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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13日 星期四

亂世求生:白恐獄中學習日文的流亡學生

文化圖書公司出版的《火星探險記》,沒有出版年,但譯者石小岑的序「寫在前頭」寫於「中華民國五十一年九月」。由於文化圖書公司接收了一批國語書店的書,這本或許也是國語書店在1962年出版的,而且根據「寫在前頭」,原來的書名應該是《少年火星探險隊》。關於火星的科幻作品向來不少,這本走青少年溫馨路線,有美滿的一家四口,還有可愛的火星熊,連怪物「象蟻」都頗有拙趣。


文化圖書版本,可能是1970年代出版的

扉頁沒有說明是從白木茂日譯本(1961)轉譯


文中使用的書名是「少年火星探險隊」

序言中使用的書名是「少年火星探險隊」


這本書原作為美國科幻作家伊拉姆(Richard Elam)的Young Visitors to Mars(1953)。但國語書店的書都是從日譯本轉譯的,這本也不例外,根據的底本是白木茂的《少年火星探檢隊》(講談社,1961)。青文出版社在1976年也譯過一次白木茂這本書,由青文創辦人黃樹滋的兒子黃季萍翻譯,封面採用的是講談社1965年版本。


白木茂譯本1965年版封面

1976年青文出版社版本

青文封面也把這張講談社版的彩色插圖畫進去了


由於國語書店都是靠日文轉譯,譯者自然也以台籍為主。但這本的譯者石小岑卻是外省籍,頗為特別。原來他是流亡學生,因涉匪諜案被判刑十年。而他的日文竟然是在獄中學的!跟名劇作家姚一葦一樣。

根據「戒嚴時期台北地區政治案件相關人士口述歷史」,石小岑是安徽泗縣人,1947年高中畢業,在南京參加台大招生考試,考上森林系後一個人來台唸書,大二時被捲入間諜案,以「包庇叛徒」罪名判刑十年。1960年出獄,1961年考插班考回到台大森林系完成學業,所以翻譯這本書的時候他還在台大讀書。他在新店軍人監獄七年,跟台籍獄友學日文,出獄後「還譯了兩本日文小說,每本兩千元,共四千元,足夠支付我重回台大的兩年學費。」其中一本就是《少年火星探險隊》。他剛進台大時,農學院教授以台語夾日文授課,他們外省學生根本聽不懂。沒想到十年後竟然靠日文翻譯稿費付台大學費,也真是亂世奇談。

出獄後也幫國語書店翻譯童書的還有翻譯《黑奴魂》的吳瑞炯。白色恐怖的受害人出獄後謀生不易,以翻譯糊口的不少。這些童書的小讀者,應該想不到譯者的多舛遭遇吧!
https://www.facebook.com/FanYiZhenTanShiWuSuo/posts/1026083950815168


根據白木茂日譯本轉譯的兩本中文版,有些譯法差異頗大。例如主角的名字,石小岑譯「彼得」,黃季萍譯「大衛」,令人困惑。結果英文原作是Ted。既非彼得,也非大衛,白木茂翻譯為テッド是標準譯法,不知彼得和大衛從何而來。還有主角兄妹給火星熊取的名字是Yank(因為他們是美國人),石小岑譯為「洋客」,也算音義都有照顧到,但黃季萍譯為「庫基」,與日譯的ヤンク也對不上,不知是否把くまのヤンク整個當成名字了。



2020年8月5日 星期三

藤子不二雄畫的科幻小說:宇宙兵藍調

1981年星際出版社的「世界科幻名著」系列中有一本「太空士兵的憂鬱」,譯自美國科幻小說家Harry Harrison的Bill, The Galactic Hero(1965),描述某個星球的農村青年比爾,某日被樂隊機器人的演奏吸引後,竟被拉伕到軍中服役,後來成了逃兵又被抓回去,最後為了逃避上前線而對自己的腳開槍。可惜還是被裝上義肢,繼續服役。最後他成了徵兵的人,回到家鄉用樂隊機器人引誘青年,結果誘騙到自己的小弟。但因為每騙到一人就可早一個月退役,他還是昧著良心騙弟弟入伍。這是一篇反戰的科幻小說,場景雖然設在銀河系,但軍中欺壓新兵、不合理的訓練、無謂的為戰爭而戰(以蜥蜴人當敵,一直宣傳他們要毀滅人類,其實人家根本沒有這樣想)種種情節,當然是在諷刺我們地球人。



