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3日 星期四

萬千魔障阻歸程:奧德賽最早的中譯本

近日諾蘭的電影《奧德賽》上映,引發不少討論。不知道大家都看什麼譯本?


《奧德賽》最早的中譯本是韻文體,即1929年傅東華(1893-1971)的譯本。這個版本台灣商務1977年也有出版,1978年遠景的世界文學

全集裡面的《奧德賽》,封面是荷馬的雕像素描,只有寫荷馬著,沒有譯者的名字,其實就是傅東華

的譯本。


這個譯本是從英文轉譯的,雖然是韻文,卻通俗易讀,很有說書的味道。如一開場:


卷一:奧林帕斯諸神集議 伊大卡國天女贈謀


懿歟繆司!敢煩謳唱,

唱彼希邦名將,勤勞鞅掌,

謀多智足聲名廣,

既逞干戈,

滅了特羅亞神聖之邦,

把那天建的金城掃蕩,

便一處處浮蹤浪跡,

一國國問俗觀光。 

身冒著、狂濤浪,

冀率朋曹安返家鄉,

又誰知、一時迷惘,

誤宰了日帝的神羊。

因此上、上干神怒,

阻歸程、設下萬千魔障。

懿歟繆司!宙斯之子!

煩把這其間情由原委,

為吾下界細播揚。


     傅東華的譯本有對仗的回目,這段開篇的乞靈詩(invocation),「唱」、「將」、「掌」、

「廣」、「邦」、「蕩」、「光」、「浪」、「鄉」、「惘」、「羊」、「上」、「障」、「揚」

都是押韻的,大部分是尾韻,也有行間韻(名將、因此上),有對仗(一處處浮蹤浪跡,一國國

問俗觀光);有頂真(因此上、上干神怒),有長有短,唸起來十分有味道。

比較一下後來的幾個譯本,包括楊憲益、王煥生、陳中梅三個譯本,都是從希臘文翻譯的:


楊憲益譯(1979)

卷一


女神啊,給我說那足智多謀的英雄怎樣,

在攻下特羅神京後,又飄移到許多地方,

看到不少種族的城國,了解到他們心腸,

他心中忍受很多痛苦,在那汪洋大海上,

爭取自己和同伴能保全性命,返回家鄉,

他終於救不了他的同伴,雖然這樣希望,

他們由於自己的愚蠢,結果遭遇到死亡,

那些人真糊塗,他們拿日神的牛來飽餐,

因此天神就剝奪了他們返回家鄉的時光。

天帝的女兒繆剎,請你隨便從哪裡開講。


楊憲益的譯本是散文的,只有這首開場詩是韻文。而且很巧,和傅東華押同樣的韻腳「尢」韻。

楊譯字數整齊,但「飄移到許多地方」、「了解到他們心腸」似乎有點太過白話,比不上「一處

處浮蹤浪跡,一國國問俗觀光」。「天神就剝奪了他們返回家鄉的時光」似乎也太過平常,沒有

「阻歸程,設下萬千魔障」那麼有奇幻的威力。


王煥生譯(1994)


第一卷 奧林波斯神明議允奧德修斯返家園


請為我敘說,繆斯啊,那位機敏的英雄,

在摧毀特洛亞神聖的城堡後又到處飄泊,

見識過不少種族的城邦和他們的智慧,

在遼闊的大海上身心忍受無數的苦難,

為保全自己的性命,使同伴們返家園。

但他費盡了辛勞,終未能救得眾同伴,

只因為他們褻瀆神明,為自己招災禍:

真愚蠢,竟拿高照的赫利奧斯的牛群

來飽餐,神明剝奪了他們的歸返時光。

女神,宙斯的女兒,請隨意為我們述說。  


王煥生是學者,從希臘文直譯,而且追隨原文的六音步,每一句都可以分為六個詞組,如

「請為我--敘說--繆斯啊--那位--機敏的--英雄」、「在摧毀--特洛亞--神聖的--城堡後--又到處--漂泊」

,可謂相當嚴謹的學術翻譯但唸起來還是比較辛苦,沒有傅東華的版本輕快易讀。

下一個譯者也是學者,也是從希臘文直譯的:


