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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4日 星期三

猜猜耶穌在做什麼?




1970年東方出版社的「新約的故事」封面




1970年東方出版社的「新約的故事」,署名趙長年改寫,內容是描述耶穌的一生。封面上耶穌坦露上身,頭上有光環,有點像在河邊?受洗嗎?其實東方的版本是從講談社的「新約物語」翻譯的,原圖被裁掉一半,圖說是「第一の復活」,原來是抹大拉的馬利亞看到耶穌復活的場景。好好一張圖被截掉一半,怎麼看得出來耶穌在做什麼呢?
講談社版本是有名的兒童文學作家濱田廣介寫的,他在前言中清楚交代他是根據三個英文版的耶穌故事改寫而成:Hurlbut's Story of the Bible, James Baikie's The Story of the Bible, Robert Bird's Jesus the Carpenter of Nazareth. 但中文版的前言卻含糊地說聖經很重要啦,史學家房龍說過,「不知道這些故事的人,不能算是受有充分的教育」等等,讀者還以為趙長年是根據房龍的版本呢(房龍也有寫過「聖經的故事」,也有中譯本),頗有誤導之嫌。
濱田廣介(1893-1973),山形人,早稻田大學畢業,兒童文學作家,曾獲多種文學獎項,山形有他的紀念館。他創作的 「椋鳥の夢」有中譯本,譯為 「灰椋鳥的夢」。他這本「新約物語」其實在1930年已經出版過一次,當時名為「イリスト物語」,講談社1954年收在世界名作全集中出版,濱田廣介有新版序。


1954年日本講談社「新約物語」彩色插圖

1954年講談社「新約物語」書匣
東方版標題頁,圖案取自講談社插圖

講談社插圖,描繪耶穌復活後出現在弟子面前


無獨有偶,同年東方出版社的「舊約的故事」,署名「王夢梅」改寫,其實是譯自小出正吾改寫的「舊約物語」,昭和35年(1960年)講談社出版。

剛看到東方版的封面時,甚為不解。問了身旁一些朋友,猜想是農村少女跳舞?慶祝收割嗎?但身後為什麼有些鬼鬼祟祟的男人?等到看到日文本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截圖的問題。日文版的插圖一見即知是少年大衛王打敗巨人哥利亞的故事,中文版只取大衛王的部分,既沒看到手上的劍,也沒看到腳下的巨人,難怪看得一頭霧水。





聖經是西方文化的根本,小出正吾在序中提了不少歐洲藝術名作、音樂、歌劇都與舊約故事有關,也提到「失樂園」等名作。但中文本卻隻字不提這些名畫、音樂、文學作品。是否因為日本畢竟西化較早也較深,所以日文改寫者覺得這些藝術作品是讀者應該知道的常識;而中文譯者卻覺得台灣小朋友反正不會聽過這些藝術作品?還是根本不尊重藝術?回到東方版本用做封面的插圖,日文版有清楚註明繪者是荒谷直之介,東方版本不但沒有註明繪者,還把人家亂截圖,實在不夠尊重藝術。
小出正吾(1897-1990),靜岡縣人,少年即受洗為基督徒,早稻田畢業,教育學者及兒童文學作家。現在靜岡縣三島市還有立碑紀念他。 




2015年5月4日 星期一

流浪者之歌是孟祥柯還是孟祥森譯的?


1946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1877-1962),在台灣的知名度很高。尤其在1960,1970年代,苦悶的知識青年大概都必讀赫塞。雖然台灣學德文的人口不多,但他的多本作品都有中譯本,很多都不只一個譯本。這本1968年水牛出版社的「流浪者之歌」,由蘇念秋(孟祥柯、孟絕子,1931- )翻譯,影響深遠。這本譯作是從Hilda Rosner的英譯本轉譯的。但近來許多網上資料誤以為這本書是另一位譯者孟祥森(1937-2009)翻譯的,以訛傳訛。兩位都是流亡學生,都是台大畢業,也都翻譯過不少哲學的書。但兩人是不同的人!


