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南歐文學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南歐文學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0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台灣最早的兒童版唐吉訶德

 「我們不能因為看了幾場西部電影便想要找人打架,或者是看了幾本武俠小說便想出家去學作仙人。那些太保學生就是這樣兒產生的。......如果少年朋友們能注意到這一點,那麼你們就可以得到讀這本書的好處了。」

這說的是哪本書呢?原來就是唐吉訶德。1957年新生出版社的《唐吉訶德》,譯者陳宗顯,當時是福星國小的老師,這段序言果然很像老師會說的話。


陳宗顯老師出生於1931年,屬於日文比中文好的一代,這本當然是從日文轉譯的。最近找到源頭,出自1954年創元社世界少年少女文學全集的南歐編。這本書收錄了《義大利童話集》、《西班牙童話集》及《唐吉訶德》三部作品,後兩部作品的譯者都是西班牙語教授及譯者會田由(1903-1971),顯然是從西班牙文直譯的。

創元社世界少年少女文學全集《南歐編》


西班牙文譯者 會田由(1903-1971)


新生出版社譯本的封面非常可愛,是從仰角看騎在馬背上的唐吉訶德,不可一世的樣子和無辜的馬形成非常有趣的對比。原圖是創元社的口繪,更為完整,還有馬鐙上的鞋底和劍。可惜創元社這張沒有註明繪者是誰。

創元社的口繪(彩圖)

《唐吉訶德》原文很長,會田由把第一部縮寫成二十章,第二部縮寫成十四章;陳宗顯則是不分部,直接從第一章到三十四章。日譯本和中文本的插圖都是採用法國畫家多雷(Gustave Dore)的。中文本的詞彙明顯根據日譯本,如「鄉士」(鄉士)、「遍歷之騎士」(遍歷の騎士)、「十字路的冒險」(十字路の冒險)、「憂愁臉兒的騎士」(うれい顏の騎士)、「徒刑船」(徒刑船)、「和尚」(和尚さん)、「銀月騎士」(銀月の騎士)等。比較奇怪的是扮演銀月騎士的學生,日文用「得業士」稱呼,似乎比較像某種職業學校畢業的學位,但中文都用「留學生」來翻譯。

左:新生版,右:創元社版 同樣採用多雷的插畫


這個改寫本的日譯本有兩百多頁,中文本只有一百頁左右,內容刪減頗多,不過首尾完整,中文流暢自然,相當好讀。這是陳宗顯老師的第一本譯作,之後沒多久他就創辦了國語書店,和幾位小學老師一起做起日譯中的童書翻譯事業了。

1960年台灣出現另外兩本唐吉訶德的童書,都是抄中國大陸名譯者陳伯吹1956年的譯本(Wiki上面說陳伯吹譯本是1981年出版的,此說有誤,台灣1960年就抄過了)。陳伯吹的譯本是根據薩克萊的英文縮寫本翻譯的。我幾年前寫過一篇,請見:

2020年9月21日 星期一

又見愛的教育

 偕成社的圖,講談社的故事

1976年,青文出版社出了陳宗顯改寫的《愛的教育》,封面是很可愛的頒獎典禮,畫的是鐵匠之子得到第二名的情景。青文是繼國語書店、東方出版社之後,第三家模仿日本偕成社拱形封面的台灣出版社,一看即知透過日譯本轉譯。找到同樣封面設計的版本,是1957年偕成社的版本,小出正吾翻譯。但奇怪的是,內文並不是根據這個版本,而是根據講談社池田宣政的譯本。