陳中梅譯(1994):

  

告訴我,繆思,那位聰穎敏銳的凡人的經歷,

在攻破神聖的特洛伊城堡後,浪跡四方。

他見過許多種族的城國,領略了他們的見識,

心忍著許多痛苦,掙扎在浩森的大洋

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們得以還鄉。但

即便如此,他卻救不下那些朋伴,雖然盡了力量:

他們死於自己的愚莽,他們的肆狂,這幫

笨蛋,居然吞食赫利俄斯的牧牛,

被日神奪走了還家的時光。開始吧,

女神,宙斯的女兒,請你隨便從哪裡開講。


句子有長有短,也有押韻,讀起來頗活潑,有些句子有楊憲益的影子。

不過,一開始跟女神說「告訴我那位凡人的經歷」,語氣好像有點不夠尊重,好像跟女神勾肩搭背

似的,「隨便說來聽聽看」。還是傅東華的「懿歟繆司!敢煩謳唱」比較尊重女神。

   

    傅東華是很多產的譯者,譯筆流暢,最為人所知的是《飄》(Gone with the Wind),裡面歸化的人名譯法「郝思嘉」(Scarlet O’Hara)、「白瑞德」(Rhett Butler)至今仍膾炙人口。

傅東華戰後留在大陸,戒嚴時期名字不能出現,但台灣大大小小數十家出版社的《飄》,全都是傅

東華的手筆。 除了《飄》之外,還有《琥珀》、《慈母淚》、《唐吉訶德》、《奧德賽》也幾乎都

是抄傅東華的,可以說是通俗翻譯之王。

    

以下選錄卷十女妖Circe把船員變成豬的一段,楊憲益曾說這段頗似「板橋三娘子」的故事,

是很有趣的比較。




卷十 緣疑忌敗事故鄉濱  賴歡情指點冥間路


(前略)

他們不一刻,便發見塞栖住宅在叢林,

係光瑩石築而成。

四周遭有山狼獅子臥伏成群,

乃是塞栖用藥草將牠養馴。

他們看見生人,並不奔來欲噬吞,

卻是起身搖尾,宛轉欲依人,

好一似獵犬兒見主人飯罷出前庭,

向他搖尾乞憐形景,

只為盼望些食物來分。


只是我那舟人,

見這許多猛獸猙獰,

已嚇得渾身戰震,

躑躅門前不敢將身進。

只聽得塞栖由室內發出美妙歌聲,

原來她彼時正把機杼織美錦。


於是當先的坡力提斯第一揚聲,

他於我平時最親信。

他道:「啊,朋友們,

你聽這其中杼聲札札歌聲韻,

石牆四下起回音。

不知是凡女?是仙人?

我們須得快揚聲。」


他說罷,大眾便揚聲,

塞栖親自出開門,

便把眾人延進。

大家冒失失隨尾而行,

唯有攸力洛克斯獨留門外等,

為怕中牢籠陷阱。


她導眾進至內庭,

囑在座間坐定,

便張筵席餉來賓,

有的是芳甘乳酪麥製餅,

普籃美酒蜜調勻,

卻不知件件都經毒藥混,

但吃的喪卻念家心。


主人屢屢斟,客人屢屢飲,

迨眾人俱有些醺醺,

她便麾動了一隻魔棍,

將眾人咤向豬欄進,

頓時都化做豬身豬首作豬鳴,

豬鬃森豎豬形整,

只除神智尚清明。

如是,人群變做了豬群,

蒙主人拋些橡子茱萸來養命。


此時攸力洛克斯已覺同人遭不幸,

急急奔回去報信。

他一見我們,心中劇痛欲語不成聲,

只急得眼淚如淋。

我們見情形大吃驚,

急急向他問究竟,

他於是把同人失蹤事始末詳陳。


(聽完回報,奧德修斯急著去救人,攸力洛克斯卻說此去也是送死,不如速速開船離開。

奧德修斯獨自去救人,路上遇到黑梅斯贈仙藥。)