原文為德文,蘇念秋和陳明誠根據的都是Hilda Rosner(1951出版)的英譯本;馮馮只說根據英譯本和法譯本,徐進夫只說根據英譯本,兩人都未說明版本;只有查岱山是直接從德文翻譯的。但此書背景為印度的婆羅門教和佛教,因此宗教語彙是否要採用漢傳佛教的術語,往往是翻譯策略分歧之處。例如

He already knew how to speak the Om silently, the word of words, to speak it silently into himself while inhaling, to speak it silently out of himself while exhaling, with all the concentration of his soul, the forehead surrounded by the glow of the clear-thinking spirit. He already knew to feel Atman in the depths of his being, indestructible, one with the universe.

蘇念秋:
他已經曉得了如何默念這個一切字中的字「奧」;他在心中默念的時候,同時吸一口氣;他用整個靈魂吐氣的時候,他眉宇間閃射出純潔精神的光輝。他已經明白了如何在自己心靈深處去認識那不滅的,同宇宙合一的自我。

陳明誠:
他已經知道了怎樣在深吸一口氣的時候,默讀出「奧姆」,這一個「字中的字」,當他用它整個靈魂呼出一口氣的時候,他的眉宇間射發出一種純潔精神的光輝。他已經知道了,如何去認知他心靈深處的「阿特曼」,那不能毀滅的,同宇宙合一的「阿特曼」。

馮馮:
他已經懂得如何靜默地讀字真言這個文字中的文字用吸氣向內來說他,用他所有的精神呼氣,他的眉毛閃著潔淨靈魂的光焰。他已經懂得如何認識於他自身的深處,不可毀滅的,與宇宙合而為一的他的「自我」(Atman

李近林
他已知道如何默念一字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字。默念時緩緩吸氣,然後全神貫注地呼氣,此時他的前額便會發射出一種光輝,表現出他純潔的精神。他已經知道如何認清存在於他的生命深處之真我。這個真我是永遠不會毀滅的,是與永恆的宇宙合而為一的。

查岱山:
他已知道如何默念這一切字中之字的「奧」;吸氣的時候在心裡默念它,吐氣的時候全心全靈把它默念出來,眉宇間則閃耀著純潔精神的光輝。他已經明瞭如何在自己心靈深處去認識那不滅的、與宇宙合一的自我。

徐進夫:
對於「唵」字真言,這個字中之字,所謂根本密呪,也已知道如何默誦了在吸氣的時候暗自在心中默念,而當他盡其全力呼出的當兒,他的眉宇之間便流露出了純潔的精神光輝。此外,對於在他心靈深處、與宇宙合一而不可毀滅的神我,也已知道如何參證了。

六位譯者中,馮馮和徐進夫對佛教頗有研究,因此都用了佛教六字真言的術語「唵」,徐進夫不但在譯文中加進了「真言」和「根本密呪」等資訊,對於「唵」字就寫了長達數百字的註解:

唵(Om or Aum),古譯「烏菴」,新譯「嗡」,為真言或密呪的起音字,據中英佛學辭典解釋說,它是「一個表示莊重誓言和恭敬贊同的字眼」(有時可譯為「是」、「真的」、「一言為定」,以此而言,可以比做基督教的「阿門」)。……據某些朋友說,此字發聲出於頭腔,可與整個宇宙共鳴而起感應,確有不可思議之效用云云。(21)

其他譯者所用的「奧」和「奧姆」,則較無佛教色彩。蘇念秋、李近林和查岱山的譯本沒有註解,陳明誠的有少數註解,馮馮和徐進夫的註解較多,徐進夫的註解尤其詳盡,有時一個詞彙會有長達三四頁的註解。
1968年蘇念秋的流浪者之歌,是台灣第一個譯本,影響深遠





1973年陳明誠的流浪者之歌是第二個譯本(此為再版封面)

1976年馮馮的釋達坦,譯者是佛教居士

馮馮本名馮培德(1931-2007),少時隨軍流亡台灣,極為困苦,以自傳小說「微曦」四部曲成名。後旅居加拿大。這本是他在加拿大的時期所譯,根據的是英法譯本。這個譯本翻譯腔比較重。馮馮有時還會批評作者赫塞。如下面一段:


Suffering was life, full of suffering was the world, but salvation from suffering had been found: salvation was obtained by him who would walk the path of the Buddha.

