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8日 星期三

2016台灣部落格大賽文化藝術類佳作得獎感言

三年前開始寫部落格的時候,有點像是學術研究的副產品。我做台灣翻譯史有一段時間了,現有書目資料疑雲重重,有太多「不著譯者」的譯作,又有許多名作的譯本「大同小異」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文學翻譯尚無法靠機器翻譯,必有譯者;為何有那麼多的書都不說是誰翻譯的?原來在戒嚴時期,只要譯者人在大陸,譯作一律查禁,出版社為避免惹禍上身,紛紛匿名或塗改大陸譯者名字出版。

我這幾年為了追查戒嚴時期譯者的身份,在兩岸三地的圖書館和舊書店見過上千本早期譯本,但很多有趣的發現其實沒辦法用在學術論文上,所以就想試試看用部落格紀錄下來。在教書、翻譯、研究計劃、寫論文、開會、評鑑、審查之餘,偶爾找個空檔,把所思所見寫下來,還有人看,其實是蠻療癒的一件事。寫學術論文像演講,每一句話都要有憑有據,分析要深入,架構要完整,論證要清楚。相較之下,寫部落格或臉書文章有點像跟朋友聊天,買到一本沒看過的譯本,找找資料,知道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自己留下紀錄,也分享給愛書的同好。三年來,我從這樣的書寫中收穫很多。網友的的回應大都是溫暖鼓勵的,有時也有內行的朋友提供更多的資訊。追查譯者身份漸漸告一段落,我也開始注意台灣早期的譯本,如戰後流亡譯者的作品、反共作品、從日文轉譯的兒童文學,以及日治時期的譯本等。看著一篇篇的部落格文章,也是我自己學術研究的軌跡。

但從一開始,我的出發點就是為譯者正名:身兼譯者與翻譯研究者,為前輩譯者恢復名譽責無旁貸。解嚴已久,書目仍因循舊有的錯誤而不改,常讓我感歎轉型正義何在。我有時走在圖書館的書庫裡,看到署假名的譯作,都很想在書裡夾上一張紙條,寫道「這本其實是XXX在XX年翻譯的」,再蓋上ㄧ個「翻譯偵探事務所」的印章。但校正書目的工作十分龐雜,要把所有被塗改、隱匿的譯者名字都正確還原寫在書上,或至少在書目上加註解,還有漫漫長路要走。容我在此引用自己一篇論文《還我名字!-- 尋找譯者的真名》的話作結:

「綜觀為期數十年,數量驚人的翻譯偽書現象,當然是始於政府的禁書政策。但解嚴之後,出版社因循舊習而不改,加上學界與讀者的姑息優容,讓偽譯現象又延長了二十餘年,而且至今仍未釐清,對翻譯研究的影響甚大。最嚴重的是譯者失去了姓名、身分、與聲音,可以說是失去了人的溫度。每位譯者都是活生生的人,曾經生活在某個特定的時空,在某種特定的機緣下,翻譯了某些文學作品。他們的譯本帶有時代的痕跡,也帶有個人的印記與思想。而偽譯,不論是不署名、改名、署以編輯部名義、或是偽造初版年代,把1940年代的作品偽裝成1970年代的作品;或是刪去原譯者序跋,改用與譯者不相干的作品作者介紹或教授推薦;都抹滅了這些譯者身為人的溫度,也阻擋了我們了解自身的可能。翻譯史研究並不只是比對譯文和原文,更應該以譯者研究為核心,了解譯者生活與翻譯的社會環境,才能解釋他們的成就,也才能給我們啟發。文學翻譯的辨偽,除了學術研究上有其迫切性之外,也希望藉此向這批半世紀來都沒有獲得正視的前輩譯者致敬。」


2016年5月15日 星期日

亞森・羅蘋在高雄犯案!

