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22日 星期二

真假千金的故事

千金小姐被調包,和丫頭互換身份,本來就是常見的戲劇題材。
這個故事在1954年的《東方少年》月刊和1956年的《學友》都有出現,而且兩個刊物的插圖是一樣的,一看就知道系出同源。《東方少年》的題目是〈丫頭換小姐〉,單色印刷;《學友》的題目是〈頂換的孩子〉,套色印刷。標題的圖是兩個嬰兒,坐著的是戴帽穿長裙,小姐裝扮;躺著的穿著簡單,應該是奶媽的孩子。故事是說奶媽自己的孩子和小姐一樣大,有天只有她一個人在,她一時興起把自己的孩子打扮成小姐,陰錯陽差就把兩人互換,正好主母臥病一個多月沒見孩子,所以也沒發現,其他人更只認衣服不認人,就這樣養大了孩子。

1954年12月的《東方少年》月刊




1956年四月號的《學友》



《東方少年》沒有說明來源,頗為難找;還好《學友》在故事最後註明「譯自蘭姆作『列斯達先生的學校』」。循此線索找到故事原名 “The Changling”,是蘭姆姐弟中的姊姊瑪麗蘭姆寫的,出自Mrs Leicester's School(1809)一書。這本書收錄十個少女講的故事,七篇是姊姊瑪麗蘭姆寫的,三篇是弟弟查爾斯蘭姆寫的。“The Changling” 是第一人稱自述,敘述者說她從小是千金小姐,奶媽常帶與她同齡的女兒來跟她一起玩,後來奶媽的女兒透露其實她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是奶媽在她們倆嬰兒時期調了包。奶媽十分後悔,對假女兒/真千金萬分疼惜,但又不敢承認。假千金聽了以後,頗為糾結,又想讓對方拿回小姐地位,又不願喪失自己的地位。後來男爵爸爸叫要她寫一齣兒童劇,給他們一群貴族小朋友演戲,她就把千金和丫頭被奶媽調包的故事寫出來,想說又沒人可以證實戲劇就是事實。沒想到演出當天,奶媽帶著真千金也來看戲(她並不知道她們會來),戲到中途奶媽就尖叫,跟男爵夫妻坦承犯下調包大錯。男爵本來要送官究辦,真千金下跪求情,後來男爵原諒奶媽,真千金回府,假千金只好來寄宿學校Mrs Leicester's School唸書了。以後看能不能像簡・愛一樣,嫁給有錢人才能返回貴族生活了。


1809年第一版的Mrs Leicester's School



〈丫頭換小姐〉和〈頂換的孩子〉都譯自1954年日文雜誌《少女クラブ》(少女俱樂部)的〈とりかえ子〉。〈とりかえ子〉的插畫是著名的美少女畫家蕗谷虹兒(1898-1979)所繪,十分美麗。日文的改寫者是伊藤佐喜雄,也改寫過不少兒童版世界名著。他把這故事美化了,改成第三人稱,而且假千金毫不遲疑,最後真假千金還情若姐妹,皆大歡喜。(也太天真就是了)至於Mrs Leicester 為什麼會變成「列斯達先生」?因為日文版寫「レスター先生の学校」,《學友》的譯者舊照搬過來,沒想到日文的「先生」其實是老師的意思,所以不小心幫老師換性別了。

1954年的《少女クラブ》


日文版


東方版


學友版


比較三個版本,《東方少年》譯法比較自由,《學友》連段落都和日文版一致。奶媽的女兒 Ann《東方》翻為「安娜」頗為自然,《學友》卻翻成「阿恩」,顯然受到日文版「アン」的影響,沒想到就是常見的「安」。

日文版把結局改為皆大歡喜


1950年代台灣的兒童刊物如《東方少年》、《學友》、《新學友》,甚至到1960年代的《王子》,都頗依賴日本來源。除了講談社的《少女クラブ》之外,小學館的《女學生の友》、《小學六年生》等也都是常見的取材來源。

2021年10月16日 星期六

阿里排排是誰?