黑梅斯囑咐既竟,

即自林間飛舉返天庭。

我步往塞栖之宅,

滿胸中飽塞疑驚。

我立在那魔神門外揚聲,

她聞聲親自出開門,

便囑我和她同進,

我驚疑滿腹勉隨行。


她導我直到內裡,

囑我坐在一張美麗銀裝椅,

端一凳為我承履。

然後把金樽調酒醴,

包藏著禍心歹意,

將毒藥暗中放置。


她既斟,我既飲,

真個是藥力並無靈!

她於是麾動魔棍,

對我大喝一聲:

「還不快到豬欄,和你的伴兒同寢!」


Macintosh HD:Users:sharon:Desktop:220px-Circe_Offering_the_Cup_to_Odysseus.jpg

(魔女塞栖拿毒藥給奧德修斯。)

Circe Offering the Cup to Odysseus
1891 by John W. Waterhouse


我於是從綁腿裡抽出利刀,

恫嚇著向她猛撲,

她便大聲狂叫,登時跪倒,

將我雙膝兒抱,哀哀的央告:


「你是何人?來從何境?

你的宗親鄉土是何名?

我今番用藥無靈,令我心驚!

想從來無論何人,

一經此藥灌入牙關進,

沒有不立時眩暈;

你如今竟爾心清,

真個教人難信!


憶當日那金杖之神

說有個攸力栖茲,曾在特羅亞掠陣攻城,

將帶歸舟經此境,

你莫非就是此人?

你請把長刀插入鞘中進,

我和你去同衾共枕,

我和你且言歡好互溫存。」

摘自《譯難忘:遇見美好的老譯本》第十一章

2026年7月15日 星期三

巖谷小波與台灣最早的小人國遊記

      台灣最早的格里弗遊記是明治42年(1909)10月到次年一月連載的《小人島》(從第二次連載開始改名為《小人島誌》),於《台灣教育會雜誌》的漢文報連載四次,譯者是蔡啟華。根據鄭雅尹教授的研究,蔡啟華譯自巖谷小波的《小人島》。近日從日本舊書店購得小波的《小人島》一書,便來介紹一下這個台灣最早的小人國遊記。

     巖谷小波(1870-1933)本名巖谷季雄,是明治年間開啟近代兒童文學的重要作家,也曾三度訪台,推廣口演(說故事)活動,是兒童文學極重要的人物。沒想到在他1916年第一次訪台之前,影響力早已及於台灣,就是這個蔡啟華翻譯的《小人島》。

    蔡啟華《小人島》第一段並不是翻譯的,而是他自己寫的引子,中間還用了山海經、三身一臂等中國傳統神話的典故:

世界之大。萬物之眾。紛々異類。種殊形。無奇不有。無巧不具。嘗讀山海經。有交脛貫胸三身一臂諸類。罕見者見之。無不以為至奇至怪也。然品物流行,賦稟不一。我以彼為奇。安知彼不以我為奇。我以彼為怪。安知彼不以我為怪。易地而觀。同此意想。夫羽民毛民。各隨煦育。無腸無胃。各任生成。乃益嘆造物賦界之奇且巧也。然而造物不以為奇也。人以為奇耳。造物不以為巧也。人以為巧耳。試於公退無聊之候。偶檢逸史。為述一絕奇絕巧之事。譯而出之。以當弈棋觀劇之趣云爾。

