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諾蘭的電影《奧德賽》上映,引發不少討論。不知道大家都看什麼譯本?
《奧德賽》最早的中譯本是韻文體,即1929年傅東華(1893-1971)的譯本。這個版本台灣商務1977年也有出版,1978年遠景的世界文學
全集裡面的《奧德賽》,封面是荷馬的雕像素描,只有寫荷馬著,沒有譯者的名字,其實就是傅東華
的譯本。
這個譯本是從英文轉譯的,雖然是韻文,卻通俗易讀,很有說書的味道。如一開場:
卷一:奧林帕斯諸神集議 伊大卡國天女贈謀
懿歟繆司!敢煩謳唱,
唱彼希邦名將,勤勞鞅掌,
謀多智足聲名廣,
既逞干戈,
殄滅了特羅亞神聖之邦,
把那天建的金城掃蕩,
便一處處浮蹤浪跡,
一國國問俗觀光。
身冒著、狂濤浪,
冀率朋曹安返家鄉,
又誰知、一時迷惘,
誤宰了日帝的神羊。
因此上、上干神怒,
阻歸程、設下萬千魔障。
懿歟繆司!宙斯之子!
煩把這其間情由原委,
為吾下界細播揚。
傅東華的譯本有對仗的回目,這段開篇的乞靈詩(invocation),「唱」、「將」、「掌」、
「廣」、「邦」、「蕩」、「光」、「浪」、「鄉」、「惘」、「羊」、「上」、「障」、「揚」
都是押韻的,大部分是尾韻,也有行間韻(名將、因此上),有對仗(一處處浮蹤浪跡,一國國
問俗觀光);有頂真(因此上、上干神怒),有長有短,唸起來十分有味道。
再比較一下後來的幾個譯本,包括楊憲益、王煥生、陳中梅三個譯本,都是從希臘文翻譯的:
楊憲益譯(1979)
卷一
女神啊,給我說那足智多謀的英雄怎樣,
在攻下特羅神京後,又飄移到許多地方,
看到不少種族的城國,了解到他們心腸,
他心中忍受很多痛苦,在那汪洋大海上,
爭取自己和同伴能保全性命,返回家鄉,
他終於救不了他的同伴,雖然這樣希望,
他們由於自己的愚蠢,結果遭遇到死亡,
那些人真糊塗,他們拿日神的牛來飽餐,
因此天神就剝奪了他們返回家鄉的時光。
天帝的女兒繆剎,請你隨便從哪裡開講。
楊憲益的譯本是散文的,只有這首開場詩是韻文。而且很巧,和傅東華押同樣的韻腳「尢」韻。
楊譯字數整齊,但「飄移到許多地方」、「了解到他們心腸」似乎有點太過白話,比不上「一處
處浮蹤浪跡,一國國問俗觀光」。「天神就剝奪了他們返回家鄉的時光」似乎也太過平常,沒有
「阻歸程,設下萬千魔障」那麼有奇幻的威力。
王煥生譯(1994)
第一卷 奧林波斯神明議允奧德修斯返家園
請為我敘說,繆斯啊,那位機敏的英雄,
在摧毀特洛亞神聖的城堡後又到處飄泊,
見識過不少種族的城邦和他們的智慧,
在遼闊的大海上身心忍受無數的苦難,
為保全自己的性命,使同伴們返家園。
但他費盡了辛勞,終未能救得眾同伴,
只因為他們褻瀆神明,為自己招災禍:
真愚蠢,竟拿高照的赫利奧斯的牛群
來飽餐,神明剝奪了他們的歸返時光。
女神,宙斯的女兒,請隨意為我們述說。
王煥生是學者,從希臘文直譯,而且追隨原文的六音步,每一句都可以分為六個詞組,如
「請為我--敘說--繆斯啊--那位--機敏的--英雄」、「在摧毀--特洛亞--神聖的--城堡後--又到處--漂泊」
,可謂相當嚴謹的學術翻譯但唸起來還是比較辛苦,沒有傅東華的版本輕快易讀。
下一個譯者也是學者,也是從希臘文直譯的:
陳中梅譯(1994):
告訴我,繆思,那位聰穎敏銳的凡人的經歷,
在攻破神聖的特洛伊城堡後,浪跡四方。
他見過許多種族的城國,領略了他們的見識,
心忍著許多痛苦,掙扎在浩森的大洋
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們得以還鄉。但
即便如此,他卻救不下那些朋伴,雖然盡了力量:
他們死於自己的愚莽,他們的肆狂,這幫
笨蛋,居然吞食赫利俄斯的牧牛,
被日神奪走了還家的時光。開始吧,
女神,宙斯的女兒,請你隨便從哪裡開講。
