子和鱷魚打架果然不易描寫,可能還是多看看世界地理頻道體會體會吧!
這部原作是 Haggard 的 She(1887),描寫一個生於兩千多年前的神秘妖女,拆散埃及公主和她的情人,兩千多年後這個情人的後代(已經是英國紳士)去報仇,又遇到埃及公主的後代,重演三角戀愛,妖女在最後瞬間老朽而死。最早譯本是曾廣銓的《長生術》(1898)。本來小說重點應該在西方版的「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出生於耶路撒冷的阿拉伯女王竟不知耶穌的結局,也不知猶太人、埃及、希臘等國後來的情況,讓人不勝唏噓。但因為錢鍾書的抱怨太有名了,大家都反而更注意獅子和鱷魚打架的情節了。

文化圖書版,無出版年,書名改為「非洲探險記」


文化圖書的封面應係模仿此張插圖,是女王殺死情敵的一幕


國語書店版有彩圖,文化圖書版則無



偕成版彩圖














2020年10月16日 星期五

三種魔犬: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左:1970東方出版社版  右:1969ポプラ社版


1970年,東方出版社出了一本《夜光怪獸》,是福爾摩斯全集的一册,譯者是王夢梅。這個故事現在多半譯為《巴斯克維爾的獵犬》(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但早年譯本都用比較可怕的書名,像是清末的《降妖記》、《怪獒案》,民初的《獒祟》,都強調主角不是一般的狗。


1916年中華書局的《獒祟》,陳霆銳翻譯


繼《夜光怪獸》之後,東方出版社又分別在1981年和1984年出了兩本《魔犬》,譯者都署「編輯委員會」,但1981年版列在少年冒險故事選集,1984年版則列於世界推理小說名作。

左:1981東方出版社版 右:1958偕成社版



左:1984年東方出版社版 右:1973年秋田書店版(扉頁)


秋田書店版封面,不知為何把故事中的黑犬畫成白狗

所以同一部作品,同樣是東方出版社出版,卻譯自三種日文版:

1.《夜光怪獸》應該是最有名的一種,譯自山中峯太郎的《夜光怪獸》(ポプラ社),1955年出版(不過東方採用的封面是1969年版)。
2. 1981的《魔犬》譯自偕成社「名作冒險全集」中的《まぼろしの犬》(幻の犬),譯者是武田武彥,1958出版;
3. 1984年的《魔犬》則譯自秋田書店的「世界の名作推理全集」中的《のろいの魔犬》(呪いの魔犬),譯者是藤原宰太郎,1973出版。


這是假藉家族詛咒傳說而殺人爭產的故事。山中峯太郎在序中說自己做的是「翻案」,改寫幅度很大,如昆蟲學家的「妹妹」其實是他的妻子,但《夜光怪獸》將錯就錯,到最後都沒有揭露他們的夫妻關係,也把昆蟲學家勾引的人妻L.L.一筆勾銷,完全沒有這個女人存在。大概怕這三人的不倫關係會帶壞小孩?1981年版的《魔犬》甚至把華生的第一人稱敘事改為第三人稱,「妹妹」也維持純潔的妹妹角色,也沒有人妻L.L。與這兩版相較之下,1984年版的《魔犬》最接近原作,昆蟲家「兄妹」其實是夫妻,假稱單身以勾引人妻協助犯案也都毫無隱瞞。也許因為日文版比較晚近(1973年),已經不像另外兩本1950年代作品那麼保守。
在這三本中,1981年版翻譯錯誤最多,如故事發生在德文郡Devonshire,日文寫成「デボン州」,中文版居然寫「田蒙州(美國西南部的一個地方)」??福爾摩斯跨海到美國去辦案?這個版本還把華生描述為福爾摩斯的「少年助手」,頗為難解。不過,秋田書店版雖然內容比較接近原作,但封面畫了一隻大白狗(故事明明說是黑狗)?也頗令人不解。

2020年9月29日 星期二

浮浪少年隊和老先界:戰後最早的台譯福爾摩斯

1957年,台北的新生出版社出了一本《簽名奇案》,就是福爾摩斯的第二個長篇《四簽名》,是「新生少年文庫」的第七冊,譯者是許影心。


1957年新生出版社《簽名奇案》封面


封面設計取自內文的這張插圖,不過是倒過來的

這個譯本全文注音,而且只有九十頁,看來是兒童改寫本,但和原文一樣是十二章,敘事順序也大致相同,並不是大幅改寫的版本。當然,這篇小說原文一開頭福爾摩斯正在注射百分之七的古柯鹼,這個情節就刪掉了。由於新生少年文庫的譯者如陳宗顯、陳秋帆、鄭清茂、彭晴松都是日文譯者,我猜這本也是從日文轉譯的。但在日文的兒童改寫本中,又一直沒找到比較相像的版本。最後才在1955年創元社的《推理小說集》找到來源,原來這本的日文來源並不是單行本,而是合集。收錄的作家有好幾位,譯者也有好幾位。這篇〈四つの署名〉的譯者是水谷準。插畫頗為可愛,畫家是永田力,每張圖都綴一個小小的力字,像印章一樣起來。