民國四十九年,台南的藝昇出版社出版了一本「黃金假面」,署名「丁琳」著。當然這很容易聯想到江戶川亂步的「黃金仮面」,是江戶川亂步所創作,描寫亞森・羅蘋在東京犯案的故事。但一看內容,哎呀,亞森羅蘋竟然跑到高雄來了!
1960署名「丁琳」著的《黃金假面》,把江戶川亂步的同名小說改寫為高雄發生的故事



民國六十七年水牛的「黃金怪面客」是譯自少年版的「黃金仮面」,兩本對照一下:

五月裡,一個細雨濛濛的夜晚,少年偵探社的小林和小島一起到日比谷聽音樂。(水牛)

一個下著柔和的雨點的晚上,少年偵探隊的許霖和一個同隊的陳島,到了大圓環的四維廳聽音樂。(藝昇)


1978年水牛的《黃金怪面客》,有註明作者為江戶川亂步。


那年六月至八月,在上野公園中舉行了戰後最大的博覽會。這是由東京都主辦的「和平產業博覽會」。在許多精彩節目中,特別以叫做「產業塔」的四百公尺高塔,摻有南洋土人演出的喜劇及三重縣珍珠王所自豪,時價值五千萬元的大珍珠最受矚目。(水牛)

那年,從六月起兩個月間,在高雄的壽山公園,召開了光復以來最大的展覽會。是一個由高雄市政府所主持的「國產品商業展覽會」。商展中花樣百出,其中有個聳立四百公尺高的「產業塔」,有臺灣高山族和大歌劇團的演出。在出產品中有一顆基隆的真珠大王最得意的時價五百萬的國產大真珠。(藝昇)

顯然這位「丁琳」是把江戶川亂步改寫到台灣來了。原來的真珠叫做「志摩女王」,台灣版的真珠叫做「基隆女王」。原來的「日光美術館」改為「旗山美術館」。原來美術館主人華族鷲尾正俊和女兒鷲尾雪子,藝聲版改為「蔡正俊」和「蔡雪」,不過水牛版的人名也是歸化處理,譯為「白俊」和「白雪」。另一個寶物「紫式部日記繪卷」,在藝昇版就變成「唐代名畫集」了。偵探明智小五郎當然也要改名,在藝昇版就變成「孫智」了。

江戶川亂步的《黃金仮面》,於1930年開始連載。

這是1970年為少年改編的版本,寫得比較簡略。水牛版就是根據這個版本翻譯的。

江戶川亂步,本名平井太郎(1894-1965),筆名取自美國小說家愛倫坡的日文拼音「エドガー・アラン・ポー」,再寫成漢字:エド (江戶)+ガーア(川)+ランポー(亂步),很有巧思。他的版稅章是一個殷紅的「乱」字,也很特別。

江戶川亂步的版稅章,很有個性。


只是「亞森・羅蘋」這個名字,從民國十三年大東書局版就已經在用了,藝昇版卻叫他「愛爾塞奴・路邦」,應該是從日文「 アルセーヌ・ルバン」直譯的。名字這麼一改,恐怕讀者也很難立刻想到這位差點在高雄失手的法國巨盜,就是鼎鼎大名的亞森・羅蘋吧!(不過亞森羅蘋的孫子叫做魯邦三世這件事,我也一直覺得不解,不是應該叫做羅蘋三世才對?)

2016年4月22日 星期五

丹麥太子:台灣最早的莎士比亞故事

台灣最早的莎士比亞故事,可能是明治三十九年(1906)刊於《漢文臺灣日日新報》上的〈丹麥太子〉,作者署名「觀潮」。欄目寫「小說」,全文不到一千五百字,半版不到,一天刊完,作者(譯者)並沒有提及原作者莎士比亞或改寫成故事體的蘭姆姊弟。

台灣最早的莎士比亞故事,登於《漢文臺灣日日新報》




Charles and Mary Lamb's Tales from Shakespeare (from Project Gutenberg)



        第一次看到這篇「小說」,立刻看出是哈姆雷特,很是興奮。但看到「克老丟」、「偎斐立」這幾個怪怪的人名時,覺得十分眼熟。翻出林紓1904年的〈鬼詔〉一比對,心下恍然,原來是語內翻譯,把林紓的譯文改寫得更精簡,情節也略為出入。像是戲中戲的情節,〈鬼詔〉有,〈丹麥太子〉卻全刪掉了。但人名、用詞多處襲用林紓譯文。如開場形容王子:

〈丹麥太子〉的寫法是:
其太子仁恕雄略,夙以孝稱。痛王之崩,又恥母失節,遂起厭世之念。視大器如敝屣,居恆怏々。

〈鬼詔〉則是:
前王有子以孝行稱於國人,王薨,靡日不哀,又恥其母之失節,居恆怏怏。既不讀書,亦不行獵,凡盛年應為之事,無一愜心者,厭世之心日甚。


林紓、魏易合譯的《英國詩人吟邊燕語》(1904)


可以看出這位「觀潮」顯然參考了林紓的譯文,有沿用,也有改寫。如「恥母失節」、「居恆怏怏」、「厭世之念/心」等,但寫得更為簡潔。「視大器如敝屣」則是林紓譯文所無。描寫歐菲莉雅死亡的場景也類似:

〈丹麥太子〉:
先,偎斐立痛父之死,遂亡其心,長日躑躅江畔,戲折柳枝,以作消抑,枝折遂殞。

〈鬼詔〉:
先是倭斐立聞其父見殺於癇夫,遽作而暈,遂亡其心,長日披髮行歌。一日至溪瀕,有水柳臥溪而生,女挾花無數,繫之柳枝之上,言為柳樹飾也,枝折竟殞。


To this Brook Ophelia came
戲折柳枝,枝折遂殞




我猜「觀潮」並沒有參考其他文本,因為林紓誤以為歐菲莉雅的哥哥是弟弟,「觀潮」也跟著寫成弟弟,但我找了1906年的日文譯本,發現日譯本是寫「兄」無誤,可見觀潮並沒有參考日譯本。而且日譯本頗忠實於蘭姆姐弟的原文,觀潮卻有不少自由發揮的地方。像是太子責母一幕,老王鬼魂出現阻止,但王后其實沒見到鬼,更以為兒子真的發瘋了。〈丹麥太子〉則改為兩人都聽到鬼魂說話,所以「后知王之靈見,不敢仰視」。這部劇中王后到底有沒有參與弒夫,一直有各種詮釋,像河洛的歌仔戲版本《太子復仇記》就改為完全知情,甚至動手弒夫,就是姦夫淫婦來的。但〈丹麥太子〉比較隱晦,雖然王后「羞不可耐」,但鬼魂殷殷告誡兒子不可傷害母親,報仇止於殺叔就好,看來應該還是很愛王后的啊。〈丹麥太子〉的結尾也很有趣,除了原文就有的要霍雷旭把故事傳諸天下之外,還加了一句「俾天下後世知丹麥太子之抱憤以沒。則我死不朽矣。」的確現在哈姆雷特是不朽了,誰還知道其他的丹麥王子呢?


