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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12日 星期五

大地:美國作家寫的中國故事,再由日文翻譯成中文

美國作家賽珍珠(Pearl S. Buck) 的代表作The Good Earth (一般譯為《大地》,伍蠡甫譯為《福地》)1932 獲得普立茲獎,賽珍珠又在1938年獲諾貝爾獎,把賽珍珠的名聲推到高峰。但這部由美國作家描寫中國農民的小說,中國讀者的反應卻有點尷尬,畢竟裡面寫的就是中國「荒災的頻仍、農民知識的淺陋、男子的貪鄙吝嗇、女子的卑抑、兵匪共產的威脅、不可勝數的水深火熱」( 伍蠡甫語),難道中國作家寫不出來嗎?伍蠡甫也懷疑作者「有否抱著白色優越的心理」來寫這部小說。另一位譯者由稚吾也說,「平心而論,像這樣一部作品,在純藝術的觀點上,不應當能博得這樣的虛名。」但因為在美國暢銷,還是在1930年代出了好幾個中文譯本,包括伍蠡甫的《福地》和由稚吾的《大地》(啟明,1936)。其中由稚吾的譯本在台灣影響最大,各種未署名或署假名的版本大多是由稚吾本,包括遠景、書華等流通很廣的主流版本。

1982年,東方出版社也出版了一本《大地》,沒有署名譯者。1990年東方大改版之後,署名「林德娜」改寫,每章都加了章名,插圖也全部重繪。雖然東方這套世界少年文學早期大多由日文版轉譯,但《大地》的原作是英文(而不是譯者比較難找的其他歐洲語言),從英文改寫也不無可能。所以我原先也沒有認定這本一定是從日文轉譯的。只是我在日本的圖書館裡找其他童書的日文來源時,倒真的以圖破案,找到《大地》的日文源頭。所以,台灣的小讀者讀到的王龍和阿蘭,其實還經過日本譯者的改寫。美國作家以英文寫的中國故事,先譯成日文,再譯成中文,真是兜了一大圈。

1982年東方出版社的《大地》,沒有署名譯者


東方版的封面取自這張插圖,繪者為齋藤壽夫,1975年集英社版


1975年小尾芙佐譯的《大地》,集英社出版


《大地》的故事平鋪直敘:從王龍娶阿蘭的那天清晨開始敘述,如何去黃家領丫頭、生了兒子、買了黃家的地、飢荒、生了智能不足的女兒、到後來王龍致富、納妾、兒子們的發展等等。沒有什麼勇敢、機智的冒險,也沒有什麼理想(除了一直要買土地的執念)、沒有愛情(只有肉慾)、也沒有感人的親子關係,好像對小孩子沒什麼吸引力吧。但或許是「諾貝爾獎」和「賽珍珠」的名號,居然也出了兒童版。

到底兒童版會改些什麼呢?舉例來說,原作裡王龍的爸爸跟他說,窮人娶老婆當娶大戶人家的丫頭(不要嫁妝),又不要漂亮的,因為“Who has heard of a pretty slave who was virgin in a wealthy house?" (伍蠡甫譯:「臉子好點的卻又要不得,因為早早受了少爺們的糟蹋。」)這句在兒童版就刪掉了,只說「漂亮的女人只知道如何打扮自己,像我們這樣的莊稼人,並不需要這樣的女人」。看來少爺們會糟蹋漂亮丫頭這件事,雖然很普遍(從金瓶梅、紅樓夢到京華煙雲都有),但畢竟兒童不宜,還是得刪掉。

又,雖然內文強調阿蘭不美,但到了日本插畫家筆下,其實還是蠻美的。


日本畫家筆下的阿蘭其實還蠻美的,王龍也頗為健壯

  

東方版也採用了這張圖,但改為黑白的

在人物介紹中,也有幾個奇特的地方。一個是說王龍「以田事為樂」。王龍是貧農,種田是不得已的吧!如果沒有選擇,還能說「以XX為樂」嗎?另一個地方是說他在成為大地主之後,「雖然有一段期間曾誤入歧途」,這句話也有點好笑。誤入歧途?是說他沈迷於女色,娶了小老婆的事嗎?這可以用「誤入歧途」來解釋嗎?看起來主角光環還是有點沈重啊,改寫者努力幫他說好話,既「以田事為樂」,又「始終沒有忘記對大地的熱愛」。






結論:東方出版社林德娜改寫的《大地》,其實並不是從英文翻譯的,而是譯自小尾芙佐的日文版。更有趣的是,東方版還有簡體字版,2013年上海文藝出版社向東方購買了版權,出了簡體字版,改寫者照樣署名林德娜。所以這個中國的故事,先是透過美國作家賽珍珠、再經過日本譯者小尾芙佐和台灣譯者林德娜,才呈現在中國讀者的眼前。

