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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27日 星期五

原來木蘭不姓花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大家從小就會背的木蘭辭,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說木蘭姓什麼。迪士尼動畫《木蘭》風行之後,大概所有小朋友都覺得木蘭自然姓花了,而且身旁還有一隻木須龍。

1943年台北盛興書店出版的日文版《木蘭從軍》

因此,我看到這本日治時期的日文版《木蘭從軍》時,不免大吃一驚:故事首先提到木蘭的祖父朱若虛舉孝廉⋯⋯等一下,如果木蘭的祖父姓朱,那木蘭也就姓朱囉!果然封底畫了一面寫著「朱」的旗幟。再看下去,連李靖、尉遲恭、李世民都出來了,跟我以為的花木蘭故事差很多啊!連忙查了一下木蘭的故事,原來這本日文版《木蘭從軍》根據的是清朝的《忠孝勇烈木蘭奇女傳》,也是代父出征的故事,但背景是在唐初,木蘭十四歲時去打突厥,一共打了十二年才回鄉。

譯者為台北人王萬得,照片不知是否為電影劇照

封底有面寫著「朱」字的旗子

正文前有中日對照的木蘭辭


這個版本頗有武俠小說意味,朱木蘭姑娘從小拜師學了一身好武藝。大小姐出征,還帶副官一起去 ,才不是什麼小兵。出征前的變裝很帥:
「木蘭...五鼓起來,剃了兩鬢頭髮,摘了兩耳珠環,頭戴銀盔,身穿白鎧,足跨皮靴,走進房中,拜了父母,然後出衙。騎了一匹白馬,手執銀槍,威風凜凜,儼然一個趙子龍出世...」
王萬得譯本:
「次の朝五更の頃、目が醒めるや、勇ましく跳ね起きて、鋏を手にすると、惜けなく兩鬢の髮を切り落した。耳環もはづした。銀盔を頭に被り、白鎧を身に固めた。そして、皮の靴を穿いて、さつくて父母の部屋へ挨拶に行つた。。。
やがて、馬上の將軍となつた木蘭は、手に銀槍を取り、 教場に向つて白馬を躍らした。威風凜クとして、その樣は、恰も趙子龍が再世されたやうでおつた。」

版權頁


譯者王萬得(1903-1985) 是台北人,為台灣共產黨幹部,在日治時期入獄多年,這個譯本出版時間是昭和十八年(1943)五月。他在1948年逃往大陸,此後未能回鄉,1985年在北京過世。

2018年8月10日 星期五

那些年我們一起看過的世界文學



東方出版社的世界少年文學選集,陪伴了無數台灣的小學生,相信是許多讀者最早接觸的一套「世界名著」。這套書從民國五十一年開始陸續出版,全文注音,初版封面是拱門加彩色石頭造型。裡面有《小公主》、《愛的教育》、《小婦人》這類兒少經典,也有不那麼適合兒童閱讀的《茶花女》、《埃及艷后》、《王子復仇記》等,甚至還有中國的《水滸傳》、《西遊記》等。後來經過數次改版,《水滸傳》、《西遊記》這些中國小說改列入「東方少年古典小說精選」系列,原來的世界少年文學選集則改名為「世界少年文學精選」,共發行119冊,也有簡體字版本,長銷超過半世紀。

東方世界少年文學選集:1962-1976

這套書參與的名家不少,包括台大中文系教授黃得時、林文月、台籍作家廖清秀、施翠峰、
文心(許炳成)、黃娟,兒文作家蘇尚耀、當過蔣經國翻譯的劉元孝等。以上除了蘇尚耀是外省人之外,全是台籍譯者,而且都接受過日本教育。為什麼呢?因為這套書主要是從日文翻譯的,尤其是前五十幾冊,包括《水滸傳》和《西遊記》都是從日文翻譯的,連封面的拱門設計也是模仿日本的。這套書主要的來源是日本講談社「世界名作全集」和偕成社「世界名作文庫」,兩套書都是在1950年代發行,而且封面也都是拱門造型。所以講談社、偕成社、東方三套都是拱門,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個年代這麼流行拱門。東方版有不少直接採用日文版封面,如以下的例子:

講談社「世界名作全集」和東方「世界少年文學名著選集」的封面十分相似


偕成社「世界名作文庫」也是拱門造型

偕成社改版後改為雙拱門造型
   

偕成社後來改過封面,把原來的單拱門改為雙拱門,圖也縮小到四分之一,但圖是一樣的,
所以東方版的封面反而保留更多細節。例如東方版的《茶花女》,封面可以看到捧花和手套,偕成版《樁姬》反而看不到;《埃及艷后》也有類似的情況。

   日本從明治時期銳意西化,大量翻譯西方文學,到了戰後,許多教育專家建議讓小孩閱讀
世界名作,作為教養的一部分,1950年代就是全集、系列套書的全盛期。講談社和偕成社這兩套書都在1950年代出版,都是精裝本,講談社出了180本,偕成社出了140本,書目重複性很高,像是《基度山恩仇記》、《唐・吉訶德》、《孤星淚》這種名作兩套都有,因此要看到日文版才能一一確認東方版本的來源。日本這兩套叢書的出版目的是為了「教養」,但東方出版社翻譯這些名作的目的卻頗讓人驚訝,居然是為了學習中文。東方版每一本的封面摺口都有這段文字:

我們中國的語言文字,已經傳下五千多年,仍然是健在,仍然用在我們日常的生活中。這
樣偉大悠久的語言文字,雖然在我們家裡活了五千多年,可是我們還有好多人,不認識它
的面孔。我們為了要補救這個遺憾,所以想請大家多讀一些書,跟文字多接觸、多親密,
而達到每個人都能寫本書。這就是我們出版「世界少年文學選集」的動機。

   從這段文字,可以隱約感受到戰後台籍知識份子對於「中文不夠好」的焦慮,因此翻譯目
的竟是「加強認識本國的語言文字」,在翻譯史上堪稱異數。    
   這兩套日文書的教育目的濃厚,不但每一本都有前言,告訴小讀者應該從故事中學到什麼,
還有人物介紹,唯恐小讀者分不清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都事先在人物介紹中直接告訴你。而且這兩套書都是走「再話」(改編本)路線,許多世界名著原來並不是為兒童寫作,為了把每一本都改寫成長度差不多、適合兒童閱讀的版本,情節改動當然不會少,尤其是性禁忌。《茶花女》主角是歡場女子,本非適合兒童模仿的典範,男主角在茶花女死後回到巴黎,還挖墳開棺,這種恐怖情節當然是兒童不宜;所以改寫版把交際花女主角改為期待婚姻的純情女子,也把結局改為茶花女死在情人懷中,比原作浪漫許多。《哈姆雷特》裡的母后再嫁小叔,有違背倫常疑慮,改寫版乾脆抹掉這個角色,以免尷尬。《埃及艷后》裡的女王先後與凱撒和安東尼都有過戀情,改寫本卻完全不提舊情人凱撒,極力鋪陳女王和安東尼的浪漫愛情,從一而終。《戰爭與和平》裡人妻愛倫的出軌情節也被刪除;《基度山恩仇記》裡男主角和養女的曖昧情愫,也改為天倫之樂。《水滸傳》也有類似的操縱:閻婆惜原是宋江外室,日文改寫本卻改為當天初次見面的料理店女兒,也沒有發生關係就被宋江殺了;中文版把料理店女兒改為酒店女兒,也一樣是當天初見;潘金蓮挑逗武松一節當然完全刪掉。《西遊記》裡豬八戒調戲嫦娥、女兒國女王招親挑逗唐僧等情節,也都被刪除。可見性禁忌還是改寫者最在意的部分。其他改動也不少,像是《水滸傳》,雖然中文版的前言說是根據金聖嘆的七十回本改寫,但內文其實一直寫到征大遼,是百回本才有的情節,已經超過七十回的盧俊義驚惡夢,就是因為日文版本把結尾改得相當愛國主義,中文版本的所有兄弟也都忽然非常愛國。
      這種跟原作差很大的改寫本,到底能不能增加兒童的「文學素養」? 大人到底該不該鼓勵
兒童接觸淨化過的世界文學名著?這在日本也曾引起爭議。如偏自由派的岩波書店就相當反對這種再話本,主張選擇適合兒童的文本,如《小王子》、《怪醫杜立德》這種本來就不涉及性禁忌的作品,全譯而不加以改編。隨著全世界為兒童創作的作品越來越多,日本本土的兒童文學也越來越茁壯,從世界文學名作改寫成兒童版本的需求日漸降低。1970年代以後,再話本在日本就逐漸退流行了,但在台灣似乎沒有引起什麼爭議,東方這套改寫本比日文版大概又多流行了二十年左右。只是到了現在,十九世紀的偉大名作,畢竟距離現代兒童的生活經驗太過遙遠,如《愛的教育》就太過民族主義,在原作發源的義大利也已經不再流行,難怪這幾年我的學生幾乎都沒聽過這部作品;而《苦兒流浪記》、《苦女努力記》(即小英的故事)、《小公主》、《孤雛淚》、《苦海孤雛》裡的兒童主角,一個比一個苦命又善良又堅強,現在小讀者也很難有共鳴。現在的小孩比較喜歡好笑、奇幻、有動物、冒險的故事,主角也要有些缺點,不能總是溫良恭儉讓的完美小孩。這種苦命好小孩努力奮鬥最後成功的故事,似乎也逐漸消失在兒童的閱讀書單上了。