丹麥太子

丹麥王漢姆來德暴崩。纔彌月,其后傑德魯,即下嫁王弟克老丟。克老丟遂即王位。克儀表猥陋,性復狡險。國人咸疑王之死,殆克鴆之。其太子仁恕雄略,夙以孝稱。痛王之崩,又恥母失節,遂起厭世之念。視大器如敝屣,居恆怏々。每疑父死狀,為人所圖,然究不得其奧,焦思益甚。
    一宵,與近侍霍雷旭,隨喜宮中,忽有被甲冠冑,威毅凜然,龍行虎步而來者,即之乃王也。顏色沮喪,似重有憂。太子曳其裾曰,「父王何忍捨兒去也!」王招太子至隱處。霍雷旭恐有詐王者,將不利於太子,堅諫不可即。太子不聽,奔即王。王告曰:「余,爾父漢姆來德也。爾忘乃父之仇乎?余實見鴆於克老丟。爾母又忘恥事仇,余甚恨焉。然爾欲報仇,誅克老丟,勿傷爾母。令彼自羞,以終餘年可矣。」太子泣而承命,王遂不見。
    太子自是復仇之念,長印腦中。恐克老丟疑,不能近,遂佯為癲癇,惘々無所聞知。克與后私議,以為太子發癇之源,為未受室故。先,太子與大臣普魯梟司之女公子偎斐立有夙約,佯狂後,頻作書貽偎斐立,詈其負約,言次顛倒,中夾摯語。偎斐立喜甚,知太子未忘前誼,遂呈諸其父。其父連夜進諸新王及后。王、后信太子之癇,果為偎斐立也,立宣太子入宮慰之。
太子見克老丟,觸動心疚,言間偶洩憤懟。克老丟怒而起,使侍者灯導入寢。后責曰:「奈何觸爾父怒?」太子聞言,奮然曰:「觀母后所為,誠不堪以對吾父耳。為王后,復為夫弟妻。」后怒叱曰:「狂悖至此,將何以堪!」拂袖欲入。太子弗聽命,后防其癇發,大號。忽帷中有人呼曰:「趣救后!」太子意新王之匿其中也,驟發刃射之。刃至聲歇,意其死也。揭帷灼之,即普魯梟司,非王也。后罵曰:「爾於宮內行戮大臣耶?」太子曰:「濫殺固矣。然與自弒其夫,下嫁其夫弟者,比例差幾何夫?」語出知過妄,復變其詞,以為母后所為,實攖天怒。奈何父骨未寒,遂忘身事仇,以貽死父之咎。九京有知,其能已々忽?」后羞不可耐。時空中有呼曰,「止!臣兒勿爾々!爾仇不在是,更逼若母者,將慍怒而死,爾罪巨矣!」遂隱。后知王之靈見,不敢仰視。太子告后曰:「兒為父仇,非癇也。」語矣遂出。
        克老丟本欲害太子,即以妄刃大臣,謫之遠邊。后哀於王,乃免。命兩大臣監太子至英。時英尚臣屬於丹,王乃以書抵英王,囑以計毒太子。途次遭海盜劫,太子素勇,出刃踴過盜舟。盜審其為太子,俱伏求赦。遂送太子歸。將入國門,見有駕喪而出者,詢之,乃知其妻之歿,而葬之也。先,偎斐立痛父之死,遂亡其心,長日躑躅江畔,戲折柳枝,以作消抑,枝折遂殞。時太子妻弟萊梯斯,為姊送殯,哭甚哀。自念彼兄弟尚如斯,況吾乃其夫耶,遂近抱喪車而慟。萊梯斯認為太子,恨不得生食之,以為父洩恨,遂相搏。時王與后亦迤邐從其後,力為解之。然克老丟見太子益憾,乃佯撫之曰:「二人均勇士。明日當以藝相角。」陰以利匕首淬藥授萊梯斯,命乘間刺之。又恐太子勝,隱貯鴆酒以勞焉。

屆日即於庭中格。格時萊梯斯佯卻,王偽悅,稱太子能。少還,太子誤中藥刃,怒,奪而猛刺,萊梯斯僵。王欲以酒勞之,后渴遽飲,立斃。太子疑甚。忽萊梯斯僵倒血中,呼曰:「是謀王授我者,然太子命亦俄頃耳。」詈王不休,遂死。太子哭曰:「仇且莫復,而身欲死。將何面目見吾先君於九京乎?」頓挺其藥刃刺王腹。王立僵。太子伏地號曰:「臣兒幾負先王靈之詔,死有餘辜。」衛士霍雷旭見太子垂斃,欲殉焉。太子曰:「勿爾。君能為我敘冤抑之事,告諸天下後世。俾天下後世知丹麥太子之抱憤以沒。則我死不朽矣。」霍雷旭遂止。臨薨復囑國民曰:「善事新王,勿替國體。則孤受賜多矣。」時觀者皆垂淚。

2016年4月2日 星期六

某侯好衣:安徒生的第一個中文譯本在日治台灣


「國王的新衣」是人人皆知的安徒生故事
圖:
Vilhelm Pedersen (1820 – 1859)

童話大師安徒生的第一個中譯本為何,目前常見有三說:


一,1909年,周作人譯的《皇帝之新衣》,收錄在《域外小說集》(在東京出版)。但此說有誤,因《域外小說集》在1909年初版時並無此篇,此篇是1920年重出版本才補上的。

二,1914年,劉半農發表在《中華小說界》的《洋迷小影》(即國王的新衣)。但劉半農這個作品是把〈國王的新衣〉一篇改寫到中國語境,是參考日文的再話,不算是純粹的翻譯。

三,1918年,陳家麟、陳大鐙的譯本《十之九》,文言文譯本,中華書局出版。


但以上這三個說法,無論是1914或1918,其實都不是最早的安徒生中譯本。因為在1906年,台灣就已經出現了一篇中文的〈某侯好衣〉,發表在《台灣教育會雜誌》的「漢文報」,出版時間是明治39年5月15日,早於以上的所有年代。

    這篇〈某侯好衣〉並沒有署名,也沒有說明作者,只說是「重譯泰西說部」。「重譯」是轉譯的意思,應該是原文為其他語言,本篇則從日文轉譯。泰西說部就是西洋小說。

   台灣在1896年開始日治,至1906年不過十年,殖民政府並未禁止漢文,報刊雜誌有漢文版,台灣也仍有私塾教授漢文,書寫文字與中國大陸差異不大,但常用重複記號「々」,這個記號現在中文正式書寫已經不用,但日文用的很頻繁,在日治時期的漢文期刊上常見。還有些詞彙似乎有點台語色彩,如「好觀々々」(好看)。也有少數字詞不太了解其意,如「被眾口惹了」、「唞唬」等。但譯文大致簡潔流暢。


                                                  〈某侯好衣〉

昔者有國侯,好美衣裳殊甚。所製衣服,千百不啻。更著之者日數回。有適意者,則著以騎馬,逍遙城下之市,使群眾集觀而讚嘆以為樂。

會有外國織縫師二人來。其術太奇,傳道其工所織布帛,質文其美,世不見其儔。而昏愚者、邪惡者及不忠其職者視之,質文皆不見。事聞於國侯。侯曰:「速命織吾衣。」二師承命,先請精絹絲與純黃金甚多。新設織場,造二座大機,日坐其中而織之。

織師顧曰,「何如?此文果中君侯意乎否?」
圖:Vilhelm Pedersen 


居數日,侯以謂既織成幾何,欲往觀之。繼而自顧謂是非尋常織布,若為質文不見,則為大恥,害於封侯之威。先使人試之,乃遣家臣某往視之。

某走赴織場,則二師方坐機動手,似孳々織者。然唯見其機之動,而不視絲與布。某憮然立於其側,忘失為禮。織師顧曰,「何如?此文果中君侯意乎否?」而某之眼,不能見其所謂文者。然曰不能見,恐被以為昏愚邪惡而不忠者。第曰:「甚佳,君侯必嘉之。」織師乃又指其機而誇說約:「此文是稱某文,此色是稱某色。」某皆不能見,特記其言而返。侯俟之急,某返至,輙問曰如何。某第陳其所記,侯意愈急。日使近臣更往見之。而其人皆不能見。曰不能見,則恐被以為昏愚邪惡而不忠,故皆復命如前。

已而織成,織師乃問侯身長及袖裾襟袵等廣狹,裁而縫之,擇吉日而上之。

其日,侯坐正廳,家臣盡朝服,駢列左右,威儀儼然。已而織師執白木臺机,兩手恭捧,進置諸侯前。曰:「所蒙命服物,僅茲奉上焉。」手作展之之狀。侯曁諸臣之眼皆不見其物。侯先慥然驚愧,自顧有不盡為君之職者,又有不信於民者,故不能見歟。然故做不然之態,曰:「甚佳々々,卿其勞矣。」


織師曰:「是為襯衣。是為中衣。是為上衣。」
圖:Vilhelm Pedersen 


已而侯將服其衣,脫舊衣以待。織師曰:「是為襯衣。是為中衣。是為上衣。」衣之侯身。而君臣之眼,俱不見其衣。家臣中有怪之者,然曰不見則恐為不忠也,故曰:「好觀々々」。譽者如出一口。侯雖有裸身之思,被眾口惹了,自以謂盛飾者。