可見蔡啟華是把「小人國」當成是山海經的「三身國」(其人一頭三身)、「一臂國」之類的奇談了。至於原作者綏夫特的微言大義,大概丟到爪哇國去了。不僅如此,《小人島》每次連載之後接的就是〈晉郭璞山海經圖讚〉,介紹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國:除了「三身國」、「一臂國」之外,還有「奇肱國」、「丈夫國」、「女子國」、「無臂國」、「一目國」等等,比起來小人國只是尺寸與我們相異,四肢俱全,也不算什麼稀奇了。其實蔡啟華大概本來就對此特別有興趣,他在1907年就介紹過《海內十洲記》,也是一些神話中的地方,如鳳麟洲、祖洲等等。他任職於總督府學務課,是否因為對這類「遊記」有興趣,所以日本同事介紹了這本《小人島》給他,他也就當成山海經、十洲記一類的「遊記」來翻譯了?不得而知。不過,1916年《台灣教育會雜誌》的「通信欄」裡,有提及「本教育會編輯員蔡啟華氏為監督令郎留學,旁觀內地文物,去月十日辭職挈眷東渡,寄寓東京市神田區表猿樂町五番地」,看來是為了兒子讀書舉家遷日,住到神保町舊書街去了。

從第二段開始,就是譯自小波了:

英吉利者。恰如我邦之島國也。四圍環海。瀕海之人。每好遊於海。故關於航海之談話。自古以來頗多。其中最趣味者。為魯猛爽及涯里覔。遊小人島及大人國之談。

巖谷小波的開始是:

英吉利と云ふ国は、日本の様な島國て、四方を海で取り卷かれて居る故か、國土のものがみんな海好で、海を渡つたお話や、船で行く御噺が、昔から沢山あります中にも、一番愉快な御話は此前のロビンソンと、それからこのガリバアが、小人島と大人國の、島巡りをした御話であるましやう。

巖谷小波先說英國和日本一樣都是島國,四周環海,特別喜歡關於海的故事。而其中最有趣的就是魯濱遜和現在要講的格里弗諸島遊記。這樣說當然沒錯,但也有點是在幫自己打廣告吧:《小人島》是「世界お伽噺」(世界童話)第九編,而同系列第五編《無人島大王》正是魯賓遜漂流記呢!


明治三十年(1897)嚴谷小波的《小人島》封面,即格里弗遊記的第一部


首頁:署名大江小波(即巖谷小波)編,筒井年峰畫


1909 蔡啟華抄譯的〈小人島〉


蔡啟華以文言翻譯,日語痕跡並不明顯。最明顯的是小人國的國名和首都名以片假名拼音:リプウト以及ミルレンド。其他小地方,如形容房子高三到五樓時,用了日文的用法「三階或五階」;半哩外譯為「十四、五町」等,還有說他壞話的「大藏大臣」等。有趣的是到了連載最後一篇時,小人國國名改用「里里浮島」而不用拼音了,篇名也從第二次連載就改為「小人島誌」,整體來說更偏向中文習慣。整篇的四字用語相當多,如「拜辭國王,束裝就道」、「草木繁茂,景色絕佳」、「爭睹為快,四方來觀者,日數萬人」,相當順暢好讀。

不過,小波的《小人島》本來就是改寫給少年看的,刪節很多,尤其是政治制度的細節;蔡啟華又是「抄譯」(節譯),刪節更多。例如格里弗最後帶上船的小牛小羊被老鼠吃了一隻,小波的版本有,蔡啟華就刪掉了,有點可惜。另外,小波的這套「世界お伽噺」都有插圖,這本是由浮世繪畫家筒井年峰繪製,全書有十二幅插圖,畫風細膩。我在網上搜尋筒井年峰這位畫家的作品時,看到的都是浮世繪美人圖,這本都沒什麼美人可畫,也是辛苦畫師了。而蔡啟華的翻譯刊登在《台灣教育會雜誌》,想來讀者都是教育界同仁而不是少年,所以一張圖也沒有。

插圖是由浮世繪畫家筒井年峰繪製





2026年2月9日 星期一

黃得時的兩種水滸傳

黃得時在1939年開始把《水滸傳》翻譯成日文,在《臺灣新民報》連載,1942年出版;1962年又在東方出版社出版了國語的《水滸傳》。這兩個版本相差二十多年,語言不同,但都是黃得時的作品,都是水滸傳,兩者有沒有關係?台灣大學出版中心的粉絲頁這樣介紹東方出版社的水滸傳:「當年黃得時教授以日語改寫的〈水滸傳〉,在戰後被譯成中文出版。」
1942年日文版封面