中文版的第一頁

日文版的標題頁


日文版的第一頁


1955年創元社《推理小說集》封面


這本合集中有九篇作品,三位譯者

1950年代台灣流傳的福爾摩斯大多是戰前舊譯,如世界書局版和啟明版。這本新生的《簽名奇案》,可能是戰後最早的新譯本;而且比東方出版社的福爾摩斯全集還要早了十幾年。

這個譯本文字順暢,但有些用詞和現在慣用的不同,如作者名字譯為「哥南・道爾」而不是今天的「柯南・道爾」;介紹作者的時候,把他的第一篇作品譯為「緋色的研究」而不是常見的「血字的研究」(日文本中福爾摩斯的首篇就是「緋色の研究」)。還有福爾摩斯稱呼敘事者為「華斯頓君」,而不是「華生」;他們住的地方為「百嘉街」而不是「貝克街」等。這些都只是譯法不同,但我看到「浮浪少年」的時候,覺得實在太妙了。


福爾摩斯和華斯頓(華生)


這是在第八章福爾摩斯在追緝兇手時,提到他會利用一群「浮浪少年」幫他打探消息,並且稱呼他們為「百嘉街特務隊」(The Baker Street Irregulars) 。用浮浪少年來形容那些在街上遊蕩的伶俐窮孩子,還真是貼切。不過我本以為「浮浪」是台語,但查了一下日文版,原來日文也用了「浮浪少年」這四個漢字。另一個台語詞是「老先界」,這是福爾摩斯化妝為老船員,華生完全被騙過了,稱呼他是一位「老先界」(多半寫成「老先覺」,但台語發音相同)。這就真的是台語了,日文版用的是「じいさん」。這譯者肯定是說台語的!
根據鴻儒堂黃成業先生告知,這位譯者許影心似乎就是許乃昌先生。許乃昌先生是彰化人,曾留俄,日治時期和戰後都是重要文化界人物,曾任東方出版社《東方少年》發行人。



2020年9月21日 星期一

又見愛的教育

 偕成社的圖,講談社的故事

1976年,青文出版社出了陳宗顯改寫的《愛的教育》,封面是很可愛的頒獎典禮,畫的是鐵匠之子得到第二名的情景。青文是繼國語書店、東方出版社之後,第三家模仿日本偕成社拱形封面的台灣出版社,一看即知透過日譯本轉譯。找到同樣封面設計的版本,是1957年偕成社的版本,小出正吾翻譯。但奇怪的是,內文並不是根據這個版本,而是根據講談社池田宣政的譯本。


左:青文出版社1976年版 右:偕成社1957年版


講談社1951年版,池田宣政譯


《愛的教育》是一年的日記,原作有一百篇;偕成社1957年版是給小學三到五年級的學生看的,只選了其中的26篇;青文這本選了47篇,所選篇目、數字、順序都和池田宣政版本一致,無疑是根據池田版。無獨有偶,東方出版社的《愛的教育》也有同樣的情況:封面與偕成社大庭さち子版本一致,內文卻是根據講談社池田宣政版。大庭さち子選了29篇,而且是分為「秋の卷」、「冬の卷」、「春の卷」、「夏の卷」四部分,沒有日期;而池田宣政版和東方、青文都是依據月份,從開學的「十月の卷」一直到學期結束的「七月の卷」,每篇都有日期。也就是說,兩個台灣的版本都是「偕成皮,講談骨」。


左:東方出版社1962年版 右:偕成社1953年版


東方出版社版的扉頁是五個孩子坐在樹下,講談社版沒有這張圖,原來這張圖出自偕成社大庭さち子版「夏の卷」的「たのしいピクニック」(快樂的野餐),夏丏尊版是六月十九日的「鄉野遠足」,池田宣政不知為何把這篇移到七月二日,東方版和青文版當然也都把這篇「遠足」當成七月二日的日記了。


東方版扉頁


偕成版「たのしいピクニック」插圖

 

但東方出版社也不是全用偕成版的插圖。有些插圖還是用講談社的,例如下面這張「義俠的行為」插圖:


「義俠的行為」。左:東方版插圖 右:講談社版插圖


整體來說,東方出版社的封面、扉頁、人物介紹都是用偕成社的,但內頁插圖則各半,九張是偕成的,十來張是講談社的。內文是講談社的,「寫在前面」也譯自講談社版本的「解說」,介紹作者與作品的背景。青文出版社的譯者是陳宗顯,序言「談愛的教育」有五頁,除了介紹作者和作品背景之外,還有「譯者夏丏尊先生,名鑄,字勉旃,浙江上虞縣白馬湖人,...」,讓人看得滿頭問號。譯者不是陳宗顯嗎?為何提到夏丏尊?這個譯本也不是夏丏尊譯的啊?接下去又介紹本書結構,提到「計分為十卷,總共為一百篇」,但青文這本算來算去就是47篇啊?在介紹每月例話時,還提到「洛馬格那的血」生動感人,但青文版根本沒有這篇,東方出版社也沒有這篇,只有夏丏尊的譯本有收錄(是一個強盜夜間闖入,小孩為了救祖母而被刺死的故事)。可見這篇序言應該是從介紹夏丏尊譯本的文字剪裁而成,不知道是不是出自什麼參考書或國語課本的教師手冊。而且這篇序言還詳列了收錄在國語課本的篇目:

1. 高年級國語課本第一冊第二課「慈愛的老師」
2.高年級國語課本第二冊第二十一課「父親告誡的話」
3.高年級國語課本第三冊第十五課「義俠的行為」
4.高年級國語課本第三冊第二十三、二十四課「愛國的孩子」(改為話劇)

「慈愛的老師」是說調皮的同學在老師背後做鬼臉,老師發現了卻原諒他的故事;「父親告誡的話」是一封信,責備主角走路時撞到婦人卻沒有道歉。這篇在夏丏尊的譯本裏名為「街路」,但青文版沒有選這篇。「義俠的行為」是同學霸凌一隻手殘疾的同學;「愛國的孩子」是一個小孩幫軍隊爬到樹上偵查敵情,後來不幸中彈身亡的故事。這樣一本譯自義大利的書,居然在小學國語課本裡就佔了五課,可見當時的老師們有多喜歡這本書啊!不過,其實中譯本相當倚賴日譯本,已知的有:

1.1909包天笑《馨兒就學記》,譯自杉谷代水《學童日誌》
2. 1923夏丏尊《愛的教育》,譯自三浦修吾《愛の學校》
3. 1962王玨《愛的教育》,譯自池田宣政《クオレ物語》
4. 1976陳宗顯《愛的教育》,譯自池田宣政《クオレ物語》
5. 1978朱佩蘭《愛的教育》,譯自三木澄子《クオレ》

我之前寫過一篇介紹《愛的教育》,當時判斷東方出版社版本譯自池田宣政版並沒有錯,但不知封面和插圖是哪裡來的,原來竟是取自偕成社的版本。


王玨和陳宗顯都依據池田宣政,有些地方極為類似,陳譯有參考王譯的痕跡。但也可以看出陳譯比較平實,畢竟王玨是外省人,陳宗顯是台灣人。像是下面的例子:

池田宣政:秋の空は青くすみきっていた。

王譯:秋天的天空,澄碧如洗

陳譯:秋天的天空,特別明朗。


王譯:葛祿羲同學,說起來怪可憐見兒的,他的左手有殘疾,抬不起來,老是耷拉著

陳譯:葛祿喜同學,說起來怪可憐的,他的左手有殘疾,老是抬不起來。


王譯:你們欺負老實巴交的同班同學,

陳譯:你們欺負老實的同學


王譯:他和老師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麼

陳譯:他和老師小聲說了些什麼


王譯:船艙的一隅

陳譯:船艙的一個角落


王譯:買件估衣

陳譯:買件舊衣


王譯:衣服的兜兒

陳譯:衣服的口袋


王譯:黑不溜偢的臉蛋子上被淚水流得一條一條的白道子

陳譯:黑黑的臉蛋子上有一條一條的淚水


王譯:連珠似的說著

陳譯:一再的點著頭說


王譯:古璐菲戰欽欽顫巍巍,晃晃搖搖,差一點沒倒下去

陳譯:古路非兩條腿直發抖,幾乎走不動了


王譯:「這都是因為我管教不嚴,還請您多包涵!」校長也這樣謙恭地道歉。

         「嚴重!嚴重!哪兒的話呢!」老人擺著手,表示不安地說。

陳譯:「這都是因為我管教不嚴,實在很對不起!」校長也這樣謙恭地道歉。

         「不敢當。不要緊的。」老人擺著手,表示不安地說。


從這些用語可以看出細微的省籍差異。但陳譯參考王譯是很明顯的,尤其是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記,池田宣政版是一篇〈父の手紙〉,內容是責備主角遇到窮人乞討置之不理,不知為何王玨把此信改為母親的信,陳宗顯也一樣譯為母親的信。這篇在夏丏尊譯本裡名為「貧民」,也是父親寫的信,只有王玨和陳宗顯這兩個譯本改為母親寫的信。是為了強調母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