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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16日 星期五

三種魔犬: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左:1970東方出版社版  右:1969ポプラ社版


1970年,東方出版社出了一本《夜光怪獸》,是福爾摩斯全集的一册,譯者是王夢梅。這個故事現在多半譯為《巴斯克維爾的獵犬》(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但早年譯本都用比較可怕的書名,像是清末的《降妖記》、《怪獒案》,民初的《獒祟》,都強調主角不是一般的狗。


1916年中華書局的《獒祟》,陳霆銳翻譯


繼《夜光怪獸》之後,東方出版社又分別在1981年和1984年出了兩本《魔犬》,譯者都署「編輯委員會」,但1981年版列在少年冒險故事選集,1984年版則列於世界推理小說名作。

左:1981東方出版社版 右:1958偕成社版



左:1984年東方出版社版 右:1973年秋田書店版(扉頁)


秋田書店版封面,不知為何把故事中的黑犬畫成白狗

所以同一部作品,同樣是東方出版社出版,卻譯自三種日文版:

1.《夜光怪獸》應該是最有名的一種,譯自山中峯太郎的《夜光怪獸》(ポプラ社),1955年出版(不過東方採用的封面是1969年版)。
2. 1981的《魔犬》譯自偕成社「名作冒險全集」中的《まぼろしの犬》(幻の犬),譯者是武田武彥,1958出版;
3. 1984年的《魔犬》則譯自秋田書店的「世界の名作推理全集」中的《のろいの魔犬》(呪いの魔犬),譯者是藤原宰太郎,1973出版。


這是假藉家族詛咒傳說而殺人爭產的故事。山中峯太郎在序中說自己做的是「翻案」,改寫幅度很大,如昆蟲學家的「妹妹」其實是他的妻子,但《夜光怪獸》將錯就錯,到最後都沒有揭露他們的夫妻關係,也把昆蟲學家勾引的人妻L.L.一筆勾銷,完全沒有這個女人存在。大概怕這三人的不倫關係會帶壞小孩?1981年版的《魔犬》甚至把華生的第一人稱敘事改為第三人稱,「妹妹」也維持純潔的妹妹角色,也沒有人妻L.L。與這兩版相較之下,1984年版的《魔犬》最接近原作,昆蟲家「兄妹」其實是夫妻,假稱單身以勾引人妻協助犯案也都毫無隱瞞。也許因為日文版比較晚近(1973年),已經不像另外兩本1950年代作品那麼保守。
在這三本中,1981年版翻譯錯誤最多,如故事發生在德文郡Devonshire,日文寫成「デボン州」,中文版居然寫「田蒙州(美國西南部的一個地方)」??福爾摩斯跨海到美國去辦案?這個版本還把華生描述為福爾摩斯的「少年助手」,頗為難解。不過,秋田書店版雖然內容比較接近原作,但封面畫了一隻大白狗(故事明明說是黑狗)?也頗令人不解。

2020年9月29日 星期二

浮浪少年隊和老先界:戰後最早的台譯福爾摩斯

1957年,台北的新生出版社出了一本《簽名奇案》,就是福爾摩斯的第二個長篇《四簽名》,是「新生少年文庫」的第七冊,譯者是許影心。


1957年新生出版社《簽名奇案》封面


封面設計取自內文的這張插圖,不過是倒過來的

這個譯本全文注音,而且只有九十頁,看來是兒童改寫本,但和原文一樣是十二章,敘事順序也大致相同,並不是大幅改寫的版本。當然,這篇小說原文一開頭福爾摩斯正在注射百分之七的古柯鹼,這個情節就刪掉了。由於新生少年文庫的譯者如陳宗顯、陳秋帆、鄭清茂、彭晴松都是日文譯者,我猜這本也是從日文轉譯的。但在日文的兒童改寫本中,又一直沒找到比較相像的版本。最後才在1955年創元社的《推理小說集》找到來源,原來這本的日文來源並不是單行本,而是合集。收錄的作家有好幾位,譯者也有好幾位。這篇〈四つの署名〉的譯者是水谷準。插畫頗為可愛,畫家是永田力,每張圖都綴一個小小的力字,像印章一樣起來。