1962年東方版初版封面


高木彬光版(1955)再版封面,彩圖縮小了,但仍可看出是東方版封面的來源





乍看之下頗有道理,可惜這是完全錯誤的說法。東方出版社的少年版《水滸傳》,其實譯自高木彬光的《水滸傳》(請見我的部落格文章https://tysharon.blogspot.com/search?q=%E6%B0%B4%E6%BB%B8%E5%82%B3 )。黃得時在東方版的前言中說「這本少年水滸傳,是根據金聖嘆的七十回本,加以改寫」,但內文卻結束在八十三回的「宋公明奉詔破大遼」,可見並非根據七十回本;2008年東方版加上林保淳的序,也是誤以為黃得時根據七十回本,因此林保淳寫道:「(這個版本)從楔子的洪太尉誤走妖魔開始,到盧俊義梁山驚夢作結。這本小冊子,所改寫的就是這個部分。」當然也是不確。


黃得時的少年版《水滸傳》不是根據七十回本,他日譯的《水滸傳》,也不是根據七十回本。他的日文版水滸傳,一開頭就刪掉了洪太尉誤走妖魔的情節,可能是覺得怪力亂神之說不適合時代吧。但東方的少年版卻是從洪太尉誤走妖魔開始。日文版的結尾也不是東方版的宋公明奉詔破大遼。根據學者王俐茹研究,黃得時本來想譯七十回本,但在報紙上的連載大受歡迎後,索性一直譯到一百二十回還不夠,還繼續譯了陳忱的《水滸後傳》,因此也跟東方出版社的版本大不相同。頭尾皆不相同,當然不是同一個版本。
黃得時在戰前日譯的《水滸傳》頗不易見到。我前幾年在日本國會圖書館見過前兩冊,除了要填表申請之外,進去特藏小間時連筆都不能帶,館員戴白手套慎重地從紙袋中拿出兩冊水滸傳,不能照相,不能影印,只能看。當初清水書店的廣告說要出六冊,但因為戰爭的關係,似乎只出了三冊而已。




扉頁雙色套印,有八句題詩


版權頁。發行所是台北市上奎府町(大稻埕附近)的清水書店


近日幸運購得第二冊,是昭和十八年(1943)的再版,台北清水書店印行,地址在「台北市上奎府町二丁目二十四番地」,發行人是王仁德。不知道為什麼學術論文引用本書時,出版者都寫「東京:清水書店」,明明是台北發行的。扉頁上以紅字印上「第二卷」及八句詩「古人交誼斷黃金...」,前四句出自第二十回,後四句出自第二十一回。這一卷共二十一個章節,從「黃旗白旗」到「潘金蓮」,內容從十二回楊志比武到二十三回潘金蓮挑逗武松為止。「潘金蓮」一章中,把潘金蓮的來歷(有錢人家的美艷使女,主人想染指不成,憤而送給清河縣第一醜男武大郎)寫得非常仔細;但東方版只寫了一句話:「潘金蓮是個心底惡毒,不守婦道的壞女人」。高木彬光的版本連潘金蓮的名字都不見了,只說武太郎的妻子是個「たいへんな惡女」(極惡的女子)。可能潘金蓮在中文世界名氣太大,黃得時還是把潘金蓮的名字補回來了。黃得時的日譯本把潘金蓮挑逗武松的情節也寫得非常細膩,從招呼武松來家裡住到多次挑逗,足足有十二頁;但高木彬光完全跳過潘金蓮挑逗武松的情節(那段原文寫得可真好!),介紹完潘金蓮就說西門慶和惡女謀殺了武大郎;東方版也是如此。也可見黃得時的日譯跟東方版沒有什麼關係。