1980年以後的封面不再使用拱型設計

本文同步刊登於想想論壇: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7105


2018年5月16日 星期三

小荳荳在窗邊做什麼?

近日2017年日劇トットちゃん!將在台灣播出,中文劇名採用最流行的書名「窗邊的小荳荳」。這本藝人黑柳徹子的自傳,1980年代曾在台灣掀起一陣搶譯風潮,相信很多讀者對那個率真可愛的小荳荳、睿智的校長、電車改裝的巴學園教室都頗有印象。
    但小荳荳在窗邊做什麼?看人還是看風景?其實真相還蠻心酸的。根據黑柳徹子的說法,書名「窗邊」出自日語「窓際族」一詞,指的是職場上不受重視,坐冷板凳的員工。小荳荳因為好奇心強又好動,一年級老師受不了,把她退學了,所以她自稱是校園裡的窗邊族。只是這個日文詞似乎是日本獨有的文化,在其他文化中,「有窗的辦公室」聽起來都還蠻愜意的,頗難聯想到「受冷落」的意思。有一位譯者邱利貞說「窗邊」類似台灣的「放牛班」,但放牛班和升學的關係比較強烈,其實也不是很貼切。以現在的用語來說,應該比較像「被放生」吧?
    這本日文書在19813月出版,當時台日間還沒有版權協定,因此譯本頗多。書名和主角的名字也並不一致,最早的譯本在198112月就出版了,叫做《窗邊的小華》。「トット」其實就是徹子(Tetsuko)本人,「徹」(Tetsu) 是常見的男生名字,她父母本來以為會生下男生,所以取好了名字,結果生下來是女生,就把徹加上一個「子」,變成她的名字「徹子」。她的父母並沒有替她取一個常見的女生名字,可以看出他們也多少有點特立獨行的味道吧。由於徹子小時候口齒不清,總把自己的名字說成「トット」,所以後來就成了她的外號トットちゃん。「小華」看起來是個歸化的譯法,畢竟國立編譯館時代的課本,男生常常叫小明,女生常常叫小華。