中文版的第一頁

日文版的標題頁


日文版的第一頁


1955年創元社《推理小說集》封面


這本合集中有九篇作品,三位譯者

1950年代台灣流傳的福爾摩斯大多是戰前舊譯,如世界書局版和啟明版。這本新生的《簽名奇案》,可能是戰後最早的新譯本;而且比東方出版社的福爾摩斯全集還要早了十幾年。

這個譯本文字順暢,但有些用詞和現在慣用的不同,如作者名字譯為「哥南・道爾」而不是今天的「柯南・道爾」;介紹作者的時候,把他的第一篇作品譯為「緋色的研究」而不是常見的「血字的研究」(日文本中福爾摩斯的首篇就是「緋色の研究」)。還有福爾摩斯稱呼敘事者為「華斯頓君」,而不是「華生」;他們住的地方為「百嘉街」而不是「貝克街」等。這些都只是譯法不同,但我看到「浮浪少年」的時候,覺得實在太妙了。


福爾摩斯和華斯頓(華生)


這是在第八章福爾摩斯在追緝兇手時,提到他會利用一群「浮浪少年」幫他打探消息,並且稱呼他們為「百嘉街特務隊」(The Baker Street Irregulars) 。用浮浪少年來形容那些在街上遊蕩的伶俐窮孩子,還真是貼切。不過我本以為「浮浪」是台語,但查了一下日文版,原來日文也用了「浮浪少年」這四個漢字。另一個台語詞是「老先界」,這是福爾摩斯化妝為老船員,華生完全被騙過了,稱呼他是一位「老先界」(多半寫成「老先覺」,但台語發音相同)。這就真的是台語了,日文版用的是「じいさん」。這譯者肯定是說台語的!
根據鴻儒堂黃成業先生告知,這位譯者許影心似乎就是許乃昌先生。許乃昌先生是彰化人,曾留俄,日治時期和戰後都是重要文化界人物,曾任東方出版社《東方少年》發行人。



2020年9月3日 星期四

亞森羅蘋跟誰告白?給大人看的亞森羅蘋

「許多愛看書的人,多半都有為亞森・羅蘋這個名字熱血沸騰的童年記憶。」 (鍾肇政,《羅蘋的告白》)


1989年志文版

1989年志文版


1989年,志文出版社推出兩本亞森羅蘋:《怪盜亞森・羅蘋》和《羅蘋的告白》,譯者是廖如儀和鍾肇政。誠然,台灣的五、六年級生多半都看著黃皮的東方版亞森・羅蘋長大。但那是根據南洋一郎改寫過的日文版翻譯的,與原文出入很大。大人看的亞森羅蘋,當時市面上只有翻印的1940年代版本,語言又太舊了,不合時宜。所以志文特地推出新的全譯本,讓小時候看過兒童版的大人讀者「重溫舊夢」。


1982年偕成社版(精裝)

1981偕成社版(平裝)

由於廖如儀和鍾肇政兩位都是日文譯者,都譯過不少日文作品,這兩本亞森・羅蘋自然也是從日文翻譯的。一般來說,改寫本比較容易找出日文源頭,因為操縱痕跡比較明顯;全譯本就不太容易,尤其是公版書,如果好幾個日譯者都如實依法文全譯,要確定源頭是哪一個譯本就有點困難。還好,這兩本亞森羅蘋都有插圖。根據插圖,查出兩本源頭是偕成社的アルセーヌ.ルパン全集(完譯決定版),《怪盜亞森・羅蘋》由竹西英夫翻譯(1981),《羅蘋的告白》由長島良三翻譯(1982),插畫家是田中槇子。中文版《怪盜亞森・羅蘋》有一篇作者介紹〈關於莫里斯・盧布朗〉,是根據竹西英夫的〈解說〉翻譯的。


羅蘋跟郡主求婚:日文版

羅蘋跟郡主求婚:志文版


這兩本都是短篇故事集,各收九篇。《羅蘋的告白》的原作是 Les Confidences D'Arsene Lupin,英譯本為The Confessions of Arsene Lupin,日譯本為《ルパンの告白》。其實Les Confidences本來有秘密之意,現在有全譯本就把這本翻為《羅蘋的秘密》。日譯本的「告白」大概是受到英譯 Confessions的影響,是自白的意思,所以也有譯本把這本譯為《羅蘋的自白》。但這本並不是以亞森羅蘋第一人稱寫的,而是羅蘋跟「我」(盧布朗?)說的故事,似乎也不太適合用「自白」。