2019年12月13日 星期五

畫本?原來就是繪本

民國59年這本現代教育出版社的《小公子》,看封面設計就知道是模仿講談社的。兩年前去日本的時候,就買了昭和三十年(1955) 的講談社繪本《小公子》,想說我記得封面就是一人一狗,小男生有捲捲的金髮,不會錯吧!誰知回到台灣一比對,雖然是一人一狗,髮型衣領樣式也相同,但居然不是同一張畫,而且狗也長得不像。這下就卡住了,難道是台灣的畫家仿畫的嗎?但內頁文字和插圖也都不像。

1970年現代教育出版社的《小公子》

1955年講談社的繪本《小公子》

上週去日本,又去神保町逛逛,正好看到不一樣的講談社繪本《小公子》,才恍然大悟。我一開始的直覺沒錯,的確是講談社繪本,但來源是昭和三十五年(1960)的ゴールド版(金版),而不是1955年的版本。

1960年講談社的繪本金版《小公子》。左下的「9」是當年九月份出版的。
一個月出兩本,這本是「上」,「下」是《傑克與豌豆》。

這個版本由久米元一改寫,玉井德太郎繪圖。日文版的小公子皮膚白裡透紅,更像美少女。中文版內頁也是採用這個版本,不過中文版把原來的兩頁或四頁縮為一頁,日文版32頁的故事只剩下10頁薄册,共16張圖。大概每頁都要彩色印刷還是比較貴吧!能省則省。所以人物是一樣的,穿著和相對位置都一樣,但空間變窄了,每個人的距離都拉近了一點。

女傭來叫少爺回家

右頁由上圖縮減而來

中文版的封底顯然是重畫的,和原圖(扉頁)一樣都是小男孩騎在馬上,但比起原圖粗糙許多。旁邊還有「意志集中 力量集中」的字是小男孩騎在馬上,但比起原圖粗糙許多。旁邊還有「意志集中 力量集中」的字樣,以及國立編譯館連環圖畫審定執照(但不知為何這張執照上面寫的是「小公主」)。
中文版的封底


上圖係模仿這張扉頁彩圖

現代教育出版社這套「世界名著少年畫本」共有12册,來源可能都是講談社繪本,但目前已經找到三本來自不同的系列:《苦兒努力記》的來源是昭和十三年的《家なき兒》,標題還是從右到左,廣告都還是「支那事變奮戰畫報」、「飛行機畫報」;《白鳥王子》的來源是昭和三十年那套的《白鳥の王子》;《小公子》的來源最新,是昭和三十五年的ゴールド版。不知道現代教育出版社為什麼不都取自同一套就好?

現代教育出版社的「畫本」
三個時期的講談社繪本


不過這三套繪本雖然年代不同,插畫和印刷的品質都非常高,人物的衣著、表情、風景、家具樣式、地毯、壁紙和沙發上的印花都非常細膩。現在的小讀者有那麼多電影電視可看,甚至有些人自己都到過歐洲,但在當年,這麼美麗細致的圖畫,應該頗能帶領小讀者想像歐洲的世界吧!

2019年8月30日 星期五

美國也有輝夜姬

1985年國語日報出版的《外星來的女孩兒》,由李映萩(李永熾)翻譯,是一個很特別的科幻故事。描述一個外星來的嬰兒被人類父母收養長大,但成長過程總有揮之不去的孤獨感,也逐漸意識到自己有某些超能力。她離家上大學的時候,外星族人找到她,要接她回太空船。她卡在對養父母、人類社會的感情,與同族的超能力外星人之間,難以抉擇,最後在上太空船前選擇消失在海上。書中對於少女格格不入的孤獨、父母對女兒不解卻又珍惜不捨的迴護感情,都寫得很細膩感人,跟一般的外星科幻小說頗為不同。

1985年國語日報出版社的《外星來的女孩兒》封面

這部作品的原作是美國科幻作家Kris Ottman Neville(1925-1980)的Bettyann(1970),書名是女孩的名字。由於譯者是李映萩,可能是從日譯本轉譯的。日譯本書名為《ベテイアンよ帰れ》,譯者為矢野徹,早川書房於1972年出版,插畫家是新井苑子。國語日報版沒有署名封面和扉頁的插畫家,但風格與日譯本相近,都是少女,背後有隻鴿子。原作本來不是少年讀物,而是通俗科幻小說,封面的Bettyann看來頗為成熟美艷,與中日譯本風格大異其趣。更明顯的是中文版扉頁的小女孩,顯然取自日譯本的一張插圖。

