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20日 星期四

十本茵夢湖,六本源頭


     很小就看過茵夢湖》這個書名,印象深刻,一方面是因為意境太美,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美麗的女星胡因夢。這本薄薄的小書,很多世界文學名著都會收錄,很容易看到,版本也很多。日前因在舊書店買到一本1957年的三色紫羅蘭》,裡面也收錄了〈茵夢湖〉一篇,於是把手邊的資訊整理整理,竟然發現國內眾抄襲本有三個源頭,錯綜複雜。
    茵夢湖是十九世紀德語小說家Theodor Storm的中篇小說,原名 Immensee。故事很簡單: 青梅竹馬一對情侶,長大後男生離鄉讀書之際,女方的母親作主,讓女生嫁了當地的有錢少爺,兩人事後湖邊相見,徒留悵惘。茵夢湖」的第一個中譯本是郭沫若1921年譯的,大概五四時很多人對於婚姻不能自主頗感戚戚,譯本非常受歡迎,後來也出了多種譯本,有不同的書名,像是《漪溟《意門《蜂》等等,但還是以最早的茵夢湖》勝出,後來連巴金的《蜂》也都改名為茵夢湖》了。
       初見三色紫羅蘭》一書,直覺是香港張丕介的譯本。因為這本署名「亮華」譯的版本收有三篇作品,包括〈茵夢湖〉〈三色紫羅蘭〉和〈史陶慕的生平與作品〉。我見過張丕介的譯本,知道裡面收的也是這三篇,而且張丕介也把作者名字譯成風雅的「史陶慕」,而不是現在常見的「施篤姆」或「史篤姆」。但實際拿出張丕介的版本來比對時,才赫然發現沒這麼簡單。〈三色紫羅蘭〉和〈史陶慕的生平與作品〉的確如我猜想,是張丕介的作品,一字未改;〈茵夢湖〉卻不是,另有源頭。

署名「亮華」譯本:

         一個深秋的下午,有一個服裝整齊的老年人慢慢地下街走著。他形乎從散步後回家去, 因為他的不時式的扣鞋上蓋滿了灰塵。

張丕介譯本:

       一個衣履整齊的老人,在一個深秋的下午,緩緩的沿街而來。看他那雙過了時的滿佈著灰塵的皮鞋,他好像散罷了步,走回家去。

兩個版本的敘述順序差異很大,看起來不是改的,是另有所本。這就激起我的好奇,又找了更多版本來比對。1959年台中現代家庭雜誌社的茵夢湖》,跟重光版的三色紫羅蘭》除了書名不同以外,內文完全一樣,根本是同一個版型印的。也就是說,〈三色紫羅蘭〉和〈史陶慕的生平與作品〉是張丕介的,〈茵夢湖〉不是。比對了巴金的〈蜂湖〉、唐性天的〈意門湖〉、朱偰的〈漪溟湖〉、張友松的〈茵夢湖〉也都不是。看來又要成為懸案之際,忽然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

1957年台中重光書店版本,署名亮華譯。
三色紫羅蘭為張丕介譯本(1955),茵夢湖不是。
1959年台中現代家庭雜誌社版本,署名張治文,內容與重光版全同

1955年香港人生出版社的張丕介譯本。
台灣流傳的三色紫羅蘭幾乎全出自張丕介譯本。

這個轉機就是1956年文光圖書署名「呂津惠」譯的中英對照版本。這本中英對照版本,中文部分的譯文就和重光版及家庭雜誌社版本一模一樣。「呂津惠」是早期常見假名,既然查不到更早源頭,難道真有呂津惠這個譯者,而重光(1957)和家庭雜誌社(1959)都是抄呂津惠的嗎? 還好文光版前面附了一篇〈華英對照的意義〉。這篇引文我是眼熟的,上海三民書局出版的一套華英對照叢書每本前面都有這一篇。立刻上網搜尋三民華英對照版本的茵夢湖(1947),果然順利破了案,譯者叫做李紹繆。1952年香港的三民書局也有重出這個華英對照版本,版型和上海版一致。呂津惠版本就是抄襲三民的華英對照版本;而重光和家庭雜誌社都採用了這個版本的〈茵夢湖〉,再加上張丕介的〈三色紫羅蘭〉和〈史陶慕的生平與作品〉出版成書。(張丕介(1904-1970),山東館陶人,留德的經濟學博士。1949後落腳香港,是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的創校元老之一。)

1956文光版是抄上海三民書店的華英對照系列(1947)

1952香港三民圖書的華英對照版,版權頁有署名譯者為李紹繆
    奇怪的是這個華英對照版的〈茵夢湖〉翻譯得並沒有張丕介好,譯名也比較古老,像是伊莉莎白譯為「依琍薩勃」,第一人稱都用「吾」,不知為什麼重光和現代家庭雜誌社都已經有張丕介的譯本了,還要採用這個原本是為中英對照而翻譯的版本。如以下的詩:

李紹繆譯: 
吾母親強作著主
要吾另嫁作別人婦
吾心屬意的那人兒
他呀!必要我把他忘
吾心裡反對著,沒奈何

吾曾訴苦
怨母親把創痛給吾
吾以前矢志本無他
今竟鑄成了大錯
何時再希望著他和我?