因為中文的「告白」比較像是對心儀的對象說出愛意,所以我剛看這本的時候,一直在找羅蘋到底是對誰告白。本來以為是最後一篇「羅蘋的婚事」:羅蘋在那個故事中假冒貴族青年,娶了年過三十又不貌美的郡主,本是遊戲人間,意在謀財而已,但事跡敗露後郡主還是救他一命,自己進了修道院當修女,羅蘋也乖乖把到手的錢財捐給修道院。但羅蘋對郡主並沒有愛情,也談不上「告白」。想來這個書名還是受到日文「偽友」現象的影響吧。只能說,此告白非彼告白喔!

鍾老在台灣文壇地位崇高,這本譯作也文字流暢,十分好看。感謝鍾老譯了大人的亞森羅蘋,讓我們得以重溫舊夢。


同場加映:國際少年村版也是偕成社的


這本1996年國際少年村出版的《怪盜・亞森羅蘋》,也是從偕成社1981年出版的《怪盜紳士ルパン》翻譯的,跟志文出版社1989年的《怪盜・亞森羅蘋》同本異譯。國際少年村這本收在「飛行船文庫」,標榜是「青少年版世界文學名作」,但沒有署名譯者,沒想到原來也是從日譯本轉譯的。


1996年國際少年村版


這本短篇故事集裡,我很喜歡《女王的項鍊》,敘述身世堪憐的亞森羅蘋在六歲時犯下的第一宗案子,就是偷了他媽媽同學的一條項鍊。亞森羅蘋的媽媽出身不錯,才會進修道院女校讀書,但後來為愛情與家庭決裂,又年輕守寡,只好帶著小小的亞森羅蘋在昔日的同窗,現在的伯爵夫人家裡幫傭。伯爵夫人有一條傳家寶,是十八世紀詐騙瑪麗安東尼(對,就是凡爾賽玫瑰那個瑪麗安東尼!)的鑽石項鍊,是當時著名的醜聞案。但瑪麗安東尼沒有買這條項鍊,所以嚴格說來項鍊也不是她的,只是牽扯到她的名字而已。小亞森羅蘋巧妙偷了這條項鍊,再分次把鑽石變賣,匿名寄錢給母親。


六歲的亞森羅蘋和媽媽
六歲的亞森羅蘋和媽媽:1981年偕成社版

1996年國際少年村版

1989年志文版


國際少年村的翻譯不佳,把項鍊鑲鑽的臺座翻譯成「墊圈」,好像什麼不值錢的橡皮墊圈似的。甚至好幾處邏輯不通,例如亞森羅蘋成年後以貴族姿態重回伯爵宅邸,解開當年之謎時,說「當時,他只是個六歲的孩子,他具有這樣的膽識也沒什麼奇怪的。」這翻譯也太奇怪了吧!哪個六歲孩子有這種天才膽識,而且過了十幾二十年都沒有人發現?怎麼會說「沒什麼奇怪的」呢?志文的翻譯是「看到事情如此順利而得意忘形,以那個年齡的小孩子來說是難免的吧?」這樣就說得通了。

有點遺憾的是,兩個中文版都把標題譯為「女王的項鍊」。這是受了日文版標題「女王の首飾り」影響。其實這個「女王」就是路易十六的皇后瑪麗・安東尼,志文版譯「瑪麗・安多華妮」,國際少年村版譯「瑪莉・安多奈特」。可能日文漢字的「女王」與中文的「女王」有點歧義,但譯者也應該想到這是「皇后的項鍊」吧!