人生是痛苦的,世界充滿苦惱,但是已經找到了解脫之道,遵從佛陀的道理的人就可以獲得拯救(譯者註:此語想係作者個人意見,佛典上並無此說,佛家似無拯救—salvation之言,能解脫與否,端視個人自身之努力。)(頁44

馮馮也批評這本小說中的一首詩不好。

1977年李近林的永恆的人生,譯者生平不詳

1982年查岱山的流浪者之歌,是最早從德文直譯的譯本
 此書封面譯者名字誤植為「查岱」,版權頁是完整的「查岱山」。查岱山是德文教授。查老師的翻譯最無佛教色彩,讀來頗像人生寓言,直白可讀。

1984年徐進夫的悉達求道記,註解最為詳盡 ,簡直跟佛教教科書一樣。
1992年蕭竹的「漂泊的靈魂」,收錄兩篇赫塞小說,Siddhortha譯為「希達沙的一生」。

2013年6月19日 星期三

蔣主席好忙:吳經熊的聖詠也要他來手訂一下

1946年商務版的聖詠釋義初稿,樞機主教田耕莘題字


    「聖詠」是天主教的稱呼,基督教稱為詩篇」,是舊約中的歌集。這本譯本全用中文古詩翻譯,五言的、七言的、四言的、騷體都有;當時白話合和本已通行半世紀以上,這樣的返古現象還蠻有趣的。更特別的當然是「蔣主席手訂」了
     商務1946年版附上老蔣的書信,雖然信上很客氣地說「惟不識外國文字不敢為足下臂助乃為畢生之遺憾」,但這本書出版時還是在書名上冠上「蔣主席手訂」五個字,不但封面如此,連版權頁也是如此。封面題字的是第一位亞洲的樞機主教田耕莘,還有于斌總主教和江蘇海門主教朱希孟作序,面子十足。
    譯者吳經熊(1899-1986)是法學教授,1920年代當過東吳大學(大陸的)法學院院長、南京立法院立法委員、上海法院院長等要職,還是中華民國憲法的起草人之一。為什麼法院院長要翻譯聖經呢? 根據于斌總主教的序:「數年前,主席囑吳子德生重譯新經及聖詠。吳子既銜命,即毅然屏擋一切,從事翻譯。」這不是宗教之事嗎,怎麼聽起來主席比主教還大呢,跟那些奉詔翻譯的佛教大師也差不多。 不但是主席交代,而且還親自動筆:「主席於萬機之餘,三閱譯稿,予以修正,加以潤色...其改善原稿之處,不一而足。」因此,「夫以一國之元首,重之以空前之戰事,竟能深思遠慮,躬親主持譯經之事。有史以來,未之前聞。今乃目睹之矣。此不特聖教之光,亦中華之幸也。」唐太宗還是請大學士去譯場幫忙潤筆,蔣主席連大學士都不用,自己提筆,比唐太宗還厲害。
     經文的內容,很多看來也很符合主席心境: 「雖在重圍,何所用攝。「雖聞凶音,無有恐怖。惟貞無畏,知敵必潰。「何列邦之擾攘兮,何萬民之猖狂。世酋蠡起兮,跋扈飛揚。」

不過這畢竟是有所本的,如有名的詩篇第二十三篇(合和本):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祂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詩篇本來是有韻的,合和本譯成直白散文,本來也有人批評。吳經熊以五言古詩來譯,的確是比較有韻文的味道:
主乃我之牧,所需百無憂。令我草上憩,引我澤畔遊。
吾魂得復甦,任育一何周? 更為聖名故,率我正道由。

只是沒想到蔣主席這麼忙,基督教的荒漠甘泉也要修訂,天主教的聖詠釋義也要修訂。




據說在防空洞中校閱三次

2013年5月22日 星期三

老蔣棺材中的翻譯書--荒漠甘泉

1975年五月出版的荒漠甘泉

右上角有總統 蔣公審定字樣



這本荒漠甘泉(Streams in the Desert)是基督教每日靈修所用,按照全年三百六十五日編排,每日先引一經句,再由作者考門夫人(Mrs. Cowman)或寫一小文,或引別人文章加以闡述。原文1920年出版,1939年唐醒與袁周潔民合譯的中譯本由上海福音書房出版,這個版本在台灣也多次印行,有的版本匿名(唐醒原名唐守臨,1949後留在上海,是戒嚴法界定的陷匪文人,依法不得在出版品上出現名字),但有的版本仍如實署名。