張丕介譯:
母也強作主
我作伊人婦
心繫多情郎
此情豈能忘
嗚呼豈能忘

母也鑄大錯
幽怨我最多
光榮付逝水
而今成大過
嗚呼可奈何


可以看出李譯並不像詩,尤其是怨母親把創痛給吾」實在並無詩意。下一個譯本就同時採用了張丕介的〈茵夢湖〉和三色紫羅蘭〉,但又加上了巴金1943年譯的〈遲開的薔薇〉和〈鐘聲殘夢〉(巴金原譯〈馬爾德和她的鐘〉),還有一篇毛秋白譯的杏革莉笳等幾個短篇。1987年大夏出版社未署名的茵夢湖》,則幾乎都採用巴金譯本,包括〈茵夢湖〉(巴金原譯蜂湖)〈遲開的薔薇〈鐘聲殘夢〉幾篇,只有三色紫羅蘭〉和施篤姆的生平和作品〉是抄張丕介的。

1966年大眾的呂津惠版本,不是雙語對照本,只有中文。
可能太薄了,後半又加上
少年維特的煩惱》(羅牧譯)
1981年文言版本,未署名,還是李紹繆譯本


1982年署名「謝金德」的輔新譯本,同時收錄張丕介和巴金譯作。


1987大夏的版本,收錄多篇巴金譯作。但〈三色紫羅蘭〉還是張丕介譯本

也就是說,源頭有三種包含了〈茵夢湖〉:
A.1943年 巴金遲開的薔薇》(上海:文化生活)
B.1947年 李紹繆茵夢湖》(上海:三民)
C.1955年 張丕介茵夢湖/三色紫羅蘭》(香港:人生)

還有兩種源頭不包括〈茵夢湖〉:
D:1935年 毛秋白德意志短篇小說集》(上海:商務)
E:1931年 羅牧少年維特的煩惱》(上海:北新)

各家出版社再各自調配出自己的版本:
1956 文光茵夢湖》:B
1957 重光三色紫羅蘭》: B+C
1959 現代家庭茵夢湖》: B+C
1966 大眾茵夢湖》:B+E
1981 文言茵夢湖》:B
1982 輔新茵夢湖》:A+C+D  (〈茵夢湖〉是張丕介版)
1987 大夏茵夢湖》:A+C  (〈茵夢湖〉是巴金版)
1988 久大茵夢湖》:B/C?
1990 漢風茵夢湖》:A+C+D 
2001 桂冠茵夢湖》:B/C?

1988久大署名「俞辰」的譯本,是根據張丕介譯本修改的。
桂冠到2001年還在採用「俞辰」譯本

1988年署名俞辰的譯本,很多地方看起來跟張丕介版本很像。這個譯本的開頭是:

一個深秋的午後,一位衣履整齊的老人緩緩的沿街走著。從他那雙滿佈著灰的皮鞋上看來,他好像散罷了步,正要回家去。

許多用詞都和張丕介譯本一致。除了上段劃線的部分以外,還有「奇異的對照「舉目四顧「安適而清靜的地方「嫻雅的小姑娘」(李紹繆版作文雅態度,巴金版作秀美)等,看起來是根據張譯本編輯修改的。但詩卻跟李譯本較像:


母親強作著主
要我另嫁他人婦
我心屬意的人兒
必要我將他遺忘
我心裡反對,但沒奈何

我曾苦苦申訴
怨母親狠心
把創痛給我
我矢志無他
如今竟成春夢
何時再能與他相聚?

看來只能說是一個綜合版。1990的漢風版也有這樣的情形:

1990漢風版,未署名,收七篇短篇,皆有上述各版影子
我母親強作主
要我另嫁他人婦
我心屬意的那人兒
卻要我把他忘
我徒然的反對

我曾怨母親傷我心
以前本矢志無他
今竟鑄成了大錯
何時再能默默相對?

與郭沫若的版本相較:

阿娘嚴命不可違
要我嫁作他人妻
以前所愛的一切
如今得通通忘記
我可真不願意!