畢竟盧布朗寫的是暢銷小說,喜歡在故事裡面放點歷史八卦,把赫赫有名的瑪麗・安東尼皇后放進小說背景確實很有賣點。可惜中文版沒接到這個梗。


最後一個小問題,志文聲稱這是「專為成人讀者翻譯的原著全譯本」,但國際少年村卻標榜「青少年版」?偕成社在版權頁寫「小學上級から」,意思是小學高年級以上適讀。究竟是給哪個年齡層的讀者看的呢?其實,這是因為亞森羅蘋本來就是輕鬆的冒險小說,應該說,即使是全譯本,小學高年級以上也都可以看了。就好像金庸小說雖然是寫給大人看的,但很多中學生或甚至小學生也在看。反而是國際少年村的「青少年版」有點誤導:這是全譯本,特別標舉青少年版倒好像是改寫本似的。

2020年8月19日 星期三

名偵探鬪怪盜:台灣最早的兒童版本

國語書店在1962年出了一本《名偵探鬪怪盜》,譯者是謝鵬雄。可惜目前只在書目上看到,實書未見。文化圖書在1970年代重出的時候,改名為《福爾摩斯亞森羅頻鬪智》。文化圖書的封面看上去有點眼熟,背景是奇巖城,左邊戴禮帽的紳士應該是亞森羅蘋,右邊那個有點像李奧納多的應該是福爾摩斯。奇巖城後來也有福爾摩斯出場,難道這本也是奇巖城?


文化圖書公司版本,無出版年


     文化版構圖模仿ポプラ社《奇巖城》封面   


但翻開內文一看,第一回是「金髮美人」,第二回是「藍色的鑽石」,就知道不是奇巖城了,而是The Blonde Lady。根據內文比對,謝鵬雄採用的是南洋一郎1959年的版本《怪盜對名探偵》,和風靡全台的東方黃皮版一樣。只是東方版的封面與日文版一致,文化圖書卻用奇巖城的構圖重組。人物介紹和插圖也都是模仿日文版重畫的,線條比較簡單。








國語書店(文化)的謝譯本早於東方出版社的版本,同本異譯。比較之下,東方版處理的比較細緻。例如亞森羅蘋在報紙上登公開信給老教授時:

謝譯本:
請在星期五的法聲日報上刊登「贊成R.L.先生的建議」的廣告。

東方版:
請在星期五的回聲報的分類小廣告版這樣刊出「亞・羅先生,同意貴案」的啟事。

南洋一郎版:
金曜日のエコー.ド.フランスの朝刊の案內広告欄に、「ア.ル氏の申出し贊成する」という広告をおだしなさい。

這是亞森羅蘋署名的公開信,ア.ル氏是他自己名字的縮寫。東方版用「亞・羅先生」翻譯很合理,讀者也很容易聯想;國語版用「R.L先生」有誤,如果用法文拼音應該是「A.L.」(Arsene Lupin),而且小讀者也不易聯想,不如用「亞・羅先生」。

這本作品是亞森羅蘋的作者盧布朗寫的,當時柯南道爾也還在世,所以原文故意把福爾摩斯的名字寫成 Herlock Sholmes(應該翻譯成「摩爾福斯」?),跟卡通辛普森的「內糊」有異曲同工之妙。因為是盧布朗寫的,「摩爾福斯」當然處處落敗,最後還被大大嘲笑羞辱了一番。但南洋一郎的版本把兩人改為惺惺相惜,我寫過一篇談結尾的妙處:

https://www.facebook.com/FanYiZhenTanShiWuSuo/posts/691684007588499/

這裏再抄錄一段國語書店版本的結尾:

「能夠跟你比比智力,總是愉快的事。福爾摩斯,也許我們將來還有這個機會。」
「是的,那個時候再......」
兩個人互相注視著,友情和競爭心交織的感覺,是很微妙的。

東方版:

「無論如何,這段期間有機會跟你較量,真是我平生的一大快事。福爾摩斯先生,我們也許後會有期!」
「好極了!那時候還要多請教呢。」
兩個人相視而笑,彼此思潮起伏,那是交雜著友愛與互不妥協的複雜心情。


日文版的插畫。奇怪的是,他們在相爭的是一張有很多抽屜的古董桌,
但這張畫似乎畫的是五斗櫃而不是桌。

文化版的插圖線條較簡略,但構圖一樣


謝鵬雄是台南人,1933年出生,跟林文月同年,所以應該受過完整的日本小學教育。台大外文系畢業,後來在台視任職多年,也有不少著作出版。




2020年8月7日 星期五

不是東方版的亞森羅蘋

1963年,作家林鍾隆幫惠眾書局翻譯了一本《亞森羅蘋》。後來文化圖書公司重版時把書名改為《怪盜亞森羅頻》(頻率的頻),不過扉頁未改,還是叫做《亞森羅蘋》。從年代和譯者判斷,應該是從日文本轉譯的。但亞森羅蘋有二三十本呢,這書名也太籠統了,哪裡知道是哪一本。翻了內容,原來就是《奇巖城》(L'Aiguille creuse 或The Hollow Needle)。封面可不就是那個像針一樣的海中巨岩嗎?