左:青文出版社1976年版 右:偕成社1957年版


講談社1951年版,池田宣政譯


《愛的教育》是一年的日記,原作有一百篇;偕成社1957年版是給小學三到五年級的學生看的,只選了其中的26篇;青文這本選了47篇,所選篇目、數字、順序都和池田宣政版本一致,無疑是根據池田版。無獨有偶,東方出版社的《愛的教育》也有同樣的情況:封面與偕成社大庭さち子版本一致,內文卻是根據講談社池田宣政版。大庭さち子選了29篇,而且是分為「秋の卷」、「冬の卷」、「春の卷」、「夏の卷」四部分,沒有日期;而池田宣政版和東方、青文都是依據月份,從開學的「十月の卷」一直到學期結束的「七月の卷」,每篇都有日期。也就是說,兩個台灣的版本都是「偕成皮,講談骨」。


左:東方出版社1962年版 右:偕成社1953年版


東方出版社版的扉頁是五個孩子坐在樹下,講談社版沒有這張圖,原來這張圖出自偕成社大庭さち子版「夏の卷」的「たのしいピクニック」(快樂的野餐),夏丏尊版是六月十九日的「鄉野遠足」,池田宣政不知為何把這篇移到七月二日,東方版和青文版當然也都把這篇「遠足」當成七月二日的日記了。


東方版扉頁


偕成版「たのしいピクニック」插圖

 

但東方出版社也不是全用偕成版的插圖。有些插圖還是用講談社的,例如下面這張「義俠的行為」插圖:


「義俠的行為」。左:東方版插圖 右:講談社版插圖


整體來說,東方出版社的封面、扉頁、人物介紹都是用偕成社的,但內頁插圖則各半,九張是偕成的,十來張是講談社的。內文是講談社的,「寫在前面」也譯自講談社版本的「解說」,介紹作者與作品的背景。青文出版社的譯者是陳宗顯,序言「談愛的教育」有五頁,除了介紹作者和作品背景之外,還有「譯者夏丏尊先生,名鑄,字勉旃,浙江上虞縣白馬湖人,...」,讓人看得滿頭問號。譯者不是陳宗顯嗎?為何提到夏丏尊?這個譯本也不是夏丏尊譯的啊?接下去又介紹本書結構,提到「計分為十卷,總共為一百篇」,但青文這本算來算去就是47篇啊?在介紹每月例話時,還提到「洛馬格那的血」生動感人,但青文版根本沒有這篇,東方出版社也沒有這篇,只有夏丏尊的譯本有收錄(是一個強盜夜間闖入,小孩為了救祖母而被刺死的故事)。可見這篇序言應該是從介紹夏丏尊譯本的文字剪裁而成,不知道是不是出自什麼參考書或國語課本的教師手冊。而且這篇序言還詳列了收錄在國語課本的篇目:

1. 高年級國語課本第一冊第二課「慈愛的老師」
2.高年級國語課本第二冊第二十一課「父親告誡的話」
3.高年級國語課本第三冊第十五課「義俠的行為」
4.高年級國語課本第三冊第二十三、二十四課「愛國的孩子」(改為話劇)

「慈愛的老師」是說調皮的同學在老師背後做鬼臉,老師發現了卻原諒他的故事;「父親告誡的話」是一封信,責備主角走路時撞到婦人卻沒有道歉。這篇在夏丏尊的譯本裏名為「街路」,但青文版沒有選這篇。「義俠的行為」是同學霸凌一隻手殘疾的同學;「愛國的孩子」是一個小孩幫軍隊爬到樹上偵查敵情,後來不幸中彈身亡的故事。這樣一本譯自義大利的書,居然在小學國語課本裡就佔了五課,可見當時的老師們有多喜歡這本書啊!不過,其實中譯本相當倚賴日譯本,已知的有:

1.1909包天笑《馨兒就學記》,譯自杉谷代水《學童日誌》
2. 1923夏丏尊《愛的教育》,譯自三浦修吾《愛の學校》
3. 1962王玨《愛的教育》,譯自池田宣政《クオレ物語》
4. 1976陳宗顯《愛的教育》,譯自池田宣政《クオレ物語》
5. 1978朱佩蘭《愛的教育》,譯自三木澄子《クオレ》