怪只怪我的媽媽
是她鑄成了大錯
從前的一身清白
如今只留下罪過
叫我怎奈何?

或是巴金的譯本:

依我母親的意思
我得嫁給另外一個人
從前我想望的事
現在要我心裡忘記
我實在不願意

我埋怨我母親
實在是她誤了我
從前的清白與尊榮
現在卻變成了罪過
叫我怎麼辦啊!

都可以看出影響台灣譯本最大的其實是李紹繆譯本。郭沫若和巴金都是名譯,但其實對台灣眾譯本的影響並不大。尤其是郭沫若譯本,並未見任何抄襲版本。(大概那句阿娘嚴命不可違實在有點難接受吧!)


2014年3月7日 星期五

原文也是中文,譯文也是中文:天讎


1972年香港新鏡出版的中文版本
        初看這本書的封面時,委實難以理解。既然是一個中國青年的自述,為何需要翻譯? 除非他不是用中文寫的? 但翻翻內文,故事一開始,第一人稱的主角是廈門中學的學生。他應該是中文寫的。作者當過紅衛兵,見過毛主席,後來受不了無止境的混亂內鬥,與哥哥兩人從故鄉鼓浪嶼游泳到金門大擔島投奔自由,把1966到1968年中國大陸發生的事情寫了出來。是最早面世的傷痕文學之一。但為什麼不是以中文發表呢?
1972年英文版在美國出版
        從本書的版權頁可知,這本書最早就是以英文發表的: 1970年一月,全書的第一章(英文版)就在New York Times上發表了,標題叫做"The Making of a Red Guard"。之後由Dr. Ivan London Miriam London、李大陵等人組成研究團隊,訪問作者、作者的哥哥和其他相關人等,詳將考察,確認書中細節可信之後,才在1972年英譯全書出版。但版權屬於Dr. Ivan London和Miriam London。同年香港新鏡出版社就推出了中文版,是從英文版翻譯過來的,譯者為丁廣馨和劉坤生。丁廣馨在上海讀過小學,來台後讀北一女和台大外文系,隨後赴美,從譯序中可知她當時正在美國。這本書在台灣是由學生英文社代理,看來也跟美新處有關。所以中文版的封面寫了原作者凌耿(化名),譯者丁廣馨和劉坤生,只是沒寫中間的英譯者;造成了原著和譯著同為中文的奇特現象。像英文版第一章的標題: Cow Ghosts and Snake Demons,乍看之下還以為和十二生肖有關,仔細一想才知不就是「牛鬼蛇神」的逐字直譯嗎? 中譯者再譯回中文。到底為什麼要這麼費事兜一圈呢?
       我猜還是政治考量吧。作者當時不過是個高中生,雖然一定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就像寫《黃金時代》的王小波那樣,才能經歷了這些恐怖磨難,逃出生天後還能寫書。但內容到底可不可信? 雖然符合美國反共立場,但美國人還是仔細做了訪談(序中聲稱做了三百小時的訪談)和查核工作,或許也還有一些寫作上的潤飾加工。最後再以英文本為底稿,譯出了這本中文的《天讎》。
        那作者後來如何呢? 原來作者本名郭坤仁,游泳來台後讀過員林實驗中學和台中一中,1970年考進台大電機系,還和後來的台大校長李嗣涔同班,1974年畢業。所以1972年出書的時候說作者正在大學進修。他在台大也相當活躍,因為本來是廈門人,沒有口音問題,不知道的同學以為他是台中人;他不但參加排球社,還是第一屆大陸社副社長(誰會比他更熟悉大陸呢)。後來當了兩年兵,又去美國讀了博士,留在美國發展,現在也還住在加州。2012年曾回台大留影,還有校友會專訪報導。
        倒是這本書居然會變成禁書,也實在很離奇。台灣當局最愛這種投奔自由的義士了,證明「暴政必亡」,我小時候也還記得幾位。所以郭坤仁一開始獲得熱烈歡迎,1968年8月才到台灣,國慶日就已經上台致詞了,現在還找的到當年的新聞照片和訪談影片。但後來據說是書中描寫紅衛兵的生活過得不錯,當局要求郭坤仁修改,他硬是不從,這本書就變成禁書了。
       這本書雖然是翻譯的,但中文並沒有什麼翻譯腔,也許翻譯時譯者手上也有中文原稿。只是這本書的中文原稿,就跟《北京最寒冷的冬天》一樣,可能沒有面世的一天了。

第一章 牛鬼蛇神

     