1917年,上海徐家匯的土山灣印書館出版了這本上海話的《阿里排排逢盜記》。封面除了中文書名之外,還有法文書名 Ali-Baba et les Quarante Voleurs,當然就是「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了。
天方夜譚從1900年開始有中文譯本以來,幾乎都是靠英譯本轉譯。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從法譯本翻譯的版本,十分特別。當然,土山灣印書館是法國耶穌會士辦的,從法文本翻譯也是剛好而已。雖然天方夜譚是阿拉伯故事,但事實上,「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這個故事是所謂的「孤兒故事」,首度出現就是在十八世紀Galland的法文譯本中,早於Galland的阿拉伯文手稿都找不到這個故事。據Galland的說法,這是一位在巴黎擔任口譯工作的敘利亞青年告訴他的故事,信不信就隨你囉。也就是說,我們今天能知道阿里巴巴、芝麻開門,都要感謝Galland這個法國人(與那位敘利亞青年)呢。 



 這個有趣的譯本是上海話譯本,所以裡面不少「伊拉」、「名頭」、「囡」、「个」、「儂」、「啥」這些吳儂軟語。像是阿里巴巴的哥哥被殺之後,阿里巴巴的嫂嫂說:「照儂話起來,一定勿好个者,我也十分曉得个。第件事體必須該當十分隱密个。到底叔叔呀,請儂快點撥我聽。」好像天龍八部裡面的阿朱阿紫在講話。 

由於早期的天方夜譚版本都是文言的,第一個白話版本要到1928年才出現,所以這本《阿里排排逢盜記》可說是三個第一:第一個法文直譯本,第一個上海話譯本,也是第一個白話本。

這個故事備受讀者喜愛,但周作人的《俠女奴》和悉若的《記馬奇亞那殺盜事》兩個文言版本都以聰明的女奴為主角,根本沒提到阿里巴巴;插畫家也都喜歡以女奴為主角。她識破門上的記號、單槍匹馬殺了三十六個油桶中的強盜,最後又舞劍殺了大頭目,實在是俠女啊!

Harry Theaker 繪瑪奇亞娜待客(1915)



2021年10月13日 星期三

赫德即海蒂 :最早的中文譯本

前年在香港舊書店偶得一書,書名《赫德的故事》,是1929年廣學會出版的。廣學會是教會的出版社,本來以為是宗教故事,但一翻開就看到秀蘭鄧波兒(Shirley Temple)的劇照,原來是《海蒂》(Heidi)。(當然,仔細想想,這個故事也蠻宗教的:海蒂讀的都是讚美詩。)書名下有小字「即小夏蒂」,劇照也說明「秀蘭鄧波兒飾小夏蒂(即赫德)」,為什麼Heidi又叫赫德,又叫小夏蒂呢?

《赫德的故事》封面素雅,很難聯想到Heidi



這本《赫德的故事》是1929年初版,但小護士秀蘭鄧波兒的電影是1937年才發行的,我手上這本是1947年七版。所以,應該是電影「小夏蒂」上映之後,為了增加銷量,所以加了片名和劇照。至於Heidi為什麼會變成「夏蒂」,可能是某地方言的發音?(廣東話的「夏」就是H開頭的)。當年的秀蘭鄧波兒還真是可愛無敵,直逼高畑勳的小蓮。

1937年劇照



譯者狄珍珠(Mrs. Madge Mateer, 1860-1939)出生於美國,是長老教會的傳教士,長年在山東傳教,也葬於山東。為什麼姓狄不姓馬呢?因為她閨姓Dickson,Mateer是夫姓。就像賽珍珠(Pearl Buck)之所以姓「賽」,是因為閨姓Sydenstricker的緣故。狄珍珠是美國來的醫生,又要傳教,又要相夫教子(她生了三個孩子),怎麼有時間學中文,中文還好到可以翻譯書呢?其實當時傳教士翻譯絕大多數都是口譯,由中文母語的合作者執筆寫下來。只是這些真正寫下中文的合作者未必會署名,所以我們今日也只知「譯述者」是狄珍珠,而不知執筆者是誰了。

版權頁只有譯述者狄珍珠女士,沒有署名筆述者


狄珍珠女士照片



這個譯本雖然跟原作一樣是二十三章,但細節省略頗多,不易辨別根據版本。狄珍珠是賓州人,不知是否本來就會德文;1929年也已有了不只一個英譯本。中文十分道地,像是「你乏不乏」、「辦這樣糊塗的事」、「唯恐他知道了不依我」、「親翁」、「老大媽」、「伏天」(夏天)等,頗有民初風情,看來執筆者的文筆不錯。可惜大概執筆者不諳英文,狄姑娘口述的時候也有些沒說清楚的地方,留下一些錯誤。像是一開場,阿姨和村裡相識的女人Barbel邊走邊聊天那一段(介紹爺爺和海蒂的來歷背景),這個譯本把性別弄錯了,把Barbel譯成「巴伯」,還讓阿姨叫他「先生」。
無論如何,阿爾卑斯山的風景還是很讓人心生嚮往:
五月到了,那山上的清水湲湲的流到山谷裡去,青嫩的花草和陽光映照著十分好看,餘剩的雪也都化盡了,日光吸引著小花草往上長,如同勸他們快長似的,越上山的高處,風景越是美麗。那不冷不熱的春風徐徐而來,吹在松樹枝上,搖搖擺擺的,要將那舊松毛落下來,預備快長出新的來;那大鷹在高空中圍著老人的屋子徘徊飛翔,周圍的地也都乾了,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使人坐下了。