最早出版的中譯本

     第二本是兒文作家李雀美的《冬冬的學校生活》,198210月出版,李雀美當時正好在東京攻讀兒童教育,目睹日文原作的流行風潮,又與她所學相關,因此譯了本書,書前有作家桂文亞的序。李雀美採用了音譯「冬冬」來翻譯徹子的小名,不過後來並沒有人仿效。同一年,名譯者朱佩蘭的譯本《愛的教育:小徹的學校生活》,先在自立晚報「婦女與家庭」版連載,11月出單行本,與李雀美的譯本差不多同時間問世。朱佩蘭的譯本直接用「小徹」當作「徹子」的小名,內文裡也刪掉了徹子口齒不清的描述。朱譯本非常流暢好讀,但把許多日本元素都省略了,像是書裏有幾章與日本文化相關的,如「小林一茶」(孩子們學做俳句)、「表演會」(演出日本傳統歌舞劇「勸進帳」)等,都不見蹤影。       

這兩本都採用日文原作插圖,也都音譯,一個稱為冬冬,一個稱為荳荳

    1983年力爭(即邱利貞)的譯本《窗口邊的荳荳》,第一次用了後來成為主流譯法的「荳荳」,還有國語日報社長薇薇夫人的序。譯者邱利貞是台大教授的太太,當家庭主婦之餘,也替國語日報翻譯一些兒童教育相關的文章,因此對這本書頗有感情。台大宿舍的鄰居中有位日籍太太萩原保子,常與她討論書中翻譯的問題,也許因為這樣,這本書的日本元素保留最多。朱佩蘭譯本刪掉的章節,她都完全保留,也譯出了黑柳徹子的後記。力爭譯本出現之後,後來的譯本書名變化不大,像是《窗邊的小荳荳》、《窗口邊的豆豆》、《窗邊的小豆荳》等等,有人喜歡草字頭的荳,有人用豆子的豆,也有兩個都用上的「豆荳」。《窗邊的小豆荳》是1992年出版的,據譯者李朝熙說,當時市面上至少有十種中譯本。但他的譯本是中日對照本,所以還能別樹一格。不過,現在已有版權規範,未授權的版本都已經不能再銷售了,現在市面上合法出版的是親子天下的《窗邊的小荳荳》三十週年紀念版和繪本版。

朱佩蘭的譯本《愛的教育:小徹的學校生活》

    除了書名和主角的名字之外,トモエ學園的譯法也很多,後來的譯本多採用「巴學園」或「巴氏學園」。但其實校長姓小林,並不姓巴,巴氏學園有點奇怪。原來トモエ這個字是一種黑白花紋,有點像太極,校長意思是要以身心調和作為教育目標,也與他提倡的兒童律動課程相符。漢字寫作「巴」,但與中文的「巴」字毫無關係,如何翻譯這個校名有點棘手,所以早期譯本有出現「友愛學園」、「友江學園」、「友緣學園」多種譯法。


トモエ紋

這本書原書的插圖是知名女畫家岩崎知弘所繪,但黑柳徹子出書是在1981年,岩崎1976年就過世了,所以這本書的插圖其實是黑柳徹子和岩崎的家人,從她眾多的作品中挑選出情境合適的作品,而不是畫家特意為本書所繪。但岩崎的畫風甜美可愛,實在與小荳荳的情境非常搭配,很難想像是插畫家過世後才挑選的呢。

1986年世茂版,蕭曉翻譯,人名採用豆子的「豆」


小暢書房的譯本相當暢銷,書名也成為定譯

也有中日對照版本,由鴻儒堂發行



2015年,獲得講談社授權的譯本,由名譯者王蘊潔翻譯(親子天下出版)
2015年也出了繪本版,由知名童書譯者林真美翻譯


繪本文字簡潔,適合親子共讀


     小時候看《窗邊的小荳荳》,只覺得輕鬆溫馨有趣;但當了媽媽之後,就有點驚心動魄了:如果徹子是自己的孩子,該怎麼辦?在我們的教育體制裡,能夠這麼溫柔地守護這樣特別的孩子嗎?可能學校老師會要求家長帶去看過動兒門診吧!我還記得兒子一年級時在安親班,因為寫字太醜,被老師用橡皮擦把整頁作業擦掉叫他重寫,他因此忿忿不平嘮叨了好幾天:「字醜又怎樣?她看不懂嗎?老師有規定不能寫醜字嗎?」想來如果他在巴學園,老師就一定不會把他的作業擦掉了。連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還很難有老師像小林校長那樣溫柔包容,難怪黑柳徹子長大後很感激母親,當年不但隱瞞了她被退學這件事,還幫她找到體制外的巴學園,改變了她的人生。現在台灣已有森林小學、種籽小學、華德福、自學等各種體制外教育,但想想巴學園是在二戰前就開始實踐體制外教育,小林校長還真是非常有遠見的教育家。