2014年2月26日 星期三

非透過譯本不可的中文小說: 北京最寒冷的冬天

1977年名人出版社的版本,20天內五刷
       《北京最寒冷的冬天》1976年十一月在日本《文藝春秋》開始連載,四期登完,1977年台灣就出了六個中譯本。我手上這本名人出版社的版本,五月十五日初版,六月五日已經五刷,暢銷程度可見一斑。但奇怪的是,這是一個譯本的轉譯本,而且原文就是中文! 作者「夏之炎」還在跋中說:

    以我這個只能用中文寫作的中國人來說,如果不曾得到編輯和翻譯者的幫助,這部小說恐怕無法見到天日,我在這裡謹致謝意。

作者向譯者致謝並不罕見,但只見譯本,未見原文就罕見了。尤其有趣的是這篇跋應該也是從日文本翻譯過來的(因為作者都說了,他只能用中文寫作),只是文中的翻譯者顯然不是指中文譯者,而是指日文譯者溝日榮。

為什麼會有這種奇特的現象呢? 因為這是一本高風險的政治小說,1976年寫的時候是未來小說,場景是毛澤東死後的中國;沒想到小說八月寫完,毛澤東居然在九月真的死了,作者只好改寫了一次。小說中的另一個預言是四人幫垮台,四人幫真的在十一月垮台,但作者說十一月翻譯已經完成,來不及改了,所以就在十一月發表,作者說這是「政治未來小說,結果變成了同時小說」。如果寫政治未來小說這麼有效,大家就趕快多寫幾本吧!

作者夏之炎當然是假名,他是從大陸到日本去了,但他母親和許多親戚都還在北京。為了避免牽連他們,他並沒有公布真名。他2009年在北京過世,人民日報發了訃聞,我才知道他本名林洲。有趣的是報導中稱他為旅日愛國華僑。訃聞中還把《北京最寒冷的冬天》當作他的主要作品來介紹,但隻字不提這本書的內容。甚至把書的出版年往前提早了一年,是因為這樣看起來比較像預言小說嗎?

林洲先生于1975年,出版了长篇小说《北京最寒冷的冬天》等十几部作品。第一部作品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上连载并获得了当年的日本读者奖。同时译成11国文字在全球出版,也被美国《时代》杂志评为当年十佳书籍之一。

另一件讓人很好奇的事,就是林洲原來的中文小說底稿在哪?這本書第一次面世就是日譯本,所以大家都沒見過中文原稿。現在看到的中文本都是根據日譯本翻譯的版本。這種源頭就是譯本的事情,還真的頗為奇特。

反正作者是假名,就只寫譯者名字也罷
1977年五月好時年版本,譯者為胡水治

1977年五月聯合報版本

中文版是根據日文譯本翻譯的

2014年2月22日 星期六

遺失的環節: 香港版的格列佛遊記續集

1952年香港啟明版的《飛島漫遊記》,即1939年上海啟明的《格列佛遊記續集》

版權頁有譯者名字「易寒」

格列佛遊記一共四部,「大人國」「小人國」「飛島」「獸國」(馬國),啟明分為兩本出版。第一本是徐蔚森譯的,包括前兩部,1936年出版;第二本是易寒譯的,包括後兩部,1939年出版。台灣啟明在1956年出版了上海啟明這兩本格列佛遊記,譯者改署「啟明編譯部」,讓我們找原譯者名字花了一些功夫,尤其是第二本。主要的原因是台灣啟明把書名改為前所未見的《續格列佛遊記》。我在去年4月找到譯者名字時十分得意,寫了一篇網誌(見下文)。今天在舊書店閒逛,忽然見到紅皮的《飛島漫遊記》,一看居然有譯者署名,原來是香港啟明版。如果早見到此書,台灣啟明版的《續格列佛遊記》也不會那麼難查了。雖然台灣啟明的源頭可能是上海啟明,未必是香港啟明,但香港因為沒有經歷禁書政策,譯者多半如實署名,可以提供重要的線索。像是國內盛行的《俠隱記》(啟明版和遠景版)是曾孟浦所譯,我也是靠香港啟明版本破案的。只是這本書不知為何,書名還是略有小改。書名《飛島漫遊記》,內文小引卻用「飛島遊記」「獸國遊記」介紹,可見原書名是《飛島遊記》。三地書名都不一樣:

1939 易寒《飛島遊記/獸國遊記》 上海啟明
1952 易寒《飛島漫遊記》 香港啟明
1956 啟明編譯所《續格列佛遊記》 台灣啟明

     我從小就很喜歡飛島遊記,覺得裡面的教授實在太好笑了。這次重看,更覺有趣。裡面有一段簡直是小叮噹的記憶麵包:

我在他們底數學院,看見一個教授用一種怪方法來教學生。...他們用著墨水和頭痛藥酒把命題和論證寫在一張薄餅上。這個學生要是吃了那個下去,以後便得禁食三天。...薄餅一經消化,這藥酒就把命題送入他底腦子裡。

可惜這個記憶薄餅沒有成功:
但在目前還不能說成功。一方面由於藥量的錯誤,另方面是由於孩子們的怪脾氣,他們嫌著那藥酒很難吃,常常把薄餅丟在一邊,而且他們也不能循規地絕食那麼長久。

署名啟明編譯部的續格列佛遊記(1956),實為易寒譯本(1939)

1939年上海啟明版書名是格列佛遊記

2013/4/19:

今天破了一個懸案,十分高興,記錄一下始末。

        話說戒嚴期間,大部分的格列佛遊記都其他版本都是兒童改寫版或節譯本,而且就像單德興老師說的,大部分都只有大小人國遊記。但台灣啟明出版的"格列佛遊記"和"續格列佛遊記"兩冊,是少見的全譯本(好吧,這樣說有點危險,啟明常常也有一點點刪節傾向。但至少是有全譯的誠意),四篇遊記都有,每本兩篇。其中第一本"格列佛遊記"很順利找到源頭版本,是徐蔚森譯的,上海啟明版(1936);但"續格列佛遊記"卻遲遲找不到。也是徐蔚森的嗎? 無法斷定,再說看內文的風格也不太像。這個案子就這樣懸疑了一陣子。
      今天上網逛逛大陸的舊書網友怎麼說,赫然察覺之前查這個案子的盲點了:就是一心認定書名叫做"續格列佛遊記"。根據看過啟明版格列佛的大陸網友描述,此書兩冊都叫格列佛遊記,但書皮顏色不同,第一本副標是小人國遊記/大人國遊記,第二本是飛島遊記/獸國遊記。原來如此,難怪我們一直找不到。破除書名迷思之後,以"飛島遊記/獸國遊記"做為題名,果然順利在孔夫子網找到此書,譯者叫做"易寒"。封面的確是印格列佛遊記,但版權頁寫的書名卻是:"格列佛遊記續集:飛島遊記/獸國遊記"。有一位賣家附上內頁的最後一頁,與手上台灣啟明版本一對照,連每個字的位置都一樣,是同一個版印的。
啟明照例以"啟明書局編譯部"署名。
       飛島是意譯,這個譯本把原名叫做"臘普達"。但我想拉普達這個名字,可能要在宮崎駿的天空之城推出之後,大家才比較熟悉吧。天空之城原名拉普達,就是從格列佛遊記中來的,也可看出日本人對歐洲的文學作品有多麼熟悉。第四部獸國遊記,主角是"人性馬"和"人形獸",人性馬名為"夥頤",人形獸名為"野胡"。 現在前者大多沿用張健的譯法,稱為"慧駰",後者則各有稱呼,我小時候看的是光復書局朱佩蘭的譯本(1976),她稱為"哲胡",也是沿用張健的譯法,似乎太客氣了。單德興老師稱為"犽猢",既張牙舞爪,又有"猢猻"意象;雅虎奇摩也是用了這個字,但"雅虎"一來過雅,二來虎與靈長類也沒有關係, 用這樣的譯名,可能是故意要跟格列佛遊記中這種討人厭的"人形獸"切割吧。          

2014年2月12日 星期三

又見假的耿濟之譯作--屠格涅夫的煙


            屠格涅夫是俄國名作家。耿濟之是有名的俄國文學翻譯家,也翻譯過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所以耿濟之翻譯屠格涅夫的《煙》,有什麼問題嗎?
            疑點重重。首先,台南東海這家出版社紀錄不良,我們已知的偽譯至少有下列14種,簡直就是台南的遠景:

1.葉娟雯(1965),《郎心如鐵》。 實為鍾憲民(1945),《人間悲劇》(重慶:建國)
2.何維民(1968),《盧騷懺悔錄》。實為汪炳焜(1946),《盧騷懺悔錄》(上海:啟明)
3.蘇雪茵(1968),《我的安東妮亞》。實為湯新楣(1955),《我的安東妮亞》(香港:天風)
4.蘇雪茵(1969),《給妮儂的故事》。實為畢修(1948),給妮儂的故事》(上海:世界)
5.葉娟雯(1973),《遺產》。 實為李青崖(1929),《遺產集》(上海:北新)
6.葉娟雯(1973),《莎士樂府本事》。 實為楊鎮華(1933),《莎氏樂府本事》(上海:啟明)
7.未署名(1973),《珍妮》。實為朱葆光(1949),《珍妮小傳》(上海:晨光)
8.蘇雪茵(1974),《唐吉訶德傳》。實為傅東華(1939),《吉訶德先生傳》(上海:商務)
9.未署名(1975),《老人與海》。實為海觀(1957),《老人與海》(上海:新文藝)
10.葉娟雯(1975),《雙城記》。 實為羅稷南(1947),《雙城記》(上海:駱駝)
11.葉娟雯(1975),《湯姆歷險記》。 實為章鐸聲(1940),《孤兒歷險記》(上海:光明)
12.葉娟雯(1977),《格列佛遊記》。 實為張健(1948),《格列佛遊記》(上海:正風)
13.未署名(1980),《傲慢與偏見》。實為東流(1951),《傲慢與偏見》(香港:時代)
14.蘇雪茵(不詳),《小婦人》。實為林俊千(1946),《小婦人》(上海:春明)
          
            第二個疑點是,《煙》這本小說,我目前所有看到的譯本都是抄陸蠡的(1940,重慶:文化生活)。至少有下面四種:

1.凡谷(1970),《煙》(台北:正文)
2.李閔生(1970),《煙》(台北:巨人)
3.未署名(1971),《煙》(台北:哲志)
4.江子野(1979),《煙》(台北:大漢)

           市面上既有《煙》的現成譯本流傳,而且也是抄來的,台南東海何以不用,自己去找個耿濟之的譯本?似乎有違常情。不過有時也很難說,像是《老人與海》,滿坑滿谷都是抄張愛玲的,台南東海居然抄了一個海觀版本,《雙城記》抄許天虹的最多,他們偏抄羅稷南的。所以如果真有耿濟之譯的《煙》,他們故意求異也說不定。
          可惜一翻開內頁就知道又是陸蠡的:

連日天氣晴和,周圍的萬象----蔥籠的林木,這歡樂的城市的明潔的舍宇,和蜿蜒起伏的群山----一切,曝在煦和的陽光下,洋溢著休沐日的喜氣;......就是那些巴黎娼女們的塗滿了鉛華和脂粉的臉,也沒有使這生意欣欣的大千氣象減色。

陸蠡1940的譯本:

連日天氣晴和,周圍的萬象----蔥籠的林木,這歡樂的城市的明潔的舍宇,和蜿蜒起伏的群山----一切,曝在煦和的陽光下,洋溢著休沐日的喜氣;......就是那些巴黎娼女們的塗滿了鉛華和脂粉的臉,也沒有使這生意欣欣的大千氣象減色。

連一個標點都沒有改動。陸蠡用字偏歸化,像是「晴和」「萬象」「蔥籠」「明潔」「休沐日」「鉛華」「生意欣欣」「大千氣象」,抄襲者一見便知。所以台南東海還是繼續出版假譯本: 雖然耿濟之不是假名,但他並沒有翻譯《煙》,這個譯本是陸蠡譯的。耿濟之在《罪與罰》《白癡》《被侮辱與被損害者》之外,又被硬加上一筆他沒有翻譯的書目。http://tysharon.blogspot.tw/2013/10/blog-post_29.html

陸蠡(1908-1942),本名陸考源,浙江天台人。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的編輯,1942年上海孤島時期,日軍抄查出版社,與日軍衝突而被殺。他的譯作除了《煙》以外,《葛萊齊拉》和《羅亭》也都在台灣被多次抄襲出版。台灣的洪範書局曾出版過《陸蠡散文集》(秦賢次編,1979)。
1973年台南東海出版社的《煙》,署名「耿濟之」譯,其實是陸蠡的譯作(1940)

1979大漢出版社的《煙》,署名「江子野」譯,也是陸蠡的譯作(1940)