2019年東京高畑勳展的動畫佈景(攝影:賴慈芸)

 

2021年10月8日 星期五

此海地非彼海地

這本1943年出版的《海地》,主角不是指美洲那個多災多難的海地共和國,而是通常稱為「阿爾卑斯的少女」或「海蒂」的那個瑞士小女孩 Heidi。在卡通「小天使」裡,她被取了個本土化的名字「小蓮」。相信看過動畫的人,對於美麗的阿爾卑斯山、可愛的小蓮和小羊、不苟言笑的爺爺、坐輪椅的千金小姐一定都印象深刻。





Heidi的作者是瑞士的Johana Spyri(1827-1901),所以原作是德文。《海地》的譯者是林雪清,版權頁註明「重譯」,表示並非從德文直譯,而是透過其他語言轉譯。其實這本作品不只是重譯,還轉譯了好幾次,應該算是二重譯了。



正中書局1949年才遷台,怎麼可能1943年就有臺初版?


林雪清是日文譯者,所以根據的是日譯本。(手上這本正中版權頁寫民國三十二年臺初版大有問題,1943年台灣還是日本殖民地。其實這個譯本是民國三十二年四月渝初版,也就是第一次出版是在重慶才對。)早於1943年的日譯本有兩個,一個是1920年野上彌生子的《ハイヂ》,一個是1925年山本憲美的《楓物語》。《楓物語》是在地化的譯本,主角Heidi改用日本名字「楓」,她的好朋友彼得變成「辨太」,林雪清的譯本並沒有這種傾向,所以應該是根據野上彌生子的《ハイヂ》轉譯。

1934年野上彌生子的日譯本


不過野上彌生子也不是從原文德文直譯的,她也是重譯,根據日本學者研究,她根據的是1910年Marian Edwards的英譯本 Heidi。也就是說,這部作品的傳播史是這樣的:
1880 Spyri 德文原作Heidi
1910 Marian Edwards 英譯本Heidi
1920 野上彌生子的日譯本《ハイヂ》
1934 野上彌生子改版,書名改為《アルプスの山の娘》
1943 林雪清的中譯本《海地》
野上彌生子的日譯本大致上忠實於英譯本,偶有小錯,林雪清也只能跟著錯。像是第一章海蒂的阿姨帶她上山時,一路跟村裡同行的女人忙著閒聊八卦,回頭找海蒂的時候,看見她和彼得在一起。朋友就說剛好有彼得來照料小孩,我們就可以放心談天。阿姨回說:
「她哪裡要別人的照料。剛剛五歲的孩子,她可不算笨啦,聰明得什麼都懂得呢。不久還會幫她爺爺的忙哪。」

M.E. 的英譯本:"Oh, as to the looking after," remarked Dete, "the boy need not put himself out about that; she is not by any means stupid for her five years, and knows how to use her eyes. She notices all that is going on, as I have often had occasion to remark, and this will stand her in good stead some day, for the old man has nothing beyond his two goats and his hut."

(德文原文)Mit dem Nach-ihm-Sehen muss sich der Peter nicht anstrengen""Mit dem Nach-ihm-Sehen muss sich der Peter nicht anstrengen", bemerkte die Dete; "es ist nicht dumm für seine fünf Jahre, es tut seine Augen auf und sieht, was vorgeht, das hab ich schon bemerkt an ihm, und es wird ihm einmal zugut kommen, denn der Alte hat gar nichts mehr als seine zwei Geißen und die Almhütte."


stand her in good stead some day 意思是說她爺爺那麼窮,還好這孩子聰明伶俐,將來說不定可以為自己找到出路。「幫她爺爺的忙」看起來是林雪清誤譯了,回頭查日譯本,果然是野上彌生子譯錯了,這句譯成「お爺さんの役に立つ時が来ますよ。」1929年美國傳教士狄珍珠女士(Mrs Madge Mateer )翻譯的《赫德的故事》,這個地方就譯的比較清楚:「他(海蒂)生在這樣的地位,也幸虧他長得這樣聰明呢。」

1929年狄珍珠譯本《赫德的故事》


另一個英譯本(Elizabeth Stock, 1915) :
"she is bright for her five years and keeps her eyes wide open. I have often noticed that and I am glad for her, for it will be useful with the uncle. He has nothing left in the whole wide world, but his cottage and two goats!"
這是當佣人的阿姨相當了解人情世故的說法。但野上彌生子(和林雪清)的譯法削弱了這種窮人的世故,而顯得比較天真。
有趣的是,作者、兩位英譯者、兩位日譯者、兩位中譯者全都是女性。這真是少女經典無誤啊!