本文刊登於想想論壇: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6933

2018年2月2日 星期五

西洋羅曼史女王維多莉亞・荷特


西洋羅曼史曾經是台灣租書市場的主力之一,大概在1970年代到1980年代,皇冠、好時年幾乎月月都有新書。而其中維多莉亞・荷特更是堪稱西曼女王,從第一本《米蘭夫人》開始,本本暢銷:《彭莊新娘》、《藍莊佳人》、《孟園疑雲》、《孔雀莊上》、《虎跳情仇》、《千燈屋》、《猶大之吻》,不知陪伴了多少台灣的少女。

皇冠出版社的維多利亞・荷特系列,作者都署英文Victoria Holt

上面這五本小說的書名都跟百年莊園有關:米蘭山莊、彭莊、藍莊、孟園、孔雀莊。女主角多半是知書達禮的貧家孤女,最常見的工作就是豪宅裡的家庭教師。豪宅主人總是有前妻(才會有小孩可以請家教),還有不可告人的家族秘密。家庭教師總會愛上脾氣不好的豪宅主人,但經歷某些生死關頭後,終成眷屬。這個公式從十九世紀的《簡愛》一直用到瓊瑤的《庭院深深》和《金盞花》,堪稱百年配方。維多利亞荷特(Victoria Holt,本名Eleanor Hibbert,19061993)不是第一個羅曼史作家,前面除了寫《簡愛》的布朗忒之外,還有寫《蝴蝶夢》和《瑞秋表姐》的杜莫里哀(Daphne du Maurier1907-1989) ﷽﷽﷽﷽﷽﷽﷽﷽﷽﷽﷽﷽﷽﷽﷽﷽﷽﷽已出版之論文應附出版資訊。但荷特承先啟後,把這些配方發揮到極致,從19601980年代,深深影響了台灣的羅曼史文化,尤其是她的《米蘭夫人》和《彭莊新娘》,至今仍被不少粉絲奉為經典。
   《米蘭夫人》(Mistress of Mellyn)原著於1960年連載於美國的婦女雜誌(The LadiesHome Journal),台灣譯者崔文瑜因為丈夫常帶美國雜誌回家給她看,因此看到這篇小說,十分喜愛,即在《大華晚報》副刊連載譯文,從1960年九月開始連載,次年二月全書連載完畢,由皇冠出版社出版單行本。譯者還在後記中預告此書即將拍成電影,女主角是奧黛麗赫本,男主角是亞蘭德倫,可惜後來因故電影沒有拍成,否則也應該是經典名片了。根據皇冠早期版本的廣告,中廣和警察電台還曾經選播過米蘭夫人,可以想見暢銷程度。

皇冠1960年代版本封面

扉頁可見「曾經 中廣公司·警察電台 選作小說選播」字樣

1964年,《台灣日報》連載一篇仿作《古屋風雲》(作者為黃海)1965年台灣導演辛奇更把這個故事場景搬到台灣,拍成台語片《地獄新娘》,可見其影響力有多大。《地獄新娘》把場景從英國康瓦爾搬到台中梧棲,一開始的私奔意外場景從開往倫敦的火車出軌變成野柳往香港的遊艇翻覆,騎馬改為打高爾夫,小禮拜堂的死亡密室改為佛堂。其他人物設定與原作差不多,演小私生女的童星總是幽幽堅稱「頭家娘沒死!」,聽來讓人毛骨悚然。只是台灣沒有英國女家庭教師的傳統,梧棲的千金小姐也才小學一年級,硬是要請個全天候住在家裡的家庭教師十分詭異,除了每天叫小姐拿出數學課本做算術之外,也只能談戀愛了。羅曼史與女家庭教師這個職業密切相關,英國在十九世紀中期,約有兩萬五千名女家庭教師,是有錢階級家中必備,地位高於管家女傭,又低於主人。羅曼史搬到台灣,最難移植的就是這個不上不下的階級。瓊瑤的《金盞花》讓豪宅千金考大學落榜,男主人請家教來幫她準備考大學,還算說得通;其他小學生要請二十四小時的家教實在沒什麼道理。

