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3日 星期六

既非少年,何止煩惱:《少年維特的煩惱》

「從那時起,日月星辰儘管靜悄悄地循環著他們的道兒;我是不知晝不知夜了;整個的世界在我是烏有了。」
                                                                        ---維特初識夏綠特當晚(黃魯不譯本)

「少年維特的煩惱」人盡皆知,現在還是樂團的名字,但這書名其實大有問題,只是積重難返,改不過來。這本歌德的少作,自從郭沫若在1922年翻譯以來,風行多年,譯本眾多,但基本上中文書名只有兩種:不是「少年維特之煩惱」,就是「少年維特的煩惱」,關鍵字都沒變過。但這本書裡的維特其實已受完教育,是歷經多場戀愛的青年律師,獨自在外地工作,並非少年:後來因為愛上法官的女兒夏綠蒂,從夏綠蒂婚前糾纏到婚後,幾次想斬斷情緣都不成功,最後向夏綠蒂的丈夫借槍自盡,也不僅只是一時煩惱。「青年維特的哀愁」應該比「少年維特的煩惱」要適切。為什麼書名會這樣譯呢?這是因為郭沫若是從日譯本翻譯的,而日譯本的通行書名就是「若きウェルテルの悩み」。少年是從「若」來的,「煩惱」是從「悩み」來的,不知可不可以算是偽友現象?

郭沫若取的書名風行至今,但在戒嚴時期,台灣很少看到他的譯本,目前僅發現一例抄襲,即1973年高雄北辰出版的《少年維特》。台灣抄襲本大部份都是抄羅牧(北新)或錢天佑(啟明)兩個譯本。但有一個奇怪的系統,始終找不到源頭,就是台南復漢在1969年出版的譯本,沒有署名,又是復漢的,一看就知道是抄的,但比對過所有早於1969年的譯本,除了台灣很愛抄的羅牧和錢天佑以外,還比對了郭沫若譯本和黃魯不譯本,也都不是。但全國書目系統上能找的書全找過了,也沒有辦法可想,只能歸為懸案。

台南復漢出版社未署名譯本,實抄襲徐雲濤譯本


昨天忽有臉友蔡文熙君上傳徐雲濤譯本照片,問來源為何。我大吃一驚,因為全國書目系統上從未見過此書,而且徐雲濤是真有其人的譯者,並非抄襲。回家翻出復漢版一對,果然源頭就是徐雲濤譯本!只可惜全台的圖書館都沒有收到這一本。

徐雲濤譯本(蔡文熙提供)

徐雲濤大多數的譯作都是日文的,最有名的大概是《金色夜叉》和《不如歸》,兩本我都確實比對過舊譯,知道不是抄襲。而且《金色夜叉》的譯者序有提到1954年的電影版,可見譯者應在台灣。這本徐雲濤的《少年維特之煩惱》是中英合訂本,英文是William Rose1929年的英譯本,與羅牧所用的英譯本Boylan譯本不同。但對照內文,似乎徐雲濤也不是根據Rose英譯本,或許他根據的是某日譯本,出版社再找了英譯本合訂而已。反而1969年李牧華的譯本跟Rose英譯相當接近,李牧華是英文譯者,根據英譯意料中事。宋碧雲也是英文譯者,看來台灣只有周學普的譯本是根據德文原文的。

以下是台灣譯本譜系圖:

(1)郭沫若《少年維特之煩惱》(1922 上海:泰東)
          1973  「崇學」《少年維特》高雄:北辰

(2)羅牧譯註 《少年維特之煩惱》 (1934上海:北新)
1956   「東流」《少年維特之煩惱》臺北:文光圖書。
1966   「呂津惠」《少年維特之煩惱》臺北:五洲。
1971   未署名 《少年維特之煩惱》 臺北:大立。
1975   未署名 《少年維特之煩惱》 臺中:廣城。
1978   「夏天年」《少年維特之煩惱》 臺北:正文書局。
1981   未署名  臺南:標準。

(3)錢天佑《少年維特之煩惱》(1936上海:啟明)
1956   錢天佑《少年維特之煩惱》臺北:啟明
1972   未署名《少年維特之煩惱》高雄:光明出版社。
1984   未署名《少年維特的煩惱》臺中:晨星。