2021年9月7日 星期二

千年希臘故事,百年台語翻譯:田舍鼠與都會鼠

大正13年(1924年)二月號的《語苑》,有一篇台日對照的《田舍鼠と都會鼠》,作者署名「台北 張國清」,故事是說一隻住在街裡的老鼠去找山頂老鼠,作客一番後批評主人食物太差,帶山頂老鼠回都市裡開開眼界。結果山珍海味吃到一半,被一隻大狗追,嚇得山頂老鼠立刻回家過清淡日子。這故事大家都很熟悉,當然就是伊索寓言的The Town Mouse and the Country Mouse。

1912年 Arthur Rackham的插畫


但我在看這個台日對照版本時,忽然很好奇這位台北的張先生是從哪個文本翻譯的呢?英文嗎?翻譯成台語再翻譯成日語?還是直接採用日文譯本,翻譯成台語呢?感覺後者比較有可能。所以我就開始找1924年以前的日文版伊索寓言。伊索寓言在明治期間就有超過十個日譯本,而且動輒一兩百則故事,找起來沒什麼把握。看到頭昏眼花之際,忽然看到一個題名完全一致的版本,居然被我找到了:原來台北張先生用的是明治40年(1907年)佐藤潔的《正譯伊蘇普物語》。雖然佐藤潔的版本用平假名,張國清的版本用片假名,但文字是一樣的:
「都會に住んで居た一疋の鼠が田舍の鼠を尋ねて行くと、」
「都會ニ住ンデ居タ一匹ノ鼠ガ田舍の鼠ヲ尋ネテ行クト、」

大正十三年《語苑》台日對照的伊索寓言




明治40年的《正譯伊蘇普物語》



這個台語版本描述細節十分生動有趣:
住在街裡一隻老鼠去尋山頂老鼠,山頂老鼠看著伊來,用十分的好意,備辦真多的草心咯、豆仔咯、鹽肉咯、排到全棹頂請伊。到食飽即提一塊牛乳餅出來請伊。尚人客在食的時,驚了給人食無到見誚,而自己一系仔子都不敢食,連味素好歹都不知,僅獨嘴裡咬一枝草仔伴人在食而已。
食到飽,街裡老鼠即對伊說講,「創到即盛饌請阮真多謝。我講一句較土呢,汝怎樣要住到此不成所在在生活呢,我看都沒曉得。住街裡的所在有可食彼號山珍海味,又再真心適,與我做陣來去何欸?住在此號山間的所在,大無路用。做陣來去嘮,街裡的彼號暢樂給汝看覔呢。」
因為受著伊的苦勸,到尾此隻山頂老鼠答應要去街裡。到半夜後即到街裡老鼠的大間厝,有看見真多的盛饌排在食堂。彼刻街裡老鼠用種種體態往棹邊跳來跳去,撰彼號上好的肉片即咬來給山頂老鼠食。尚此山頂老鼠看著彼好的物驚一下,亦真歡喜食到腹肚滿滿。
彼時忽然聽見人在推食堂的門,亦聽見真多人在笑,亦在講話,尚對彼後面有一隻大隻的狗,大聲一直吠,雄雄走入來。住在彼彼二隻老鼠著驚,緊走出來。彼中間山頂老鼠驚一下險絕氣去,停一系仔久即開嘴在講,啊嗬啊嗬,街裡的生活我今識了、汝若愛且汝住此好的所在,我要更返來靜靜的舊孔內,來食草心亦豆仔有較妥當。
如此生對伊看起來,住在街裡的老鼠雖是有好物可食,不拘不時真煩惱,不如著親像山頂老鼠食歹物,來過日有較爽快嘮。