是日也,會大祭,市民麇集。侯乃下令,新服自行市中,而厚賜織師黃金以賞之。

市人素既傳聞侯製新服之事矣。及聞侯服之而出,爭出觀之。沿路男女群立如山,久之,侯騎馬,從者數十人,徐行而至。

雖然衣裳之美,眾目不見,或謂我是昏愚,故不能見之歟。或謂我肚裡邪惡,故不能見之歟,然無敢口言不見者矣。


聞此真摯無偽之言,人始自反曰:「真是裸矣,赤條條矣。」
圖:Vilhelm Pedersen 


眾但任口呼虛,曰「壯麗無比。珍奇々々。嘖々嗟々。」中有一童孺走而至,視之曰:「咄々哈々,可笑々々,裸而上馬,呵々。」齊聲拍手而唞唬。聞此真摯無偽之言,人始自反曰:「真是裸矣,赤條條矣。」其聲漸傳播,數萬人眾,一齊哄笑。

至此,侯及群臣始憮然自悟,為奸人所誑也。急還館,罵曰:「疾呼二織師來!將寸斷之。」而二織師既逃去,杳無蹤跡矣。


2016年3月4日 星期五

兩岸分飛的譯壇怨偶:沉櫻與梁宗岱


譯壇佳偶不少,如翻譯《紅樓夢》的楊憲益和戴乃迭、翻譯《悲慘世界》的李丹、方于;巴金與蕭珊;楊苡和趙瑞蕻等都是。但梁宗岱和沉櫻卻是一對怨偶,兩人在翻譯上都很有成就,分手後分隔兩岸,沒有再見過面,但卻也沒有忘情。


1976年大地出版社的《一切的峰頂》,署名沉櫻編,時為梁宗岱譯作




2000年大地出版社版,封面為梁宗岱譯詩,仍未署梁宗岱之名。

1934年梁宗岱譯的《一切的峰頂》


1971年,在台灣的沉櫻(本名陳鍈,1907-1988)出版了一本譯詩集《一切的峰頂》,收錄哥德、里爾克、雪萊、波特萊爾、尼采等多家詩人作品共三十餘首。這本書在沉櫻的作品中相當特別。根據1976年大地出版社版本的書背介紹,這是她「選編作品中唯一的詩集」,版權頁的譯者也只有沉櫻一人,但其實這本譯詩集並不是沉櫻作品,而是她那留在大陸的名詩人丈夫梁宗岱(1903-1983)譯的。戒嚴期間,梁宗岱人在大陸,名字不能出現,因此這本《一切的峰頂》並沒有署名梁宗岱。可惜大地出版社在2000年重出此書,還是只署名沉櫻一人,不知是否編輯不知此書來歷。其實按照沉櫻出版此書的心意,應該不是要冒丈夫的名字,而是留作兩人的紀念吧。畢竟這本書是1934年在日本翻譯的,兩人當時正在熱戀。
沉櫻與梁宗岱1935年從日本回到天津結婚,但1942年梁宗岱又移情粵劇名伶甘少蘇,沉櫻遂在1948年帶三名子女來台教書,自此終生不再與梁宗岱相見。不過沉櫻在1967年從北一女退休後赴美,兩人透過香港還是有書信往來。1972年沉櫻寫給梁宗岱的信中說,「在這老友無多的晚年,我們總可稱為故人的。」又說「這幾年內前後共出版了十本書,你的《一切的峰頂》也印了。」交代了自己1971年「冒名」出版丈夫譯作的事。有趣的是,這封信中還提到梁宗岱翻譯的蒙田,「最近在舊書店買到一厚冊英譯蒙田論文全集。實在喜歡,但不敢譯,你以前的譯文,可否寄來?」似乎不知台灣其實蠻容易見到梁宗岱翻譯的蒙田。梁宗岱在台灣被盜印最多次的就是《蒙田試筆》,原來是1935年連載在《世界文庫》月刊上的,但當年似乎沒有出單行本。台灣啟明首出單行本之後,1960年代被盜印多次,我見過的盜印版本就至少有五種:

啟明編譯所,《蒙田散文選》。台北:台灣啟明,1961
朱浩然,《孟田論文集》。高雄:則中,1962
馮淵才,《孟田論文集》。高雄:百成,1962
胡宏述,《蒙田散文集》。台北:正文,1968
陳文德,《孟田論文集》。台南:北一,1969


台灣盜印的梁宗岱譯本


沉櫻自己在1968年編的《散文欣賞》,第一篇是蒙田的《論說謊的人》,沒有署名譯者,看起來是根據梁宗岱的譯文改的。梁宗岱此篇原名《論說誑的人》:

說誑確實是一個可詛咒的惡習。我們所以為人,人與人所以能團結,全仗語言。如果我們認識說誑底遺害與嚴重,我們會用火來追趕它,比對付什麼罪過都合理。

沉櫻《散文欣賞》所收錄:

說謊確實是可詛咒的惡習。人之所以為人,以及人與人所以能團結,全仗語言。如果我們認識說誑的為害與嚴重,我們將會不惜用火來追趕它,這確比對付任何罪過都應該。

看來沉櫻應該是把梁宗岱的譯文加以潤飾,拿掉「一個」這種贅字,改掉「誑」、「底」這種舊日用語,但第二個「說誑」漏改了,留下一點點痕跡。這本《散文欣賞》有幾篇有署名,除了沉櫻自己以外,也有黎烈文、何凡、齊文瑜(夏濟安)的譯作,但也有幾篇沒有署名,原因不明。沉櫻在〈編者的話〉中說,自己原意只是把一些喜歡的文章收在一起,不知如何編次,「最後決定採用拈鬮,除蒙田這位散文大家請坐首席,而我應朋友之命忝居末座之外,其餘順序全由『或然』決定。」為何只有蒙田不必抽籤?似乎自有深意:以梁宗岱翻譯的蒙田為首,以自己的散文居尾,正像西餐宴客一般,男女主人各坐一端。此集中還收了一篇歌德的散文詩〈自然頌〉,文末綴了一個小括號「岱譯」,知者自知,簡直像是愛情密碼。她翻譯的小說《婀婷》,扉頁上印著一首小詩,出自歌德的《浮士德》:

一切消逝的
不過是象徵;
那一美滿的
在這裏完成;
不可言喻的
在這裡實行;
永恆的女性
引我們上升。

沒有署名譯者,自然也是梁宗岱的譯筆。看來沉櫻對梁宗岱的牽掛,也在這些小小的愛情密碼上流露出來。梁宗岱是留學歐洲多年的名詩人,諳法語、德語,還曾把陶淵明譯成法文,多譯大師名作,如歌德《浮士德》、蒙田等。但文革中像這樣背景的譯者多半遭難,梁宗岱也不例外,吃了不少苦頭。這一代譯者最為不幸,文革中被折磨,台灣這邊又不能提,讀者對這一代譯者自然所知不多。



《婀婷》有引用梁宗岱譯詩




沉櫻在台灣以翻譯名家著稱,《一切的峰頂》之所以能在戒嚴時期的台灣印行,也是因為沉櫻的知名度,而不是因為梁宗岱。沉櫻是山東人,1929年就已經出版創作小說,相當早慧。她第一任丈夫是馬彥祥(馬彥祥翻譯的海明威小說也在台灣被盜印數次,包括文星和志文),但因丈夫外遇而離婚,看起來她對這段短暫婚姻並無什麼留戀,更不會幫馬彥祥重出什麼譯本,完全不像她對梁宗岱的深情。