句子有長有短,也有押韻,讀起來頗活潑,有些句子有楊憲益的影子。
不過,一開始跟女神說「告訴我那位凡人的經歷」,語氣好像有點不夠尊重,好像跟女神勾肩搭背
似的,「隨便說來聽聽看」。還是傅東華的「懿歟繆司!敢煩謳唱」比較尊重女神。
傅東華是很多產的譯者,譯筆流暢,最為人所知的是《飄》(Gone with the Wind),裡面歸化的人名譯法「郝思嘉」(Scarlet O’Hara)、「白瑞德」(Rhett Butler)至今仍膾炙人口。
傅東華戰後留在大陸,戒嚴時期名字不能出現,但台灣大大小小數十家出版社的《飄》,全都是傅
東華的手筆。 除了《飄》之外,還有《琥珀》、《慈母淚》、《唐吉訶德》、《奧德賽》也幾乎都
是抄傅東華的,可以說是通俗翻譯之王。
以下選錄卷十女妖Circe把船員變成豬的一段,楊憲益曾說這段頗似「板橋三娘子」的故事,
是很有趣的比較。
卷十 緣疑忌敗事故鄉濱 賴歡情指點冥間路
(前略)
他們不一刻,便發見塞栖住宅在叢林,
係光瑩石築而成。
四周遭有山狼獅子臥伏成群,
乃是塞栖用藥草將牠養馴。
他們看見生人,並不奔來欲噬吞,
卻是起身搖尾,宛轉欲依人,
好一似獵犬兒見主人飯罷出前庭,
向他搖尾乞憐形景,
只為盼望些食物來分。
只是我那舟人,
見這許多猛獸猙獰,
已嚇得渾身戰震,
躑躅門前不敢將身進。
只聽得塞栖由室內發出美妙歌聲,
原來她彼時正把機杼織美錦。
於是當先的坡力提斯第一揚聲,
他於我平時最親信。
他道:「啊,朋友們,
你聽這其中杼聲札札歌聲韻,
石牆四下起回音。
不知是凡女?是仙人?
我們須得快揚聲。」
他說罷,大眾便揚聲,
塞栖親自出開門,
便把眾人延進。
大家冒失失隨尾而行,
唯有攸力洛克斯獨留門外等,
為怕中牢籠陷阱。
她導眾進至內庭,
囑在座間坐定,
便張筵席餉來賓,
有的是芳甘乳酪麥製餅,
普籃美酒蜜調勻,
卻不知件件都經毒藥混,
但吃的喪卻念家心。
主人屢屢斟,客人屢屢飲,
迨眾人俱有些醺醺,
她便麾動了一隻魔棍,
將眾人咤向豬欄進,
頓時都化做豬身豬首作豬鳴,
豬鬃森豎豬形整,
只除神智尚清明。
如是,人群變做了豬群,
蒙主人拋些橡子茱萸來養命。
此時攸力洛克斯已覺同人遭不幸,
急急奔回去報信。
他一見我們,心中劇痛欲語不成聲,
只急得眼淚如淋。
我們見情形大吃驚,
急急向他問究竟,
他於是把同人失蹤事始末詳陳。
(聽完回報,奧德修斯急著去救人,攸力洛克斯卻說此去也是送死,不如速速開船離開。
奧德修斯獨自去救人,路上遇到黑梅斯贈仙藥。)
黑梅斯囑咐既竟,
即自林間飛舉返天庭。
我步往塞栖之宅,
滿胸中飽塞疑驚。
我立在那魔神門外揚聲,
她聞聲親自出開門,
便囑我和她同進,
我驚疑滿腹勉隨行。
她導我直到內裡,
囑我坐在一張美麗銀裝椅,
端一凳為我承履。
然後把金樽調酒醴,
包藏著禍心歹意,
將毒藥暗中放置。
她既斟,我既飲,
真個是藥力並無靈!
她於是麾動魔棍,
對我大喝一聲:
「還不快到豬欄,和你的伴兒同寢!」
(魔女塞栖拿毒藥給奧德修斯。)
Circe Offering the Cup to Odysseus
1891 by John W. Waterhouse
我於是從綁腿裡抽出利刀,
恫嚇著向她猛撲,
她便大聲狂叫,登時跪倒,
將我雙膝兒抱,哀哀的央告:
「你是何人?來從何境?
你的宗親鄉土是何名?
我今番用藥無靈,令我心驚!
想從來無論何人,
一經此藥灌入牙關進,
沒有不立時眩暈;
你如今竟爾心清,
真個教人難信!
憶當日那金杖之神,
說有個攸力栖茲,曾在特羅亞掠陣攻城,
將帶歸舟經此境,
你莫非就是此人?
你請把長刀插入鞘中進,
我和你去同衾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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