(4)徐雲濤《少年維特之煩惱》(1963臺南:經緯書局)
          1969 《少年維特之煩惱》臺南:復漢出版社

(5)李牧華《少年維特之煩惱》(1969臺北:文化圖書公司)

(6)陳雙鈞《少年維特之煩惱》(1974臺北:正文書局)
1974   趙家忠《少年維特之煩惱》臺南:綜合。
19XX   未署名《少年維特之煩惱》臺北:喜美。
1980   陳慧玲《少年維特之煩惱》臺南:新世紀。
1981   陳慧玲《少年維特之煩惱》臺南:新世紀。
1982   未署名《少年維特之煩惱》臺北:民家。

(7)周學普《少年維特的煩惱》(1975臺北:志文)

(8)宋碧雲《少年維特的煩惱》(1979臺北:遠景)
1981   本社編輯部《少年維特的煩惱》 臺北:偉文圖書出版社。
1986   宋碧雲《少年維特的煩惱》 臺北:書華。



以下錄各譯本第一段:




郭沫若 1922
分袂以來,我是何等的快活喲!好友,人的心真是難解呢!我那麼愛你,和你是形影不離的,離開了你,而我偏會快活!我知道你會恕我的。我其他的交契,不是被命運搬弄了來,專為擾亂了我這樣個方寸的嗎?可憐那洛諾麗姑娘呀!但是我是無罪的。她妹子傾城的媚力使我生出一種快感來,而在她那可憐的心中偏會有苦情生出,這個我可能負責嗎?

黃魯不 1928 
自從分別以後,我是何等的愉快呀!好友。人心究竟是費解的呢!我和你從來形影不離,那樣相親相愛,可是離開了你,我偏知道你可宥我。以往的別的交契,不都是被命運搬弄了來專門擾亂像我這樣的一個人嗎?可憐的麗諾拉姑娘呀!可是我是不能擔這個錯的。她妹有這樣特異的媚力,使我生出一種樂意的慰藉,同時她那可憐的心靈上,偏會對我發生一種情愛;這也能算我的罪過嗎?

達觀生 1932 世界書局
出來以後,我是多麽愉快喲。好友,人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離開了我從來形影不離,那樣相親相愛的你,我反會感覺愉快!我知道你能諒我。以往的別種交際,不都是被命運特派來擾亂像我這樣的人們嗎?可憐的麗諾拉姑娘呀!然而我是不負其咎的。她的妹妹有特異的媚態,給我一種適意的悅慰,同時在她柔弱的心靈上,對我也發生一種情愛;這是我的罪過嗎?

羅牧 1934
袂別以來我是何等的快樂呵!我的愛友,人心真是奇怪的東西哩!您,我是那麼愛的,離開您,而我仍然能感著快活!我知道您會饒恕我的,不是別的許多依戀被命運特地派定了來煩惱像我這樣的心意嗎?可憐的梨奧諾拉!但這是怪不得我的。當她的妹妹獨特的媚力給我一種快意的歡樂時,她對我在她的脆弱的心中生出熱烈的情緒來。這是我的過失嗎?

錢天佑 1936 
自從我出來以後,我覺得非常愉快。好朋友啊,人心究竟是什麼東西呢!離開了我那最親近而形影不離的你,我反覺愉快!我知道你能原諒我的。以往你所不滿意的行為,不都是命運使然嗎?可憐的麗諾拉姑娘呀!然而這不能歸罪於我。她妹妹的特異媚態,使我適意地愉悅,同時她的柔弱的心靈,對我也很愛悅;這是我的罪過嗎?

徐雲濤 1963
自從離別之後,我覺得愉快極了!好友,人心真難解呢!離開了形影不離最親愛的你,反而覺得愉快!我知道你會饒恕了我。過去使你不愉快的行為,不是命運的搬弄來擾亂我的心嗎?可憐的洛諾麗姑娘呀!然而這不是我的罪,她妹妹超絕的媚態使我發生愉悅的神情,她那柔弱的心靈使我愛慕,這可歸罪於我嗎?

李牧華  1969
別後我多麼高興啊!我的知友,人的心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東西!我是那麼愛慕你,我是難分難捨的,離開你─仍然快樂!我知道你會原諒我。這不是所有我的其他友情,被命運的的確確地選定了要壓迫像我這樣的一顆心嗎?可憐的麗奧娜!然而這過錯不是我的!如果她可憐的心胸,為我懷育著一片熱情,當她妹妹變化無常的魔力,給我適意的歡樂時,我能有辦法嗎?