我之前寫過一篇介紹《愛的教育》,當時判斷東方出版社版本譯自池田宣政版並沒有錯,但不知封面和插圖是哪裡來的,原來竟是取自偕成社的版本。


王玨和陳宗顯都依據池田宣政,有些地方極為類似,陳譯有參考王譯的痕跡。但也可以看出陳譯比較平實,畢竟王玨是外省人,陳宗顯是台灣人。像是下面的例子:

池田宣政:秋の空は青くすみきっていた。

王譯:秋天的天空,澄碧如洗

陳譯:秋天的天空,特別明朗。


王譯:葛祿羲同學,說起來怪可憐見兒的,他的左手有殘疾,抬不起來,老是耷拉著

陳譯:葛祿喜同學,說起來怪可憐的,他的左手有殘疾,老是抬不起來。


王譯:你們欺負老實巴交的同班同學,

陳譯:你們欺負老實的同學


王譯:他和老師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麼

陳譯:他和老師小聲說了些什麼


王譯:船艙的一隅

陳譯:船艙的一個角落


王譯:買件估衣

陳譯:買件舊衣


王譯:衣服的兜兒

陳譯:衣服的口袋


王譯:黑不溜偢的臉蛋子上被淚水流得一條一條的白道子

陳譯:黑黑的臉蛋子上有一條一條的淚水


王譯:連珠似的說著

陳譯:一再的點著頭說


王譯:古璐菲戰欽欽顫巍巍,晃晃搖搖,差一點沒倒下去

陳譯:古路非兩條腿直發抖,幾乎走不動了


王譯:「這都是因為我管教不嚴,還請您多包涵!」校長也這樣謙恭地道歉。

         「嚴重!嚴重!哪兒的話呢!」老人擺著手,表示不安地說。

陳譯:「這都是因為我管教不嚴,實在很對不起!」校長也這樣謙恭地道歉。

         「不敢當。不要緊的。」老人擺著手,表示不安地說。


從這些用語可以看出細微的省籍差異。但陳譯參考王譯是很明顯的,尤其是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記,池田宣政版是一篇〈父の手紙〉,內容是責備主角遇到窮人乞討置之不理,不知為何王玨把此信改為母親的信,陳宗顯也一樣譯為母親的信。這篇在夏丏尊譯本裡名為「貧民」,也是父親寫的信,只有王玨和陳宗顯這兩個譯本改為母親寫的信。是為了強調母愛嗎?

2019年5月13日 星期一

神秘的五O年代譯本:傅東華的堂吉訶德第二部

西班牙最有名的小說《堂吉訶德》有兩部。但戒嚴時期台灣流傳的版本都是第一部,而且都是傅東華的,文壇社、啟明、海燕、台南東海、北一、遠景、漢風、錦繡,無一例外,不足為奇。為什麼只有第一部呢?因為傅東華1939年出版的《吉訶德先生傳》就只有第一部。這個版本的後記寫於1938年的上海,文末說:

現在這本只是「吉訶德先生傳」的前部,它的後部較此份量略多,究竟何時可以續譯,那是連我也不知道了。
                                          民國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七日,及中日戰爭爆發後一年零二十日,在上海

1939年上海商務的《吉訶德先生傳》,分上下冊,但只有第一部

因此,我前幾年在高雄茉莉初次看到「錢仁」翻譯的《堂吉訶德》,就驚覺內情並不單純。1975年這位「錢仁」先生翻譯的《堂吉訶德》,第一部一翻就知道是傅東華的,沒有疑義;但居然有第二部!只是當時兩本巨冊太重,搬不回家,只好先存疑擱在心裡。上週在台北又見到此書,立刻買下細察一番。這本的確是第二部,即堂吉訶德的第三次冒險。而且出版社還在「出版前言」故佈疑陣:

       本社新出版的《堂吉訶德》正篇和續篇兩部書,不但是國內唯一最完整的版本,也是最真實的版本,且均係由西班牙文直接翻譯而成。

1975年地球出版社的《唐・吉訶德》續篇,是台灣首見的第二部

前半說得沒錯,因為1975年台灣還沒有第二部。但由西班牙文直譯是真的嗎?從西班牙直譯堂吉訶德的第一人是楊絳,但她遇到文革,兩部堂吉訶德1978年才初版。1975年台灣的「地球出版社」如何能提早三年拿到西班牙翻譯的版本?何況比對了楊絳的目錄,就知道這並不是楊絳的。
我查了資料,發現傅東華在1959年譯出了第二部,我開始懷疑這也是傅東華的。但古籍網只有1949年以前的譯本,網上很難找到他的第二部譯本,多半討論的都是楊絳、屠孟超、董燕生這幾個版本。最後跟大陸的賣家直接買了1959年的人民文學版。昨天收到書,果然是傅東華的無誤。由於戒嚴期間大陸譯者名字不得出現在台灣,「錢仁」或許就是「前人」之意。

1959年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堂吉訶德》第二部

所以地球出版社的前言是誤導,因為傅東華是從英文轉譯的,不是從西班牙文譯的。但戒嚴時期按理說不該有1950年代的書啊,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呢?
出版者是台北的地球出版社。印象中這家出版社很少出西方文學名著,倒是出過大部頭精裝的「世界風物誌」、「世界文明史」,而且是從日文翻譯的,還有幾位台籍政治犯出獄後參與了翻譯。但為什麼這家出版社會拿到1959年的大陸版本呢?
這幾年來陸續查到一些1950年代的譯本也在戒嚴期間流入台灣,可見管道一直都有。也許該寫篇專文來討論這些「違法」譯本:戒嚴期間,出版法只容許匿名或改名重出1948年以前的譯本,但顯然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支紅杏過牆來。

1959年人民文學版第二部的目錄


1975年地球版第二部的目錄

其中值得注意的是「神甫」一詞。「神甫」是清末出現的詞彙,用來翻譯基督教的神職人員,但又不願意尊稱為「神父」時使用的。這個詞在《吉訶德先生傳》第一部也有出現,1939年傅東華的版本用的是「牧師」,如第二十七章標題:「敘述牧師和理髮師如何實行他們的計策兼及其他值得一書之事」,但在1959年版的《堂・吉訶德》則改為「敘述神甫和理髮師如何實行他們的計策兼及其他值得一書之事」。為何傅東華到了1959年反而回頭使用「神甫」這個清末詞彙?看來是中共反宗教立場導致。

又,網上看到一篇張治寫的文章,比較楊絳和董燕生譯本(2018/9/4 楊絳譯《堂吉訶德》功過申辯):
「第二部第十六章裡,桑丘替自家的瘦馬辯護,說“駑騂難得”從不對母馬耍流氓。只有一次不老實,原文是y una vez que se desmandó a hacerla la lastamos mi se?or y yo con las setenas,setenas字面是“七倍代價”,楊絳譯作“我主人和我為它吃了大苦頭”,不誤,Watts和Putnam的英譯本均如是;而董燕生卻譯作“老爺和我狠狠收拾了它一通”,意思完全不同了,只能當他是偶然沒看清了。」
我翻了傅東華的譯本,這句是:
      我們的馬是天底下最正派,最最規矩的,生平碰到這樣的機會,從來都不會頑皮,就只犯過一次事,我家主人和我就已付出七倍的代價了。

看來傅東華的譯本不但正確,而且最貼近西班牙文。傅東華不會西班牙文,他的版本參考了多種英譯版本,他手上也有西班牙文和法文版本,以便有疑慮時可以查字典釋疑。他對於使用的版本和翻譯方法有很清楚的解釋,對於譯本也有簡單的批評:

我所根據的英譯本,以牛津大學版的Jervas本為主,參之以人人叢書的Matteux本。我覺著前者較為直譯,後者較為意譯;直譯本有些看不透澈的地方,得意譯本一對照,就馬上會看透澈,然後仍據直譯本譯出來;這是我的基本方法。同時我又得到一個由Jervas本刪繁從簡而成的通俗廉價本,有時原文過於繁重,拿這本來參照一下,也不為無益。還有一個近代叢書本,則是Matteux本的改頭換面,我不曾得到它什麼幫助。Ormaby的四大冊插圖本,是公認最好的英譯本的,後來我也得到了,但我覺得比之我所依據的一本,繁重有餘,流利不足,便將它擱在一邊,只備有疑難時偶爾參考。西班牙原文本我也借到了,是一插有許多彩色圖的龐然巨冊,我又特地買了一本西班牙文的字典,不時要拿它翻翻,雖然西班牙文我是一字也不懂。還有一本Par Ch. Furne的法文譯本,也是借來的,現在這個譯本的插圖,全部由此本翻製。原圖是Yon et Perrichon的手筆。

所以傅東華翻譯的時候,手邊一共有七個版本:
1.Charles Jervas (1742) :直譯
2.Peter Anthony Matteux(1700):意譯
3.Jervas 簡本:原文過為繁重時參照用
4.Matteux 改本:無用
5.John Ormsby(1885) 英文插圖本:繁重有餘,流利不足
6.西班牙插圖本(跟鄭振鐸借的)
7. Charles Furne 法文本(1865) (跟馬宗融借的,插圖都出自這一本)

但傅東華就因為是靠英文版本轉譯,常被忽略不提,好像批評者都覺得他不值一提似的,實在很可惜。又,維基百科中有一筆1954年人民文學出版的《吉訶德先生傳》,署名「伍實」譯,也是傅東華的,「伍實」是他的筆名。

2017年12月19日 星期二

金門縣長翻譯的《十日清談》

「譯者介紹這本書,是要給青年男女們,在這個時代,得著靈魂的安慰,根本不想給偽君子或冬烘先生們讀。但他們究竟長著和我們一樣的血肉,生著和我們一樣的人性,倘他們悄然買去,關起房門,或等到夜闌人靜,拿來閱讀,這是他們歸真反璞,回到自然的懷抱,譯者不敢居功,也不能任咎。」                                                                  (閩逸)

今年第一次造訪弗羅倫斯,站在美麗的橋上,一邊是城內,一邊是山坡,就想到:《十日談》裡面的青年男女,就是因為城內有黑死病,所以相偕到城外避難的。不知他們有沒有經過這道老橋?

佛羅倫斯老橋。左側是市區,右側是別墅區,遠處可見丘陵。當年城內黑死病爆發,十位貴族青年相偕到城外別墅避難十日,因此有《十日談》。(攝影:陳洲任)

回來後就翻出《十日談》來看看,果真趣味橫生。我先看的是《十日清談》,1965年大眾書局版,只有寫「薄伽邱」原著,沒有署譯者,但有留譯者序,最後一行是「中國民國三十年三月譯者寫於菲律賓之青山綠水旁」,頗為特別。循線查了一下,譯者署名「閩逸」,本名陳寰(1892-1943),字「天放」,以字行。金門人,幼年在金門上過私塾,菲律賓大學畢業,1920年代在菲律賓幾所學校任教。1927年回中國,當過福建惠安縣縣長和金門縣縣長。但回金門當縣長時,與國民黨部不合,憤而去職,回到他熟悉的馬尼拉經商辦報,算是僑界領袖。他在1941年譯出《十日清談》,原書封面有英譯者Richard Aldington的名字。Aldington英譯初版於1930年,根據譯者序,「這本書...曾被視為禁書。但隨著時代進化,馬尼拉各大書店,已經公開販售。」所以他可能是在馬尼拉買的。譯稿完成之後,他就寄給上海的世界書局,署名「閩逸」。1990年代,世界書局老出版人朱聯保回憶說,當時陳天放從菲律賓寄了譯稿給位居「孤島」的世界書局,書局接受譯稿,排印出版,印了五百本。十二月太平洋戰爭爆發,菲律賓被日軍佔領,世界書局也被日軍查封,從此他也未聞譯者陳天放的下落,還說希望他安好。其實陳天放已在1943年,因主編親日的華文馬尼拉新聞,遭到福建同鄉刺殺身亡。