1972早川書房譯本

日譯本插圖


國語日報版本扉頁。小女孩顯然取自日譯本插圖。


外星人嬰兒被人類父母收養,好像不是什麼新穎的情節,竹取公主和超人也都是如此。Bettyann自然有些科幻情節,像是這個星球的人可以自由變換形體,所以主角其實長得非常像她的養父母,沒有人會懷疑她不是他們親生的;還有這個族的人有共同記憶和意識,但因為缺乏勇氣與其他外人溝通,所以面臨集體死亡的命運,感覺可以做為 “Translate or Die”這句名言的註腳:
...the Amio were deficient, from the very beginning, and were born weaklings, untested, and had gone their own solitary way.
「不管是就個人或整個種族來說,只靠自己是不能達到真正成熟的階段的。個人或一個種族必須和不同的經驗發生交互作用,接受挑戰。...阿米奧族人自始就有缺陷,生來就是柔弱的,禁不住考驗,只好走上孤獨之路。」


這版封面走美豔路線
這個版本比較奇幻



















這本書不是什麼名作,英文版好像也不怎麼暢銷,但因為有日譯本的關係,也就有了中譯本,頗為奇妙。不知道日本人是不是有看到竹取物語的既視感?全書籠罩著淡淡的悲哀,頗適合少女閱讀,可能很多敏感的少女都覺得自己是外星來的吧!

2019年8月18日 星期日

1960年代的西部故事風潮

偶然在舊書店買到國語書店1964年出版的「勇冠萬軍」,內容是美國原住民「阿拍激族」的傳奇領袖「釋羅尼摩」與白人爭戰的故事。找到這位傳奇人物是Geronimo(1829-1909),但
似乎找不到英文小說的來源。由於國語書店多半由日文轉譯,轉而找日文源頭,原來是譯自佐野美津男寫的《大酋長ジェロニモ》(金の星,1959),看來是根據故事寫的,不是翻譯的。國語書店的彩色封面截自日文版的拉頁彩圖,畫家是依光隆,但截的有點古怪:主角是印地安英雄,封面卻以被襲擊的白人為主角,讓人有點摸不著頭緒。到底是誰勇冠萬軍呀?

1964年國語書店出版的袖珍名作全集第九冊


原插圖畫家為依光隆

還好黑白扉頁比較正常,畫的應該就是主角Geronimo,與日文版本相同。

國語書店版扉頁


日文版扉頁

《勇冠萬軍》是日文版的第三部



國語書店的書後來多半賣給文化圖書公司重出,這部也不例外。其實,國語書店把《大酋長ジェロニモ》一書分為三本書,即《血戰紅人谷》、《騎兵隊》、《勇冠萬軍》三冊。文化圖書版則把三冊又合併為一冊,書名《血戰紅蕃》。


這套書共有十二冊,譯自金の星社四本「西部小說」。




國語書店的十二冊由文化圖書出成四册

文化圖書公司再版時封面


文化圖書封面跟此版封面比較相似

國語書店另一本同系列的《無敵快槍手》,譯自同系列的《ぬき擊ちリキイ》(1960),作者是小西茂木。封面也是從日文版的彩圖截圖,但一樣截的很怪:無敵快槍手應該是左側的山貓李奇,為什麼截圖只截到被他打中的對手,而無主角英姿呢?

1964年國語書店的《無敵快槍手》

金の星社彩圖,畫家是荻山春雄

日文版和中文版的扉頁

這個故事就沒有印地安人了,是牛仔、墾荒者、強盜集團之間的愛恨情仇,還有不能相認的父女。國語書店一樣把一本書拆成三冊,分別是《神槍奇俠》、《閃電神槍》、《無敵快槍手》。文化圖書公司再版時則合為一冊,書名為《快槍奇俠》。

《神槍奇俠》是第一冊

《ぬき擊ちリキイ》的開頭



文化圖書版本,無出版年


《無敵神槍手》譯自《保安官ワイアット・アープ》


中文版插畫


日文版插畫

美國警長Wyatt Earp的生平,在1955年拍成黑白電視劇



另一本文化圖書的《蠻荒喋血》,譯自同系列的《荒野の星》(1959),作者是関英雄。國語書店版本一樣分為三冊,是《驛馬車》、《荒野干戈》和《最後的決戰》。主角是能和印地安人打交道的獵人克杜,後來成為林肯任命的印地安事務局局長。他在晚年承認:

「假使印地安人也受到和白種人同樣的待遇的話,就不必打那種充滿著血腥味的仗了。美國人騷擾了印地安人的狩獵生活,奪佔了印地安的土地,就像我們必須生活下去一樣,印地安人也必須生活下去呀!...生為美國人的我,也和別的美國人一樣,過去所做的事大部分都是使印地安人不愉快的事情。」

文化圖書的《蠻荒喋血》譯自《荒野の星》




2019年7月5日 星期五

「馬克屯」是誰?