1962年文化圖書出版的荒漠甘泉如實署名

    但令人吃驚的是,這兩個中文譯本雖然同名,怎麼內容差很多? 核對英文原文,唐醒和袁周潔民的譯本相當忠實,文字典雅,但老蔣審定過後的版本怎麼跟原文好像對不起來? 連討論的經文都不同。以一月一日來說,原著引用的經文出自申命記,但奉詔翻譯的版本居然經文是: 耶穌說:我已戰勝了世界(約翰福音16:33)。查了約翰福音,這節經文是: "在世上,你們有苦難;但你們可以放心,我已經勝了世界。" 這也太斷章取義了吧再看下去,簡直沒有一天是一樣的。 王譯一月一日為老蔣親撰,就把原著一月一日的文章往後推到一月二日。一月二日引用的經文是: 憑信前進,收復河山。(申命記11:11-12)收復河山會不會也太剛好了?但申命記11:11-12(即原著一月一日的經文)是這樣寫的:你們要過去得為業的那地乃是有山有谷、雨水滋潤之地。這樣可以改為收復河山,這個審定還真的很厲害,連和合本也能改來為革命服務。一路看下去,幾乎每日所引經文都有"勝利","戰勝","仇敵","信心","戰爭"這些關鍵字,難怪可以推薦給三軍將士。有人說這個版本其實是蔣宋美齡翻譯的(王家棫是老蔣隨員,也是自家人),給老蔣靈修之用。但我看起來,就是從聖經中檢出有"勝利"等關鍵字的經文,重新翻譯成老蔣喜歡的句子,再加上一些符合老蔣心境的小故事,包裝成一本"靈修書"。但這本書跟原來的"荒漠甘泉"真的差很大。到底是誰騙了誰?還是誰要騙誰? 看來這本精心製作的"假"譯本內幕重重啊!

唐袁譯本的一月一日

奉詔版的一月一日。兩個版本引用經文不同,內容也完全不同

2013年5月13日 星期一

玄奘也是編輯?

404年左右鳩摩羅什譯本

649年玄奘譯本


        玄奘翻譯的心經,相信很多人都會背。我小時候家中客廳也掛著一幅心經書法,天天看也幾乎會背了。但以今天的眼光來看,玄奘的譯本是否也太像鳩摩羅什的譯本了?尤其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以下,幾乎沒什麼改。頂多就是刪了幾句,把「離一切顛倒夢想苦惱」改成「遠離顛倒夢想」之類的。這兩個相差250年的譯本,是怎麼回事?
        其實,宗教經典的翻譯不能以我們現代世俗的眼光來論。英語欽定本聖經(KJV),跟Tyndale版本其實相去不遠,有人估計新約的相似度高達83%。宗教經典的翻譯因為廣大信徒經常使用,甚至背誦,後出經典常常無法取代前經。今天的聖經新譯本很難取代清末的合和本,也是這樣的例子。所以宗教經典的翻譯一般可說是超級穩定,後面譯者都只敢小改,以免信眾反彈。鳩摩羅什和玄奘兩人都翻譯過的經典其實很多,玄奘當年因唐太宗尊為國師而勢力極大,還曾經主張廢講舊經,一切以他的新譯為準。但今天勝出的反而是鳩摩羅什,許多至今仍天天有人唸誦的佛經都是鳩摩羅什的版本,而不是玄奘的版本;唯一的例外就是這部心經,但其中又有九成是什公的翻譯。而且玄奘嫌羅什刪削太多,通常都是比羅什翻得更完整,只有此經例外,居然比羅什譯本還簡潔。也就是說,玄奘唯一銷售量勝過羅什的作品,就是不符合他一貫主張的心經而已。只能說既生玄奘,何生羅什。