1965年大眾書局版,為署名譯者,其實是閩逸(陳天放)1941年譯作。

《十日清談》在馬尼拉成書,初版只印500本,隨即遇到太平洋戰爭,書局被查封,譯者也隨即身亡,想來流傳不會太廣。沒想到卻在1960年代的台灣,被翻印了數次,文星書店也在1965年出過這個版本。真是奇妙!
1975年長歌出版社的《十日談》,署名「綠影」譯,其實是黃石和胡簪雲合譯的版本,1930年開明出版。黃石本名黃華節(1901-?),廣東人,讀過神學院,民俗學者。1949年赴港,隱居在元朗多年,1967年還有在台灣出書。胡簪雲也是神學院出身,1949後先到香港再到台灣,1954年幫林語堂翻譯《信仰之旅》,大多翻譯基督教書籍。也就是說,這兩位譯者1949以後都不在中國,其實沒有必要給人家改名換姓。

1975年長歌版,譯者署名「綠影」,其實是黃石和胡簪雲合譯本(1930)

他們的《十日談》也是根據英譯本,矛盾說他們根據的是Thomas Wright 的版本,但我查不到這個譯本,似乎只有Wright編輯W. K. Kelly的譯本(1872)。但無論如何,他們根據的是十九世紀的英譯本,中文譯本也在1930年就出版了;陳天放根據的是二十世紀的譯本,中文譯本也比較晚出,不過在台灣卻是陳天放的譯本先出,次序顛倒了。我覺得陳天放的譯本質樸自然,相當順暢;黃胡合譯本卻有點年代久遠,不太順暢,也許也受了各自轉譯底本的影響。沈鵬年在他的《行雲流水記往》說,「《十日清談》與開明版的譯本相較,顯得大為遜色。」我不知道他比較的依據是什麼,可能是矛盾有稱讚過開明版吧!但我比較喜歡《十日清談》。裡面太太與情人相會,欺瞞笨丈夫的故事;修院中修女貪戀小鮮肉,全體共享的故事,都十分生動好笑。

1983年志文版《十日譚》,署名「魏良雄」譯,還是假名。
實為方平、王科一兩位翻譯高手在1958年合譯的版本。


作者薄伽丘塑像,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外(攝影:陳洲任)

2017年9月7日 星期四

愛的教育在台灣

學校教育到了現在,真空虛極了。單從外形的制度上方法上,走馬燈似地更變迎合,而於教育的生命的某物,從未聞有人培養顧及。好像掘池,有人說四方形好,有人又說圓形好,朝三暮四地改個不休,而於池的所以為池的要素的水,反無人注意。
          夏丏尊,〈譯者序言〉,《愛的教育》                                  
        

提到《愛的教育》,四、五年級生一定都很熟悉。不但小學國語課本裡面選了好幾篇,寒暑假作業也常常是指定讀物。這本書原作是義大利作家亞米契斯(Edmondo De Amicis, 1846-1908所寫的Cuore,英譯本叫做 Heart: an Italian School-Boy’s Journal,日譯本通常叫做《クオレ:愛の學校》或《クオレ物語》。主角安利柯是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整本書是他一學年(從十月到七月)的日記,還有每個月校長說的故事「每月例話」和父母寫給他的信。日譯本非常多,中譯本也很多,反而比在義大利流行更久。