2025年5月24日 星期六

原來某侯好衣是譯自逍遙先生啊

 日前有某瑞典學者與我聯絡,希望知道安徒生在台灣的流通情形。我把〈某侯好衣〉的舊網誌連結寄給她(她可以用AI翻譯),說台灣在1906年就已經有這篇文言文翻譯的安徒生了,應該是從日文翻譯的。忽然想起何不查查是從哪一個版本翻譯的呢?於是興致勃勃地開始動手查起。最後發現關鍵是在結尾。某侯好衣的結尾是:急還館,罵曰:「疾呼二織師來!將寸斷之。」而二織師既逃去,杳無蹤跡矣。

全文請見2016年4月網誌:https://tysharon.blogspot.com/2016/04/blog-post.html

這個故事在日本最早的翻譯是明治19年(1886)的「王の新しき衣裳」,譯者署名「ヤスオカシュンジロウ」,不知漢字為何(因為係羅馬字的提倡者,所以把名字用羅馬字拚寫)。這個版本最後加了一句道德教訓:「在這個虛偽充斥的世間,這類事情實在太多了。難道只有國王的衣服才是如此嗎?」某侯好衣無此道德教訓,不像。

下一個是明治21年的「諷世奇談:王樣の新衣裳」,譯者是河野政喜。這個譯本根據法譯本,非常忠實於安徒生原作,結尾是國王硬著頭皮鎮靜走完全場。跟某侯好衣也不像。明治21年還有一個譯本「帝ノ新ナル衣服」,由渡邊松茂根據英譯本翻譯,結尾也加了一句道德教訓:國王明知被騙還假裝不知道而繼續遊行,不也是無恥之人嗎?

1888年的日譯本,從法譯本翻譯,相當忠於原文


最後從一篇學術論文推敲出來,最可能的源頭是1900年坪內逍遙的「領主の新衣」。可惜那篇論文雖然引用了幾段坪內逍遙的譯文,卻沒有引用結尾;網上又無法看到全文。等下次去日本國會圖書館再找?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去。後來發現坪內逍遙這本「國語讀本」竟然有出復刻本,立刻買了一本。新書到手,一翻結尾,賓果:
急ぎ、館へはせ歸って、「織師を呼び出せ。」との、しったが、もう遲い。惡者の織師は。とうに逃げ去って、影もなかった。

坪內逍遙(本名坪內雄藏,1859-1935)是翻譯莎士比亞的大譯者,早稻田大學的劇場前有他的半身像,我在2022年跟日本友人去早稻田大學時,還跟她介紹了這位有名的莎劇譯者。沒想到台灣在1906年就從他編的國語讀本翻譯了安徒生啊!

日本明治時期學制,尋常小學校唸四年,高等小學校唸四年,所以高等小學校差不多是五年級到八年級。這篇故事放在卷六,所以是高小三年級下學期的課本,也就是國一程度。這是一個翻案版,也就是日本化的譯本,插畫也非常日本。


坪內雄藏是坪內逍遙本名
這本讀本1900年出版,此為2017年復刻本


卷六第十課


插圖很日本

早稻田大學校園內的坪內逍遙像
攝影:賴慈芸


    

2024年9月6日 星期五

Q版悟空

1970年東方兒童文學名著的《孫悟空》,劉元孝改寫,譯自1968年ポプラ社的そんごくう,改寫者是長谷健(本名藤田正俊)。






這本是給小學低年級生看的,字很大,插圖走可愛風,Q版師兄弟站一排可愛極了。原來日文版是單色印刷,台灣版多套了個橘色。插畫家是川本哲夫。





東方在1987年出了革新版,文字還是劉元孝的,插圖全部重畫,就沒有原版那麼可愛了。

革新版封面


無獨有偶,高雄大眾書局在1978年也出了一本兒童版《孫悟空》,譯者是張錦燦。字數比較多,畫風也比較寫實一點。這本也是從日文譯的,根據版本是1967年偕成社的「そんごくう」,改寫者是西山敏夫,畫家是箕田源二郎。






大眾書局版的內頁譯者署名「黃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