林鍾隆翻譯的亞森羅蘋,故事是奇巖城
書名是亞森羅蘋,封面上的少年卻不是他


我本以為書名叫做《亞森羅蘋》是林鍾隆的主意,因為他只翻一本,所以就這樣命名了。我因此把早於1963年的各種日文版《奇巖城》都找出來比對,去了日本三趟,比對了十幾種譯本,竟然都不是源頭。去年暑假帶助理到上野的國際兒童圖書館卯起來找,原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日文本的書名真的就叫做《怪盜ルパン》而不是《奇巖城》哪。



這本日文版的譯者是江口清,講談社1961年出版。講談社是有書匣的硬皮精裝本,中文版的黑白扉頁用了講談社書匣的圖,講談社裡面還有一張彩色封面,看起來風格有點眼熟,原來是安野光雅設計的,難怪有一排彩色房子。



這是一個尋寶的故事,最後福爾摩斯挾持了亞森羅蘋的奶媽,又誤殺了亞森羅蘋的新婚妻子,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當然啦,這是盧布朗寫的,不是柯南道爾寫的。但也許不知不覺中,讓我們這些從小看亞森羅蘋長大的讀者,因此更討厭福爾摩斯了吧。






亞森羅蘋從民初就有中譯本,有文言也有白話,但都不是為兒童譯的。台灣戰後有翻印戰前啟明舊譯,但從1960年代才有透過日譯本轉譯的兒童版。大家熟悉的東方出版社版本是從南洋一郎的日譯本轉譯的,1968年推出至今仍沿用ポプラ社的黃底封面。但林鍾隆的這本《亞森羅頻》早於東方出版社版本,可能是台灣最早的兒童改寫本。





關於其他譯本,請見部落格舊文https://tysharon.blogspot.com/search?q=%E4%BA%9E%E6%A3%AE%E7%BE%85%E8%98%8B

2017年11月24日 星期五

昭和年間的克莉絲蒂

1982年,遠景出版社推出阿嘉莎・克莉斯蒂全集,主編三毛在總序中說:

    我極樂意將這位偉大奇情作家的全套書籍介紹到中國來,這位風靡了全世界數十年的傑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賞、崇拜與最高的尊敬,而在中國,她的作品遲遲沒有出版,實是愛書人極大的損失與遺憾。......遠景出版公司有計劃地出版阿嘉莎克莉斯蒂小說全集,正好彌補了這項缺憾,也是中國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這段話聽起來怪怪的,因為當時台灣還自稱「自由中國」,所以請自動把這段話裡的「中國」都代換成「台灣」。三毛的意思是說,克莉絲蒂的作品在台灣遲遲沒有出版。真是如此嗎?到了2003年,遠流請吳念真策劃,重新出版克莉絲蒂全集,吳念真在序中也呼應三毛的說法:

    十幾二十年前,臺灣剛剛出現她的推理系列中譯本。那時是我結婚前,常有個同齡的文藝青年來我租住的地方借宿。瞄到我在看克莉絲蒂,他表情詭異地說:「啊?你在看三毛促銷的這個喔?」

      似乎也認同三毛的說法,就是遠景之前台灣沒有克莉絲蒂。其實,鄉親啊,台灣在昭和十四年就已經見過克莉絲蒂了。昭和十四年,《台灣警察時報》上就有一篇〈國際列車內殺人〉,從一月號開始連載到年底,總共連載九次(六、七、八月未刊),作者是クリステー。咦,不就是《東方快車謀殺案》嗎?那個「小柄身體、卵形の頭、儼めしいカイゼル髭」的探偵ポワロ,個子小小的、頭圓圓的、留著莊重的八字鬍,不就是親愛的白羅先生嗎?沒錯,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是克莉絲蒂1934年的作品,1935年即有第一個日譯本。台灣作為日本殖民地,1939年出現日文譯本,也不是太奇怪的事情,尤其刊在《台灣警察時報》這份月刊上,對象是在台日籍警務人員。譯者署名「布引 丕」,可能是在台日人。