陳雙鈞 1974
別後我多麼高興啊!朋友,人心真是奇怪哩!離開了我最喜歡的朋友仍然覺得快樂,我知道您會原諒我的,不是我所有的其他友情也同樣被命運之神所愚弄嗎?可憐的奧麗娜!然而這不是我的過錯,如果她妹妹柔弱的心靈對我洋溢著一片熱情,善變的魔力使我心裏歡暢,這可歸罪於我嗎?

周學普 1975
我終於離你而到此地來,我覺得多麼高興啊!好友,人心是多麼難解呀!我那麼愛你,我和你是這般的難分難捨,竟會因離開你,反而覺得高興!我知道你會寬恕我的。我的其他人事關係,可不正是命運為了要撥弄我這樣的人而採擇了的嗎?可憐的蕾渥娜勒!然而我是無罪的。她妹子的頑強魅力正在給我一種愉快的好感時,而她的心裡卻對我發生了一種癡情,對於這件事情,我能負什麼責任嗎?

宋碧雲 1979
能夠脫身,我真高興!親愛的朋友,人心真是奇怪的東西!離開摯愛的你,難捨難分的你─我居然很快活!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其他機緣結識的朋友不是都叫我這顆心感到壓迫嗎?可憐的麗諾!不過事情不能怪我呀!可憐她痴戀著我,她妹妹任性的風情卻給我帶來怡人的情趣,我有什麼辦法!

Wie froh bin ich, daß ich weg bin! Bester Freund, was ist das Herz des Menschen! Dich zu verlassen, den ich so liebe, von dem ich unzertrennlich war, und froh zu sein! Ich weiß, du verzeihst mir's. Waren nicht meine übrigen Verbindungen recht ausgesucht vom Schicksal, um ein Herz wie das meine zu ängstigen?Die arme Leonore! Und doch war ich unschuldig. Konnt' ich dafür, daß, während die eigensinnigen Reize ihrer Schwester mir eine angenehme Unterhaltung verschafften, daß eine Leidenschaft in dem armen Herzen sich bildete?

Boylan英譯:
How happy I am that I am gone! My dear friend, what a thing is the heart of man! To leave you, from whom I have been inseparable, whom I love so dearly, and yet to feel happy! I know you will forgive me. Have not other attachments been specially appointed by fate to torment a head like mine? Poor Leonora! and yet I was not to blame. Was it my fault, that, whilst the peculiar charms of her sister afforded me an agreeable entertainment, a passion for me was engendered in her feeble heart? And yet am I wholly blameless? 

Rose 英譯:
How glad I am to have got away! My dear friend, what a thing is the heart of mine? To leave you whom I love so much, from whom I was inseparable—and yet be cheerful! I know you will forgive me. Were not all my other friendships veritably chosen by Fate to oppress a heart like mine? Poor Leonora! And yet the blame was not mine! Could I help it if her poor heart conceived a passion for me while the capricious charms of her sister afforded me agreeable entertainment! And yet—am I altogether blameless!

這是小說第一封信,信中維特跟朋友辯解,看來是Leonoral這位姑娘愛上了維特,但維特比較喜歡妹妹,所以只好一走了之,兩個都不要。這句話徐雲濤的譯法有問題,「她那柔弱的心靈使我愛慕」應該是譯錯了,其實維特並沒有對姊姊動心。陳雙鈞的譯法也不對,變成「柔弱」和「善變」都是妹妹了。宋碧雲這句譯的很清楚:「可憐她痴戀著我,她妹妹任性的風情卻給我帶來怡人的情趣,我有什麼辦法!」把一個年輕貴族的輕挑心態寫的很生動,與之後他對夏綠蒂的癡情形成強烈對比,更顯出是真愛。這寫法跟《羅密歐與茱麗葉》有點類似,羅密歐也是失戀在先,後來才找到真愛茱麗葉。啟明版本(錢天佑)似乎有參考達觀生譯本的痕跡。