沉櫻最有名的譯作《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



沉櫻來台後,前後在私立大成中學和北一女擔任老師,又獨力照顧三個子女,不再創作小說,倒是頗勤於翻譯。她多半是在報刊連載中短篇小說,短篇小說《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最為知名,本來是在新生報副刊連載,1967年出版單行本後,一年內連印十版,相當轟動;據她1972年寫給梁宗岱的信,當時已經印到三十版,總數達到十萬冊,讓她頗感欣慰,「都可說晚景不錯了。」《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是奧地利作家Stefan Zweig的德文中篇小說,1935年孫寒冰譯過一次,名為《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沉櫻說她自己就是抗戰時在重慶看過這個譯本,印象深刻,到台灣後才買到英文本重譯。內容是一個名作家接到一封信,寫信人說她從少女時期就暗戀鄰居的房客作家,成年後與作家春風一度,懷了孩子;為了撫養這個孩子,她淪為妓女,又與作家重逢,但作家完全不記得她;現在孩子十歲,得了流感身亡(此作發表於1922年,當時西班牙流感大流行),她覺得自己也即將隨孩子而去,死前寫下這封絕筆信給作家情人,可惜這大作家到最後始終也想不起來這個女人是誰,真是令人心寒。「你是我唯一想吐露心事的人。我要告訴你每一件事,要你知道我整個的一生。那是完全屬於你而你卻一無所知的,…」這樣的委婉深情,實在很難不聯想到沉櫻對梁宗岱的感情。沉櫻偏愛此類風格的小說,《斷愛》(The Locked Room)、《婀婷》(Undine)也都是女性專情,但男生移情別戀的故事。《斷愛》有點《蝴蝶夢》的詭異淒清,《婀婷》則是人與水仙之戀,徐志摩曾譯過一次,名為《渦提孩》,沉櫻和徐志摩都譯得很好。







沉櫻赴美後的譯作之一


沉櫻與司馬秀媛合譯作品


和梁宗岱比較起來,梁宗岱多譯名家鉅作,又直接譯自德、法語;沉櫻的譯作則多半是小品,德法作品皆由英語轉譯。翻譯的選材上也比較隨興,多半是自己喜愛的故事,而不是根據作家的名氣。沉櫻的翻譯當然也有名作家的作品,如毛姆的短篇集和赫塞的《悠遊之歌》、《拉丁學生》,以及她與鄰居司馬秀媛合譯的《車輪下》等,但還是偏重短篇小品與抒情。不過,沉櫻優雅從容的譯筆,在台灣受到許多讀者的真心擁戴,喜歡她的讀者遠多於梁宗岱。看來沉櫻毅然離開梁宗岱是對的,離開名氣遠大於她的大詩人之後,在台灣靜靜地開創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就像林海音在回憶她們的交情時,說沉櫻曾說,「我不是那種找大快樂的人,因為太難了,我只要尋求一些小的快樂。」

以下是沉櫻的譯作(她的作品有連載後出書,也有多次改名、改版重組,以下僅為單行本):

1952《青春夢》,譯自英國作家May Edginton的Fair Lady
1956 《婀婷》,譯自德國作家Friedrich de le Motte Fouguel的Undine
1963 《毛姆小說選》,譯自英國作家William Somerset Maugham的短篇小說
1963 《迷惑》,譯自May Edginton的Purple and Fine Linen(1952以前連載於路工月刊,
            名為〈出乎意外的故事〉)
1967《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譯自奧地利作家Stefan Zweig的六篇短篇小說,包括"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
1967 《怕》,譯自奧地利作家Stefan Zweig的三篇短篇小說
1967 《斷夢》,譯自美國作家Margaret Bell Houston的The Locked Room(1957在聯副
        連載)
1967 《同情的罪》,譯自奧地利作家Stefan Zweig的Beware of Pity
1968 《愛絲雅》,譯自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Asya
1972 《車輪下》,譯自赫塞Hermann Hesse的Beneath the Wheel(合譯)
1972  《女性三部曲》,為《斷夢》、《婀婷》、《愛絲雅》三部舊作合集。
1972  《悠遊之歌》,譯自赫塞的Wondering
1974 《拉丁學生》,譯自赫塞的短篇小說集。(有部分為女兒梁思清所譯)
1975 《一個女人的二十四小時》,譯自奧地利作家Stefan Zweig的短篇小說(與梁思清合
         譯)。
1976 《瑪娜的房子》,譯自俄國作家索忍尼辛的短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