2014年2月8日 星期六

難道鍾文就是宋碧雲?--《野性的呼喚》疑雲

1975年遠景版的《野性的呼喚》,版權頁署名鄭秋水譯,
實改自谷風和歐陽山合譯的(
《野性底呼聲》(1935)
鄭秋水即宋碧雲的筆名。

         美國作家傑克倫敦(Jack London, 原名John Griffith Chaney,1876-1916)的成名作The Call of the Wild(1903),家喻戶曉,還拍成過電影,中文片名《血染雪山谷》(1972)。這部中篇小說,1949年以前就至少有五個中文全譯本。因此我剛開始查遠景的世界文學全集時,這一本特別難查。遠景署名鍾文」譯的作品全數都是抄襲大陸譯本,因此我認為這本當然也是抄襲。遠景的問題請見http://tysharon.blogspot.tw/2013/04/blog-post_8276.html
         但第一輪全數槓龜,讓我十分洩氣。我當時只印了遠景版的第一章帶去上海和香港的各圖書館比對,但既不是劉大杰和張夢麟合譯的《野性的呼喚》(中華,1938),也不是蔣天佐譯的《荒野的呼喚》(駱駝,1948),也和谷風及歐陽山合譯的《野性底呼喚》(商務,1935)不太像。我也比對了台灣正文的孫旗譯本,也不是。其實第二次去香港還找了了張保庠譯的《野性的呼聲》(啟明,1937),居然也不是。我還記得我當時是在香港的中央圖書館填單調閱張保庠譯本,三日後才能見書,還只能在特藏室翻閱。這樣辛苦調來的書,居然也不是我要找的底本,當時真是沮喪非常,一籌莫展。把野性「荒「呼喚「呼聲」幾組關鍵字排列組合到處搜尋,看還有沒有漏掉的譯本。還好後來在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內,同時有遠景版和谷風及歐陽山合譯的版本,兩本書慢慢比對著看,終於確定了兩者的關係。如以下的例子:

鍾文」譯本:

他看見一個動作,或聽見一個聲音,而且感應了,所需的時間比別條的狗做的要少得很多。他在同一瞬間裡知覺了,判斷了,而且感應了。在事實上,知覺,判斷和感應這三個動作是有次序的,但它們之間,時間的暫隔是那麼微小,因此看起來竟像是同時。

谷風及歐陽山譯本:

他看見一個動作,或聽見一個聲音,而且感應了,所需的時間比別一匹狗僅僅能夠做到看或聽所需的還要少。他在同一瞬間裡知覺了,判決了,而且感應了。在事實上,知覺,判決和感應這三個動作是有程序的,但在牠們之間,時間底暫隔是那麼微渺,因此牠們看來竟是同時的了。

因此這件案子也算是破了。不想近日在舊書店買到一本遠景1975年的《野性的呼喚》,內文相同,版權頁竟署名鄭秋水譯,讓我大驚失色。鄭秋水是宋碧雲早年用的筆名,宋碧雲是遠景的主力譯者之一,如果連她都有問題,我豈不是所有宋碧雲的譯本都要重查? 再說,宋碧雲是台大外文系畢業,向來無任何抄襲紀錄的優良譯者,怎麼會有此事? 還好仔細看了這個1975年的版本,原來是兩篇小說合刊,書前有一篇充當序言的「傑克倫敦這兩本書」,介紹作者作品之外,最後兩段頗有玄機:

       「野性的呼喚」在台灣至少有兩個中文版本。這本書根據的是大陸時代的譯本,本社請人對照原著,刪掉原譯不合時代的語句和誤譯,重新加以整理而成。
       「海上歷險記」的譯者鄭秋水小姐,台大外文系畢業,也是名著「愛與文學」的翻譯者 

       這段文字是我首見遠景自己承認修改大陸譯本之事;而且也清楚表明鄭秋水(宋碧雲)翻譯的是傑克倫敦另一本小說The Cruise of the Dazzler。只是書名頁和版權頁都只寫《野性的呼喚》一書,譯者又只署名鄭秋水,大有含糊其辭的意思。看來是後來收入世界文學全集時,因為只收了《野性的呼喚》一篇,沒辦法再推到宋碧雲身上,只好改署莫須有的鍾文譯了。

1979年收在遠景世界文學全集中的版本,改署名鍾文」譯


1985年的版權頁,仍署名鍾文」譯


谷風和歐陽山譯的《野性底呼聲》,不但是最早的中文全譯本,也是台灣盜版最多的版本,我已見過的有如下版本,北中南都有:

                    1959    「譯者不詳」《巴克的呼聲》高雄:百成
1969   李潔《荒野的呼喚》台南:新世紀
1973    曹開元《血染雪山谷》台北:五洲
1975  「鄭秋水」《野性的呼喚》台北:遠景(與《海上歷險記》同刊)
1976  「陳慧玲」《野性的呼聲》台南:綜合
1977  「聖城」《野性的呼聲》台中:普天
1979  「鍾文」《野性的呼喚》台北:遠景

谷風和歐陽山何許人也? 原來谷風就是胡風(1902-1985),本名張光人,湖北蘄春人,另有筆名谷非,曾留學日本慶應大學英文科。根據胡風傳》(曉風著)記載,此書原是胡風所譯,還未譯完時朋友歐陽山要求合譯。因知歐陽山需錢孔急,所以只好答應讓歐陽山把剩下的部分譯完。歐陽山譯完後,胡風並不滿意,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筆名谷非改成谷風出版。歐陽山本名楊鳳岐(1908-2004),湖北荊州人,也是作家。兩人都是魯迅的朋友。