 看來,比爾這個太空士兵的確很有理由憂鬱。但問題是,原來的標題 Bill, The Galactic Hero 並沒有提到憂鬱。原來中譯本是從日譯本轉譯的,而日譯本的標題叫做「宇宙兵ブルース」。不過,ブルース是英文Blues的拼音,是藍調的意思,並不是憂鬱。在小說結尾,比爾回到家鄉徵兵時,樂隊機器人演奏的曲名就叫做「宇宙兵ブルース」。所以日譯本用這首曲名當作書名。不知為何中譯本把那首曲子譯為「太空士兵的憂鬱」,書名就變成憂鬱了。

日文版的比爾比較娃娃臉一點

這本日文本是1977年早川書房出版的,譯者是淺倉久志。值得一提的是,日文本的插畫是藤子不二雄畫的!難怪看那張新兵聚在一起的插圖,還有點小叮噹的味道呢。





藤子不二雄

2020年6月12日 星期五

科幻經典:基地系列



塞爾丹:帝國的衰亡是很嚴重的問題,要阻止它,很不容易。造成衰亡的原因包括:官僚階級抬頭所引起的獨裁、衰退的創造力、階級制度的崩潰、好奇心的壓制...如今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公安委員長:但是帝國仍像以往一樣強大,這是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

塞爾丹:外表看來的確如此,而且似乎將永遠強大,但是,腐爛的樹幹在被颱風吹倒以前,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銀河帝國的興亡 1》

1981年星際出版社版,由日譯本轉譯


俄裔美籍科幻小說作家艾西莫夫(Issac Asimov)在1951年寫的經典Foundation, 描述心理歷史學家塞爾丹用統計方法預測銀河帝國在五百年內會逐步衰亡,所以找了一群科學家建立「基地」,保留人類知識精華,以備帝國崩潰之後重建之需。這套小說規模宏大,除了基地三部曲之外,還加上兩本前傳和兩本續集,一共出了七本。


第一套中文譯本是張時譯的「銀河帝國三部曲」三冊,1980年照明出版社出版。張時是名譯者,譯作很多,當然是從英文翻譯的(詳見下文)。1981年第二套中譯本也出現了,卻不是從英文譯的,而是從日文轉譯,即「銀河帝國的興亡」三冊,是星際出版社的「世界科幻名著」系列,譯者陳蒼杰。這套書有科普作家張之傑教授的序,由張之傑和石育民兩位教授審閱,看來非常科學。但這套書並不是由英文翻譯,而是由1968年日本創元推理文庫的「銀河帝國の興亡」轉譯的,日譯者是厚木淳。中文本的後記〈科幻先生的宇宙〉雖署名「譯者」,但其實也是從日文本後面的解說〈ミスターSFの宇宙〉一文翻譯的。


1968年創元文庫版



星際出版社版,皆由陳蒼杰翻譯



創元版三冊封面


張時翻譯了很多羅曼史,當時羅曼史跟著傅東華翻譯《飄》的方法,都用中文的姓名;這套「銀河帝國三部曲」也是如此。所以「塞爾丹」(皇冠版譯為瑟頓)變成「謝東」,別人給他取外號大烏鴉,在張時筆下就變成了「謝烏鴉」。一開始他要招募的數學家「戞爾.多尼克」在張時筆下變成「唐尼克」,公安還會說「我姓周,叫做周吉瑞」(星際版譯為傑利爾)。不過,星際版由於是從日文譯的,地名譯法和張時差異很大。例如銀河帝國的首都Trantor,張時譯為「川陀」,星際版譯為「杜蘭達」,就是因為日文譯為トランター的關係。


1980年張時譯本,是最早的中譯本

照明版三部曲,皆由張時翻譯

1983年,皇冠的當代名著也趕上科幻風潮,出了一本《基礎危機》,是基地三部曲的續集之一Foundation's Edge, 譯者為湯新華。網上一些艾西莫夫迷在討論譯本時常漏掉這一本,大概是因為術語和大家常用的不同,把「基地」翻譯成「基礎」,「第一基地」也變成「第一基礎」,讀來頗不習慣。其實這本基地系列的第四本書原作1982年才出版,皇冠搶在1983年就出中譯本,速度驚人。


1983年皇冠譯本

不過,以上這些都是在1992年版權法實施之前的譯本。1995年,漢聲取得授權,出版了葉李華博士譯的基地系列,是第一套授權的中譯本,2004年又由奇幻基地推出葉李華的新版譯本,也有簡體字版,是目前最容易見到的譯本。


1996年漢聲版,由葉李華翻譯,是第一套獲得授權的中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