1939年《台灣警察時報》連載的〈國際列車內の殺人〉,即《東方快車謀殺案》

     如果不算日文版,就是中文版本也不像三毛或吳念真說得那麼遲。1953年,台北的大中國圖書公司出版了好幾本「克利斯蒂」選集,至少有《聖誕夕血案》(白羅的聖誕假期)、《孤女含冤》(悲傷的絲柏)、《未亡人》(十三人的晚宴)、《謀殺悲劇》(三幕悲劇)等四冊,譯者是袁安。1959年,高雄的大陸出版社也推出至少六本「柯莉絲蒂」的作品,包括《天網恢恢》(一個都不留)、《死亡舞會》(謀殺啟事)、《步步疑雲》(殺人不難)、《復仇記》(東方快車謀殺案)、《翻雲覆雨》(史岱爾莊謀殺案)、《孽債情屍》(艷陽下的謀殺案),譯者是李蕪、白香燈、祝西等三人。也就是說,1950年代,台灣至少出過十種克莉絲蒂作品。因為1950年代台灣還相當依賴香港出版的中文書籍,大中國出版社又與香港關係密切,或許這些都是香港譯本。香港當時是英國殖民地,英國流行的通俗小說在香港出現翻譯也很自然,香港的勵力出版社也有一本《格艾洛探案選集》(應該是柏艾洛之誤,因為大中國這套書裡的「白羅」就譯為「柏艾洛」),內文與《未亡人》完全相同,譯者也一樣署名袁安。大中國這套書的用詞頗有香港味道,如「亞茀萊」、「佐治」、「瑪嘉蓮」、「台維」等人名;封面設計也頗有香港小報風情。

1953年《聖誕夕血案》,譯自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今譯《白羅的聖誕假期》

1953年版的《孤女含冤》,譯自Sad Cypress,今譯《悲傷的絲柏》或《絲柏的哀歌》

1953年的《未亡人》,譯自Thirteen Dinner,今譯《十三人的晚宴》
    
1953年的《謀殺悲劇》,譯自Three act tragedy,今譯《三幕悲劇》

1970
年代,純文學出版社的《折翼之鳥》、四季的《絕響》、時報的《東方特快車謀殺案》、林白的《密敵》和《棕衣客》、遠行的《逍遙賓館之謎》也都是克莉絲蒂作品,這些就能確定是台灣的譯本了。《折翼之鳥》的譯者孫成煜、《絕響》的譯者王家成、《逍遙賓館之謎》的譯者陳紹鵬,都在台灣出版過其他譯作。陳紹鵬(1914- )畢業自北平師範大學外文系,1945年來台,曾教過李敖,後來遠景的克莉絲蒂系列中也有好幾本是他譯的。遠行和遠景本是一家,所以遠景在1982年推出「全集」之時,自家已經出過陳紹鵬的譯本了,不知何以三毛會誤以為「遲遲沒有出版」,最多只能說「遲遲沒有出版全集」罷了。


     但話說回來,遠景的貢獻當然是很大的,尤其是統一譯名。「克利斯蒂」、「克里斯蒂」、「柯麗斯蒂」、「克莉絲蒂」還算容易辨認;白羅若稱為「柏艾洛」、「卜洛特」、「浦若」、「包亞洛」,還認得出是同一人嗎?尤其早年書名取的相當自由,《孤女含冤》、《孽債情屍》與原來書名毫無關係,也都讓讀者不易有完整的印象。遠景找了名作家三毛代言,找了宋碧雲、楊月蓀、陳紹鵬、黃文範這批遠景的主力譯者來翻譯,又找了徐秀美設計封面,的確是成功打響名號,讓克莉絲蒂深入人心。可惜遠景終究未能出完「全集」,「只」出了五十種,要到本世紀初的遠流才真正完成了全集的中譯。