1935年上海商務出版的《野性底呼聲》

2014年1月29日 星期三

連對手的序都可以拿來用--啟明的亞森羅賓

台灣啟明1975以後出版的亞森羅賓系列六本,皆署名應文蟬譯述,其實是林華和姚定安所譯

此版本沒有出版日期,但台北市電話從1975年才改為七碼,因此判定出版於1975之後

        台灣啟明書局和香港啟明書局從1950年代就開始出版這套大陸時期上海啟明的亞森羅賓全集(1942),譯者為林華和姚定安,但署名皆為啟明編譯所。詳情請見
http://tysharon.blogspot.tw/2013/10/blog-post_22.html

         近日購得這本台灣啟明的在監獄中,倒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署名應文嬋的版本,且無出版日期。還好版權頁有台北市的電話,由於台北市電話是在1975年才從六碼改為七碼,可見這本不會早於1975年。有趣的是,這本《在監獄中》前面除了五條文言的「凡例」之外,還有五篇序,也是我在其他啟明版本沒有見過的。有「袁寒雲」序「包天放」序「胡寄塵」序「張枕綠」序「周青」序,外加一篇「亞森羅賓案作者之言」,陣仗不小。一般說來,會請來寫序的都是名人,那麼這些人是誰呢?
     袁寒雲(1889-1931),民國四公子之一,袁世凱庶出之子,的確是文化名人。包天放是誰? 民初文人我只知包天笑,不知包天放。胡寄塵(1886-1938)也是名人,柳亞子的朋友。張枕綠也是鴛鴦蝴蝶派文人,只有周青查無資料。可是等一下...袁寒雲1931年過世,胡寄塵1938年過世,兩人怎能為1942的書寫序呢? 看來有點問題。我查了上海啟明的版本,也沒有這幾篇序。袁序曰:

坊間偵探小說雖足汗牛充棟,然其中能卓然人表,不墜平凡者,唯有英之柯南道爾, 法之勒白倫焉。....予最喜讀偵探小說,而尤好勒著,今啟明書局彙而譯之,新舊譯作都若干卷,編成,屬序於予,因紀數言而歸之。 

看來最有可能的就是其他亞森羅蘋譯本的序吧。1942年以前的亞森羅蘋譯本,有1925年程小青的亞森羅蘋案全集大東書局1929年的亞森羅蘋案全集》和春明書局1942年的亞森羅蘋俠盜案》。大東版是周瘦鵑所譯,春明版是吳鶴聲所譯。大東版就有袁序、包序、胡序、程序張序、周序共六篇序言。袁序曰:

歐美警士,工偵查之術,...然其中能卓然人表,不墜平凡者,唯有英之柯南道爾,法之勒白倫焉。....予最喜讀偵探小說,而尤好勒著,瘦鵑盟弟彙而譯之,新舊譯作都若干卷,編成,屬序於予,因紀數言而歸之。

原來是把人家為周瘦鵑寫的序,改了幾個字佔為己用。所謂「包天放」,當然也就是包天笑了。比對之後,改變不大,稍換了幾個字。所謂「包天放」的序是這樣寫的:

世有福爾摩斯,然後有亞森羅賓,物固必有相反也。....然福爾摩斯不過一精幹之偵探耳,憑其獨特之智力,造成破案緝凶一面倒之局面,轉不如亞森羅賓以其熱腸俠骨,衝決網羅,剪除兇殘,使彼神奸巨惡,不能以法律自屏蔽之為愈也。拉雜書數語,以告閱是書者。包天放序。

而上海大東的包序是:

世有福爾摩斯,然後有亞森羅蘋,物固必有相也。....然福爾摩斯不過一偵探耳,技雖工,奴隸於不平等之法律,而專為資本家之獵狗,則轉不如亞森羅蘋以其熱腸俠骨,衝決網羅,剪除兇殘,使彼神奸巨惡,不能以法律自屏蔽之為愈也。拉雜書數語,以告閱是書者。天笑序


我覺得原序較佳,啟明版改得不好。而最後一篇所謂「周青」寫的序,就是周瘦鵑自己的譯序了(周青是周瘦鵑+程小青的意思嗎?)。這套啟明版的亞森羅賓,居然用了對手的推薦序來為自己做宣傳,還在版權頁提醒讀者:

    市面上翻印本內容不全錯誤百出售價昂貴為免誤購損失非本局出版者切勿購閱是幸

讀來還真有點五十步笑百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