義大利版封面,取自維基百科
 
     國編館時代的小學國語課本,曾收入「千里尋母」、「愛國兒童」(第八冊);「慈愛的老師」(第九冊);「父親告誡的話」(第十冊);「義俠的行為」、「愛國的孩子」(第十一冊)等,都是改寫自《愛的教育》。「千里尋母」敘述一個義大利小孩到阿根廷去找當外勞的媽媽,就是日本卡通「萬里尋母」的故事;「愛國兒童」描寫一個窮困的義大利小孩返國途中,在船上遇到幾個其他國家的商人,同情他而給他錢,但後來這些商人批評義大利,這個愛國兒童憤而把錢丟還給他們,說「我不要說我國壞話的人的東西」。「慈愛的老師」描寫學校的一位老師;「父親告誡的話」是主角的爸爸責備他在街上撞到人,沒規矩;「義俠的行為」是描寫好同學阻止霸凌行為;「愛國的孩子」則是描寫戰場上一個孩子爬到樹上刺探敵情,因而殉國的故事。其實這原來是法義戰爭的故事,但國語課本把背景改為國共戰爭。
民國五十一年版本的國語課本
第十一冊第十三課,就是《愛的教育》十月二十六日的日記。
篇名同夏丏尊譯本,但文字與夏譯略有不同。課本並未說明來源。
  

    《愛的教育》最有名的譯者當然是夏丏尊(1886-1946),這個通行的書名也是他取的。但他其實不是第一位中譯者,後來的譯本也很多。1909年,包天笑第一個譯出本書,取名《馨兒就學記》,譯自1902年杉谷代水的《學童日誌》,台灣還在日治時期。這個譯本是文言文的節譯本,台灣在1976年重印時,台灣商務印書館的編輯馬持盈誤以為這本書是包天笑自己的著作,並且逐段把文言文譯成白話文。


上海商務的《馨兒就學記》(1935年版)

夏丏尊1923年的譯本也是根據日譯本轉譯,根據的是三浦修吾的日譯本《愛學校》。這個譯本先在《東方雜誌》上連載,再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單行本。台灣開明在1953年重印夏丏尊的譯本時,由於夏丏尊在1949年之前就已過世,沒有附匪陷匪之虞,得以署名出版;但〈譯者序言〉末段,因有提及胡愈之、豐子愷等人,就整段被刪掉了;章錫琛的《校畢贅言》也刪掉了。夏丏尊的譯本是白話的,但用了不少日文漢字,如「始業式」、「一等賞」、「宿題」、「退院」、「試驗」等。


1953年台灣開明書店版本封面

台灣版本的譯者序不全,章錫琛的「校畢贅言」也刪掉了。

除了夏丏尊譯本之外,台灣還有三種戰前譯本:施瑛的《愛的教育》(上海:啟明,1936);秦瘦鷗的《仁愛的教育》(上海:春江,1940);林綠叢的《愛的教育》(上海:春明,1946)。但在戒嚴時期,這三個譯者的名字當然都不能出現,所以大都沒有署名,或是改用假名,像是秦瘦鷗被改名「陶友白」(台北:新陸,1956)或「林立文」(台南:經緯,1959:林綠叢被改名「黃士芳」(台北:大中國,1974)等。新陸版的編輯還給秦瘦鷗譯本加了個熱血反共的序:
    
在這個赤禍氾濫,共匪毀滅人性,製造慘絕人寰的逆流聲中,本書的確是一個最有效的當頭棒喝。迷途忘返的人們,讀了本書,人人都會泣下霑巾,立時憬悟。少年學生,讀了本書,決不會再成太保型的青年,也決不會再變成沒有國家觀念的狂徒了。
1956年新陸版譯者序言

1956年新陸書局版,署名「陶友白」譯,實為秦瘦鷗譯本《仁愛的教育》(1940)

這幾種譯本在台灣的出版情形如下:

施瑛《愛的教育》(上海:啟明,1936)
     1954,施英《愛的教育》,台北:台灣啟明
秦瘦鷗《仁愛的教育》(上海:春江,1940)
     1956,「陶友白」譯,《愛的教育》,台北:新陸
     1959,「林立文」譯,《愛的教育》,台南:經緯 
     1971,《愛的教育》,台中:學海
     1972,《愛的教育》,台南:標準
林綠叢《愛的教育》(上海:春明,1946)
     1971,《愛的教育》,台北:天人。 
     1972,《愛的教育》,台北:哲志。   
     1974,「黃士芳」譯《愛的教育》,台北:大中國。
     1978,《愛的教育》,台北:偉文
 
    不過上面這些版本大多印刷不佳,字又太小,不適合兒童閱讀。兒童多半看的是東方出版社的世界少年兒童版本,或是光復的彩色插圖本。東方版本的譯者是王玨,根據日本講談社譯本《クオレ物語》,日譯者是池田宣政;光復版的譯者是朱佩蘭,根據的是日本小學館譯本《クオレ》,日譯者是三木澄子。

1962年東方出版社譯本,譯者是王玨,譯自講談社版本

1951年講談社版,譯者是池田宣政(即南洋一郎)

1978年光復書局版本(此為新版封面),朱佩蘭由日譯本轉譯

1978年日本小學館版本,由義大利版本翻譯後再改寫,改寫者是三木澄子

這本十九世紀義大利的小說,在清末民初引入中國時,由於尊重孩子的教育理念與中國傳統教育的權威、服從觀念大不相同,讓譯者夏丏尊「流下慚愧和感激的眼淚」,說自己「平日為人為父為師的態度,讀了這書好像醜女見了美人,自己難堪起來,不覺慚愧了流淚。」連編輯章錫琛也說「我在校對的時候,也流了不少次的淚。讀著這書,真覺得自己沒有一絲一毫可以為父為師的資格。」今天學子看來難免驚詫,不知道這些夫子們何以感情這麼激動;但回想民國五十年代的台灣,體罰還是家常便飯,可以想見單單「義大利老師是不打小孩的」這件事,在民初就已經是多大的震撼了。
    1949年以後,《愛的教育》在中國消失了數十年,根據夏丏尊的女婿葉志善的說法,是因為當時覺得這本書太小資產主義了(的確主角出身是中產階級),「尊師」尤其不符合文革的理念,所以上海開明書店就主動停印了。倒是戰後台灣接收民國時期譯本遺緒,加上部編版課本選入多篇,至少有四種民國時期的全譯版本在台灣印行多次,台灣開明版出到十餘版;兒童改寫版本更是不計其數。有趣的是,從第一個中譯本就是由日譯本轉譯,夏丏尊也是由日譯本轉譯,連台灣流行的東方版和光復版也還是由日譯本轉譯,可見日本人對這本書的喜愛,如何深深影響到中國與台灣。但這本書在歐美並不流行,在義大利也因為因為書中的民族主義色彩不符合現代教育理念,已經少人問津,反而在講求愛國主義的日本、台灣還多流行了數十年。

書中最長的一篇「每月例話」單行本。
左為川端康成的《母をたずねて》(東京:あかね,1951),
右為黃得時根據川端譯本轉譯的《千里尋母記》(台北:東方,1955)。


    當然,「愛的教育」已經是喊到浮濫的口號,愛國教育在台灣也褪流行了,教科書不再選入本書故事,現在的兒童看過這本書的也少了。但對我來說,書中那些可愛正直的義大利小孩,像是那個半夜偷偷替爸爸抄書的啦,到醫院認錯爸爸還一直照顧人家到死的啦,為了救小小孩而被馬車壓傷腳的啦,都永遠是我童年回憶的一部分。還有,每到開學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想起這本書的第一句:「今天開學了。鄉間的三個月,夢也似地過去,又回到學校裡來了。」


*本文同步刊登於想想論壇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64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