遠景版的第一冊,由遠景的主力譯者宋碧雲翻譯,徐秀美設計封面

本文同步刊登於博客來的推理藏書閣 http://okapi.books.com.tw/article/10352

2017年9月22日 星期五

兒時最愛:俠盜亞森羅蘋

台灣許多五、六年級生,一聽到亞森羅蘋就熱血沸騰,懷念起小學時光。東方出版社這套黃皮的亞森羅蘋,從民國五十八年出版開始,就極為暢銷,在小學圖書館裡也是借閱率最高的叢書之一。

東方出版社深受喜愛的亞森羅蘋全集,譯自南洋一郎的日文改寫本,封面也完全一樣。
最左邊三本是智揚出版社1991年版本,也是譯自南洋一郎。
   Arsene Lupin法國作家Maurice Leblanc (1864–1941)創造出的人物,亦俠亦盜、風流倜儻、多金多情、劫富濟貧,從不殺人,永遠保持貴族的風度,精通易容術,而且愛國。這樣完美的英雄形象,就像武俠小說中的楚留香一樣,擄獲無數少男少女的心。但東方出版社這套亞森羅蘋並不是從法文翻譯的,而是譯自日文的改寫本。東方版全都署名「東方出版社編輯委員會」,不知實際譯者是誰。日文的出版者是ポプラ社,改寫者是南洋一郎(本名池田宣政,1893-1980),1960年代陸續出版。從下圖可以看出,這兩套書的封面完全相同,書名也相差無幾,如《813謎》和《813的謎》、《魔人海賊王》和《魔人與海盜王》、《虎牙》和《虎牙》等等,十分容易辨認。倒是智揚出版社在1990年代出版的一套亞森羅蘋,雖然也是譯自同一套書(但大幅刪減),封面仍然相同,但書名都改過了,《虎牙》變成了《決戰殺人魔》,要不是封面的圖太熟悉,恐怕一時還不知道譯自哪一本。南洋一郎多半會在序中說明譯自哪一本法文原作,只有《金字塔的秘密》一本語焉不詳,只說是出自英法文的短篇,原來根本是他翻譯到手癢,自己寫的。

法文版原作,這本是第一冊《怪盜亞森羅蘋》

     很多人愛拿亞森羅蘋和福爾摩斯比較。東方出版社在差不多的年代也出了一套福爾摩斯全集,也是譯自日文改寫本,改寫者是山中峯太郎;但似乎沒有亞森羅蘋受歡迎。雖然在世界推理小說文壇上,福爾摩斯比亞森羅蘋重要得多,推理部分也更成熟完整,但在小學生讀者群中,亞森羅蘋還是比較易於投射幻想的英雄人物。
    不過,偏愛亞森羅蘋的並不只是兒童讀者。亞森羅蘋早期的中譯本之一是1917年周瘦鵑的《猶太燈》,就是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之爭。1923年,《台南新報》也出現了一篇署名「餘生」的《智鬪》,內容描寫福爾摩斯收到一封來自嘉義富豪林先生的信,說亞森羅蘋放話要偷他家的傳家寶物,特邀請福爾摩斯和華生到台灣一趟,助他保住傳家寶,也是改寫自同一個故事。由於這篇原作是盧布朗所寫,當然是亞森羅蘋佔了上風。1929年,周瘦鵑重出「亞森羅蘋案全集」,找了許多名人作序,包天笑就在序中大贊亞森羅蘋而貶抑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不過一偵探耳,技雖工,奴隸於不平等之法律,而專為資本家之獵狗,則轉不如亞森羅蘋以其熱腸俠骨,衝決網羅,剪除兇殘,使彼神奸巨惡,不能以法律自屏蔽之為愈也。」