1973年北辰出版的《少年維特》,實為郭沫若的《少年維特之煩惱》(1922)
照片由蔡文熙提供


黃魯不譯本,原1928年創造社出版,此為1940年上海春明版。

錢天佑譯本,原為上海啟明1936年出版,此為台灣啟明1956年版本

台大德文教授周學普的譯本

2016年7月17日 星期日

鳥鼠ノ會議:台灣最早的伊索寓言

我在6/2的網誌才說「狐狸與烏鴉」是台灣最早的伊索寓言譯本,沒想到才隔了一個多月,又看到一個更早的譯本:明治三十四年(1901年)的《台灣土語叢誌》上有一篇「鳥鼠ノ會議」,也是台語/日語對照,出自伊索寓言的「老鼠開會」(Belling the Cat),應該才是台灣最早的伊索寓言。


這篇「鳥鼠ノ會議」署名「双木生」,看來應該是漢人(姓林嗎?)。文章分為上下兩欄,上欄是台語,下欄是日語。台語每個字旁邊都有片假名注音。


 Illustrations by Milo Winter (1886-1956). 


彼等鳥鼠、被貓咬死真多、所以有一暗、大家做夥議論、有什麼好法道可抵防、不被貓咬抑無、不拘攏無法道不已得大家要散、彼刻有一隻、較尾位坐的小隻鳥鼠趖出來講、我想被貓咬著、隴是咱無斟酌的、以後著用玲瓏仔、掛得貓的頜頸、若有聽見玲瓏仔的聲、咱著走去避、如此做敢不只好勢、伊如此講、大家想了真通、即議定著要用此號法道、彼時其中有一隻老鳥鼠出來、咳嗽一聲即講、只刻議此個計智、卻是真好、真著、總是我要問恁呢、恁此等內面、誰人要去與貓掛玲瓏仔

世間、言行相違的事情真多



台日對照,台語有標音



第二頁
台北出版的台灣土語叢誌



伊索寓言從中古世紀就常作為語言教學之用。1837年在澳門廣州兩地出版的中文譯本《意拾蒙引》(又名意拾喻言),一共三欄:左欄英文,中間漢字,右欄羅馬拼音,也是給外國人學習中文之用。譯者署名「門人懶惰生」,其實是英國人Robert Thom(1807-1846)。他在序中說「余作是書非以筆墨見長。蓋吾大英及諸外國欲習漢文者,苦於不得其門而入」。所以是為了方便同胞學習中文之用。日本從1896年取得台灣開始,即要求在台日人積極學習台語(台灣土語),這篇「鳥鼠ノ會議」和1912年登在《語苑》上的「狐狸與烏鴉」,都是作為語言學習的教材。


意拾喻言是三欄對照:英語、漢字、羅馬拼音

2016年6月2日 星期四

日本人翻譯的台語伊索寓言

大正元年(1912)十月十五日的《語苑》上有一篇伊索寓言〈狐狸與烏鴉〉,譯者是諸井勝治。《語苑》由台灣總督府高等法院的「台灣語通信研究會」發行,主要的參與者是法院通譯,目的在教日本人台語。這篇〈狐狸與烏鴉〉是台日對照,台語有用片假名標音,如「狐狸」就標音「ホオリア」,「烏鴉」標音「オオアア」。譯者諸井勝治是「台灣語通信研究會會員」,因為這篇是會員投稿。全文漢字如下:


一隻烏鴉,咬一塊肉來在樹頂裡,適想要食的時,狐狸就對樹腳開聲講,「汝不時都好聲音在唱歌,今仔日亦著唱一條來給我聽咧!」烏鴉被伊賞讚,歡喜到要死,頜管伸長大聲鴉々哮一下,就在銜彼塊肉,磅一下落々來下腳,狐狸就隨時咬彼塊肉,走到樹林內去。


這個故事英文標題是The fox and the Crow,故事很簡單,就是狐狸讚美烏鴉聲音好聽(烏鴉應該很少聽到這種讚美,所以「歡喜到要死」),騙烏鴉開口唱歌,其實是為了搶烏鴉口中的肉。寓意應該是警告大家不要隨便聽信別人的讚美之詞吧!因為是台語本,所以不能用國語來理解,如「對樹腳」是「從樹下」的意思;「頜管」標音「アムクヌ」,應該是「脖子」的意思;「隨時」應該是立刻的意思。讀日本人譯的台語伊索寓言來學習台語,也是很有趣的經驗。
Milo Winter (1886-1956)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