上月在香港舊書店,偶遇一本封面頗為趣怪的《湯姆歷險記》,百靈出版社出版,地址在九龍,沒有署譯者名,也沒有出版年。這部作品譯本眾多,本來隨便翻翻並不以為意,沒想到一翻開「關於這個故事的幾句話」,就看到作者被譯成「馬克屯」(只有封面寫馬克吐溫)。在我的印象中,唯一把「馬克吐溫」譯成「馬克屯」的,只有國語書店。難道這本香港的湯姆歷險記是抄國語書店的嗎?

香港百靈出版社版本,沒有出版年,大概是1970年代出版的。
封面用「馬克吐溫」,內文介紹用「馬克屯」。

回到台灣,立刻調閱國語書店的《湯姆歷險記》,不過國語書店的書實在難找,退而求其次,調閱文化圖書公司版本(國語書店是整套賣給文化圖書的,所以版本相同)。果然沒有猜錯,香港這本兒童版的《湯姆歷險記》,的確抄襲了國語書店徐純純改寫的《湯姆歷險記》,一字不差,連書中用注音標示的擬聲詞貓叫聲「ㄇㄧㄠ!ㄇㄧㄠ!」也照抄不誤。書中壞人印地安人喬,在這個譯本中譯為「印度趙」,頗為奇異,香港版也沿用。有些頗具日文色彩的詞,如「食桌」(日文版用食卓),香港版也照用。
文化圖書公司版本,即國語書店版本。


國語書店的版本,其實是譯自日文版,即佐佐木邦改寫的「トム.ソウヤーの冒險」(講談社,1950)。這個日文版本還有另一個台灣譯本,即東方出版社的《湯姆歷險記》(王夢梅譯,1971)。東方出版社版本的中文比較純熟,如上舉的「食桌」一例:

日文版:

トムは袋をあけた。たちまち食卓にザクザクと金貨の山ができた。

國語書店版:

湯姆在大家的面前把袋子解開。食桌上馬上堆成了一個金幣的山。

東方版:
他把一大堆的金幣和財寶,倒在桌子上說:


不過還有一個頗為奇怪的地方,就是湯姆他們到底找到多少錢。

原文是“the sum amounted to a little over twelve thousand dollars."

日文版:額は三百万円を少し越えていた

看起來是有換算過幣值,一萬兩千美金兌換三百萬日圓。中文版的處理卻有點混亂:

國語書店版:錢算好了,一共有三百萬元以上。

東方版:有人把這些金幣點了一下,總計一萬二千多個

文化圖書不管幣值了,照用三百萬元;但東方版寫成金幣的數量,似乎有點錯誤,應該重到拿不動吧。不過從數字可以看出,東方版應該還有參考其他版本,才會出現一萬二這個數字,而國語書店版則是相當忠實地跟著日文譯本。

佐佐木邦的日文改寫本(1950)

東方出版社版本,譯者是王夢梅。
湯姆手腳黑色是這本書的小主人塗上去的,不是印錯。


東方版封面與講談社版本一致,國語書店版本未見,文化圖書版本則是仿畫,湯姆姿勢、帳篷位置一樣,但沒有綁頭巾。香港版本完全是重新設計了,看起來應該是湯姆和印第安喬的對峙。但香港版本的內頁插圖沿用國語書店版,國語書店版又沿用講談社版,以至於香港版本已經是第三手了,非常模糊,常常看不出來畫的是什麼,要看最源頭的講談社版本才知道原來的畫是什麼樣子。

講談社版的插圖:湯姆和蓓琪困在洞中,蓓琪捧水要喝。繪圖者是吉邨二郎。


文化圖書版本,看不太出來蓓琪在做什麼

香港百靈出版社版本,蓓琪五官更加模糊,好像捧著小鳥之類的。

東方出版社版本

馬克吐溫用英文寫的《湯姆歷險記》,經過佐佐木邦以日文改寫,再由兩家台灣的出版社分別譯為中文,其中國語書店(或文化圖書)的版本跨海被香港抄襲,東方出版社的版本則合法賣出簡體字版權,由上海文藝出版社發行簡體字版。講談社在1950年代初期發行的這套世界名作全集還有韓國盜譯本(跟台灣的情形很相似:剛脫離日本殖民的韓國,也有大批日文人才,從日文轉譯了這套書到韓文而沒有告訴讀者來源)。也就是說,1960-70年代,台灣、韓國、香港的小朋友,看的很可能是同一個源頭的湯姆歷險記:即講談社的日文版。而中國的小朋友,可能現在也還在看這套所謂「台灣名家翻譯」的世界名作呢。

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本,署名王夢梅改寫


結論一:講談社影響力驚人
結論二:香港提供了台灣許多中國譯本,但台灣也提供了香港一些兒童文學譯本。數量還不知,但這已經是我找到的第三本了(其他兩本是「科學怪人」和「愛的教育」,也都是透過日文本轉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