1917年周瘦鵑譯的《猶太燈》,是早期的亞森羅蘋中譯本之一

大正12年《台南新報》上的〈智鬪〉,有日文詞「注文」,「福君」也流露日文痕跡。

無獨有偶,1942年上海啟明出版社推出林華和姚定安合譯的「亞森羅賓全集」,不但大讚「亞森羅賓以一身兼為劇盜和偵探,是一個亦兒女、亦英雄,風流倜儻而任俠慷慨的人物」,還說「亞森羅賓的故事借劇盜而吐社會的不平,則比福爾摩斯徒為法律與資本家的鷹犬,較高十倍」。福爾摩斯真是躺著也中槍。台灣啟明版略有修改(大概資本家的鷹犬一句聽起來太左派了):「借劇盜而揭發法治社會的陰暗面,這比福爾摩斯為一精幹的偵探,憑他獨特的智力,造成破案緝兇的一面倒的局面,更夠人玩味。」上海春明版《水晶瓶塞》的譯者林俊千也說「亞森羅蘋以俠義的行為,替世界上受壓迫的人抱不平,這種精神,正是這時代中我們所應學習的,效法的。」可見在改寫成兒童版之前,中國讀者也是一面倒的崇拜亞森羅蘋。


台灣啟明版的亞森羅賓全集,有的版次署名應文嬋,有的未署名,其實都是上海啟明版本,
譯者是林華和姚定安。 
台南文良出版社在1966年出版的《水晶瓶塞》,未署名,其實是上海春明林俊千譯本

 在台灣,亞森羅蘋的全譯本以啟明版本為主,除了台灣啟明繼續出了幾版之外,智揚署名「張鼎」的《亞森羅蘋全集》、長城出版社版、大夏出版社版,都是啟明版。周瘦鵑用文言文翻譯,在台灣未見。春明版本只見《水晶瓶塞》和《雙雄決鬥記》兩冊,印量甚少。解嚴之後,志文在1989年出版了兩本短篇集,其中《羅蘋的告白》由台籍作家鍾肇政翻譯,才脫離翻印戰前上海譯本的時代。由於原作已經是公版書,現在則陸續有多家出版社重新出版全譯本。
     但全譯本似乎始終無法引起像東方出版社那套兒童版的風潮。畢竟亞森羅蘋是奇情冒險故事,推理科學成分遠不及福爾摩斯;就像青少年容易沈迷於武俠小說,如果成年才接觸武俠小說,往往看不下去。只是東方的版本譯自日本,南洋一郎已經做了不少淨化功夫,例如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鬥智,結尾當然是羅蘋獲勝。福爾摩斯以為羅蘋已死,坐船回倫敦時,沒想到羅蘋出現在甲板上:

羅蘋始謂福爾摩斯曰:「福爾摩斯先生,君其聽之。吾二人無論如何,永不能同處,若有鴻溝界吾二人之間。君立此方,吾立彼方。有時亦能點頭握手,交一二語,然而此溝長在,兩兩不能相越。君為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吾為劇賊亞森羅蘋。福爾摩斯不得不盡其偵探之天職,弋取劇賊,而置之法網;而亞森羅蘋則亦不得不盡其劇賊之能事,圖脫偵探之手,而加以姍笑。今吾即可笑君矣,呵呵!」(周瘦鵑譯《猶太燈》)

羅賓打破沈悶的空氣說,「福爾摩斯先生,無論如何,冰炭不可同器。你好像站在河的左岸,我站在右岸,江水長流,我們也總在相反的地位,偶然也可握手,卻不能長久的。你是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捕盜送官究辦是你的責任;我是大盜亞森羅賓,逃過偵探的掌握而加以嘲笑,是我的義務。哈哈,我此刻又要笑你了。」(林華譯《鬥法》)

但東方的改寫本卻是:

俗語說,好漢不打不相識,經過這一連串的案件,我們已成了知心朋友了。」兩人再度握手言歡。
(福爾摩斯向亞森羅蘋致歉,因為他過於急切,擾亂了羅蘋原本的佈局)
「沒有關係,反正結果很圓滿。無論如何,這段期間有機會跟你較量,那真是我平生的一大快事。福爾摩斯先生,我們也許後會有期!」
「好極了!那時候還要多多請教呢!」兩人相視而笑。(東方出版社編輯委員會譯《怪盜與名偵探》)

看起來,亞森羅蘋和福爾摩斯都被日本文化調教得相當有禮貌,而台灣的小讀者自然也不知道亞森羅蘋在原作中那種讓人又愛又恨的狂傲了!

當然,如果整個社會一直都偏愛俠盜型英雄人物,而不喜實事求是又守法的科學天才,的確有點讓人憂心。不過,在小學階段能夠愛上這樣一套書,也實在是幸福的事情。這一點,還真要多謝南洋一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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