     兩人譯本的流通量勝負,最明顯的也許就是《佛說阿彌陀經》。只要不是基督教家庭,台灣法事幾乎必唸此經,有國語版,也有台語版。玄奘譯本名為《稱讚淨土佛攝受經》,但始終不如《佛說阿彌陀經》通行。《佛說阿彌陀經》應該是史上最長銷的中文翻譯作品之一,在一千六百多年之後仍然有無數信眾,每天以不同方言誦念,而且日文、英文的許多譯本也是根據羅什譯本轉譯。想到在一位羌族國主(姚秦是五胡十六國時一個短暫的羌族王朝)的安排資助之下,一位印度與維吾爾族混血的佛教大師(鳩摩羅什是天竺與龜茲混血,與漢人一點關係都沒有),竟留下影響如此深遠的中文翻譯作品,只能說是一整個不可思議。而且由於鳩摩羅什的翻譯一直是佛經主流,每本什譯佛經上面都會出現「姚秦」字樣,這個國祚僅32年的羌族王朝之名就每天都從無數信徒口中唸出,看來還會繼續唸下去很久很久呢。
    「鳩摩羅什」(Kumārajīva)這個名字是音譯,意譯是「童壽」,意思是幼年即具備了高壽者的智慧,天才兒童是也。他中年始學漢語,卻能夠「手持胡本,口宣秦言」,而且能夠判斷助手寫下的中文好壞。他與弟子合作翻譯的經典文采斐然,留下許多名作。他所描述的淨土令人神往:

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四邊階道,金、銀、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樓閣,亦以金、銀、琉璃、玻璃、硨磲、赤珠、瑪瑙而嚴飾之。池中蓮花大如車輪,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潔。

相信對於我不識字的祖母來說,這樣的淨土的確是她晚年每日以台語誦念時的想像根據,帶給她很大的安慰。但如果我跟她說這是一個高鼻深目的老外翻譯的,她大概會罵我「騙肖吧。即使以中共的算法,硬把維吾爾族也算做中國人,那他至少也是混血,還算半個外國人。鳩摩羅什極注重音樂性(這或許與天竺血統有關,只要看今天的寶萊塢就可以想像一二),強調譯文要音韻協調,易於誦唸;玄奘是漢人,注重的卻是對梵文忠實。所以玄奘的譯文是學術成就,但深入人心的卻總是羅什的翻譯。最後恭錄兩位大師的金剛經結尾,即羅什的六如偈(六個比喻)和玄奘的九如偈(九個比喻);前者好背好記,後者忠實原文,可以一眼看出兩人翻譯風格之差異。 

羅什譯: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玄奘譯:  諸和合所為,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應作如是觀

(附註:圖片是拍攝自台大圖書館內所藏的大藏經,鉛筆筆跡非我所畫,謹此聲明。)

2013年5月3日 星期五

愛是不作害羞的事?--愛的真諦與聖經翻譯



和合本新約哥倫多前書十三章

「愛的真諦」大概可以和「平安夜」等歌曲並列台灣人最熟悉的宗教歌曲之一。但因為歌詞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上帝」或「耶穌基督」等字眼,更為俗世化,歌手娃娃(金智娟)、林佳蓉和許淑娟等都唱過,這首歌也編入國小和國中的音樂課本中,更是廣為流傳,也成為許多婚禮中演奏的歌曲。李安執導的《飲食男女》片中的大女兒也在卡拉OK唱了這首歌,可見台灣人有多麼熟悉這首歌,但或許有些人根本不知道這是宗教歌曲。
小學畢業時學校創辦人
送的聖經
其實這不但是宗教歌曲,歌詞還是出自中文聖經經文,一個字都沒改。歌詞出自和合本(Union)新約哥倫多前書十三章第四節到第八節。1973由台灣神學院畢業的作曲家簡銘耀譜曲。由於新約哥倫多前書的作者是耶穌的使徒保羅,因此本曲作詞人就簡單署名保羅」,看起來有點像路人。其實保羅一定沒想過兩千年後,自己寫下的希臘文句子會被翻譯成中文,再譜為歌曲,讓他多了一個中文歌曲作詞者的頭銜。不但這位保羅年代久遠,合和本年代也很久遠,新約首刷是1906年,民國尚未建立,當初的書名叫做《官話和合本》。聖經舊約是以希伯來文寫成,新約則是以希臘語寫成,不過這個譯本還參考了英文的眾多譯本,尤其是英文《修訂標準版聖經》(English Revised Standard Version)。譯者是英美來華的傳教士和他們在中國找的中文助手,傳教士包括美國的狄考文(Calvin W. Mateer)和富善Chauncey Goodrich),英國的鮑康寧Frederick W. Baller)、文書田George Owen)和鹿依士Spencer Lewis)等。這些傳教士雖然可以說中文,但書寫還是要依賴中文助手,只可惜這些中文助手的姓名並不為後世所知。
    和合本譯文歷史超過百年,主譯又是外國傳教士,難免出現比較奇特難懂的句子,例如第五節「(愛是)不作害羞的事」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小學讀教會學校,這句話總讓我們有無限旖旎遐想,以為就是那件(你知道)不能說的事,唱到這句就不免擠眉弄眼。婚禮上唱這首歌更是不合邏輯,不能作要結婚做什麼?其實這句話根本沒有這麼限制級,中文新譯本譯作「不做失禮的事」,現代中文譯本更直接譯為「不做魯莽的事」,符合新國際英文版的”it is not rude”。只是和合本歷史悠久,基督徒多半從小熟讀背誦,許多詩歌又根據合和本譜曲,其他新譯本到目前為止都無法取代合和本的地位,大家也只好繼續在婚禮上高唱「不作害羞的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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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20日 星期六