台語片由金玫飾演女家庭教師,愛上柯俊雄飾演的豪宅主人

繼《米蘭夫人》之後,荷特1963年出版的Bride of Pendorric,也迅速出現中文譯本,由張時翻譯,名為《彭莊新娘》。書背印有「米蘭夫人作者Viotoria Holt最新傑作」等字樣,也可看出米蘭夫人多麼深入人心。荷特作品更是一部接一部出版中譯本,品牌形象明確,例如《孔雀莊上》的封面就有「米蘭夫人、彭莊新娘、孟園疑雲的作者得意新作」字樣,《藍莊佳人》的書背也有「米蘭夫人、彭莊新娘、孟園疑雲、孔雀莊上和千燈屋著者維多利亞赫特精心傑作」字樣,互相拉抬,唯恐粉絲漏掉一本。

早期皇冠出版這系列書籍時,翻譯策略非常本土化。人物的譯名原則和傅東華的《飄》如出一轍:「米蘭山莊」有主人米康南和米靄琳父女,鄰居「巍登山莊」有藍比德和藍雪丹兄妹;社交圈有蔡夫人,下人有包奶奶、老戴、小帶子小笛子等。「彭莊」也有彭樂石和彭維娜姐弟;方家有方令騰和方斐文父女;韓家有韓白玲和韓寶玲姐妹;還有白爵士、何太太、阿全、柯醫生和郝牧師一干人等。中文都極其流暢,四字成語俯拾皆是,從「風流倜儻」、「巧奪天工」到「魚雁往返」、「紅男綠女」,連「古今中外」都出現了,可以感覺譯者在下筆時是多麼行雲流水。好時年在1981年重出《米蘭夫人》(張桂越翻譯),人名策略參考舊譯,女主角還叫李瑪莎,山莊主人則改為崔康南和崔艾文。男主人原名Connan TreMellyn,因此崔文瑜依照米蘭山莊取了米字,後張桂越則依原文取了崔字。但1996年國際村文庫重出的《潘莊新娘》(石雅芳、邱敏東譯),人名譯法就完全不是如此了男主角從彭樂石變成洛克.潘,新娘從方斐文成了菲芙兒。皇冠版的開場是:「自從我到彭莊之後,時常暗嘆世事滄桑,禍福無常。」而新版則是:在去潘莊後,我驚奇的發現:人生的變化如此之迅猛、如此之猝不及防。」可以從譯文中體會時代氛圍的轉變。

《彭莊新娘》有人物簡介,可以看到方斐文、彭樂石這些歸化的人名


1990以後,一來荷特過世;二來版權法開始實施,創下30年榮景的西洋羅曼史也隨之慢慢退潮,現在租書店裡陳列的羅曼史幾乎都是華文創作的天下了。

    《米蘭夫人》的譯者文瑜,本名崔以寬,1936年生,河北昌黎人,1948年隨家人來台,台大外文系畢業。這是她第一本譯作,一砲而紅,後來繼續翻譯了不少小說,有時署名「崔文瑜」。《彭莊新娘》的譯者張時,本名張以淮(1929-2006),福建莆田人,是流亡學生,台大機械系畢業,曾因白色恐怖入獄,是相當多產的譯者。雖然兩位譯者沒有統一用詞,例如崔文瑜用「康瓦爾郡」,張時用「康華郡」,但兩位譯者的文筆一流,維多利亞荷特能夠暢銷經年,起始的兩位代言人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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