麥帥的兒子怎麼了?--麥帥為子祈禱文

台灣並非基督教國家,卻從國立編譯館的時代起,就收錄了一篇禱告詞的翻譯做為本國語言教材。甚至到現在的國中國文課本也還有收錄,譯文還譜成混聲四部合唱曲,由名作曲家蕭泰然譜曲。可說是台灣民眾最熟悉的禱詞之一也不為過。更有趣的是,這篇禱詞並非出自名牧師之手,而是出自二次世界大戰的名將麥帥。
麥帥,是台灣給予美國陸軍五星上將麥克阿瑟將軍(Doulas MacArthur, 1880-1964)的暱稱。身為二戰的太平洋區總司令,他負責日軍受降,又在韓戰中力保台灣,因此頗受台灣軍民歡迎。台灣第一條高速公路,1964年通車時正值麥帥過世,於是以他命名為麥帥公路,後來併入中山高,只剩下麥帥橋;現在則有麥帥一橋和麥帥二橋兩座橋樑依然存留麥帥名稱。然而他在台灣留下的形象,除了麥帥公路、麥帥大橋,以及叼著菸斗,說出”I shall return”之外,還有一篇收錄在國文課本裡的〈麥帥為子祈禱文〉,有些版本的高中英文課本也收錄原文。這位只到過台灣一次,戰功彪炳的美國將軍,恐怕很難想像他在這個遠東島嶼上的主要形象,竟是國文課本中的慈父罷。
        這篇「為子祈禱文」(A Father’s Prayer)寫於1937年,他的獨子出生於1938年,因此是孩子未出世時的一篇禱告詞。(奇怪,當時又沒有超音波,如果生出來是女兒怎麼辦?) 由於孩子還沒出生,首句”Build me a son, O Lord, who will be strong enough to know when he is weak…”也隱含「給我一個這樣的好兒子」的祈願吧。這是麥帥第二段婚姻,五十八歲才得子,又在沙場上馳騁半生,看慣大風大浪,因此這篇禱詞意境頗不同於一般祈願祝禱。父母多半求子一生順遂平安,他卻求子困頓,接受磨難淬煉,方能體諒別人;甚至還祈求他能有幽默感,不要過分拘執。但他兒子最後成了怎樣的人呢?亞瑟麥克阿瑟出生於馬尼拉,由華人奶媽帶大,父親是走路有風的世界名將,年齡足以做阿公,想起來就覺得這兒子處境艱難;難怪後來死活不肯念西點軍校,繼承祖、父兩代彪炳軍功,一心只想讀音樂,最後更低調地改姓埋名,在紐約當個音樂人過了一生。世人未免覺得有虎父犬子之感,但說不定他真的不負父望,做個「純潔、謙遜、豁達有幽默感」的人也未可知。
      無論孩子將來的發展如何,父親當初的祈願總是真心誠意的。台灣的國文課本多半採用名譯者吳奚真的譯詞:「主啊,請陶冶我的兒子,使他成為一個堅強的人,能夠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是軟弱的」合唱曲曲名為「父親的祈禱文」,王奕心譯詞,看來較接近吳悉真譯本:「主啊,請陶冶我兒足夠堅強,能夠知道自己軟弱的時候」。網路上也有各式翻譯,如比較直譯的「主啊!求你塑造我的兒子,使他夠堅強到能認識自己的軟弱」或是「懇求你使我的兒子堅強到一個地步以致能知道自己的懦弱」,翻譯腔重了些。也有一些誤譯的版本:「主啊!教導我兒子,在軟弱時,能夠堅強不屈」,這個見解就有點庸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