2021年8月28日 星期六

日本時代說台語的旅蛙

大正六年(1917)的《語苑》有一篇可愛的台語故事,說北部有一隻青蛙想去南部玩,南部也有一隻青蛙想到北部玩,兩隻蛙相遇時,就說那我們一起去新高山(玉山)看看吧。兩隻蛙站起來暸望,但因為蛙眼看到的是背後而不是前面,所以北部蛙往南看卻看到北部,就說原來南部跟北部一樣啊;南部蛙也只看到南部,所以也很失望說,原來北部就跟南部一樣啊!其實這篇故事是改寫日本民話〈京の蛙と大阪の蛙〉:京都的青蛙想去大阪玩,大阪的青蛙想去京都玩,兩隻蛙在天王山相遇,站起來往前看,結果眼睛長在頭頂,所以都只看到自己的家鄉:


京都工坊「和銅寬」為這個故事做的青銅雕塑


古昔北部有一隻水蛙,想要來南部看光景。也南部亦有一隻水蛙,想要去北部看光景。各個平平起身。南部的水蛙來到新高山下,遇著北部的水蛙,即問:「水蛙兄水蛙兄,汝要何位去啊?」

北部的水蛙即應伊講:「我要來去南部看光景。抑汝要何位去啊?」

南部的水蛙即應伊講:「我亦是要來去北部看光景的。」

「嚄嚄如此。汝算是要去北部看光景,我算是要來去南部看光景。不如各個上來去新高山頂看咧就知。」

將如此二個𤆬上去,各個豎起來看。

南部的水蛙即講:「啊啊,北部的光景與南部的光景相同咧。」

抑北部的水蛙亦講:「啊啊,南部的光景亦是與北部的光景相同。」

彼是怎樣即講,南部及北部相同,抑北部及南部相同者,就是水蛙豎起來看,目睭后後面。所以南部的水蛙即講,北部的光景及南部相同。抑北部的水蛙即講,南部的光景亦是即北部相同的因端。所以即講二隻的憨水蛙嘮。


天王山變成新高山,好像對青蛙來說有點太高就是了。
這篇的作者署名「關帝廟支廳 方出」,大概是臺南人。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狐狸變成山狗--1896年的台語伊索寓言

1896年,《台南府城教會報》139 期刊登了一篇 Ti-hông tiⁿ-giân bi̍t-gí (提防甜言蜜語),還附上插圖,圖說是「烏鴉、山狗的圖」,圖裡的烏鴉叼著東西往下看,下面有一隻「山狗」(其實是狐狸)往上看。這個故事就是伊索寓言裡面的  “The Fox and the Crow”。可能因為台灣並沒有原生的狐狸,所以說故事的傳教士就用「山狗」來取代,非常符合翻譯的動態對等(dynamic equivalence) 原則。不過故事裡的這隻「台灣山狗」也太會唬爛了,居然對烏鴉說「你的毛好白好漂亮」,完全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吧!


烏鴉,山狗的圖

漢羅版本和全羅版本取自師大台文所的「台灣白話字文獻館」,謹此致謝。又,「台語文典藏資料庫(第二階段)」也有收錄此篇,內容一樣,但題名為「知防甜言蜜語」:

有一隻烏鴉得肉樹頂teh-beh 食,有一隻山狗看見,就走來樹腳pho͘-tháⁿ--伊,講:「Chēng我一生m̄-bat看見鳥ê毛親像烏鴉兄你chiah chiah suí,ê身軀亦不止整齊、標緻。今chiah-êkoh講,總--是你ê聲敢嶄然好聽,你ê聲若親像你ê身軀hiah suí,我扑算無半隻鳥敢佮你比。」Hit個烏鴉聽見伊ê甜言蜜語,腹肚內攏phū-phū滾,腳手ngia̍uh-ngia̍uh動,歡喜到擋bē-tiâu
若是teh想,這隻山狗敢會lî-lî-á僥疑我ê聲無到極好?想著哮͘伊聽,免得伊teh疑。抵仔開嘴teh哮,hit塊肉就ka-la̍uh Hit隻山狗咬hit塊肉做伊搖搖擺擺,直直khô直直去,chià沿路笑這個烏鴉耳孔輕,會褒唆--tit

右欄下方就是這篇故事


有趣的是,1912的《語苑》上也有一篇〈狐狸與烏鴉〉的台譯,譯者是諸井勝治。不過諸井的譯文相較之下就簡約許多了:http://tysharon.blogspot.com/2016/06/blog-post_2.html

一隻烏鴉,咬一塊肉來在樹頂裡,適想要食的時,狐狸就對樹腳開聲講,「汝不時都好聲音在唱歌,今仔日亦著唱一條來給我聽咧!」烏鴉被伊賞讚,歡喜到要死,頜管伸長大聲鴉々哮一下,就在銜彼塊肉,磅一下落々來下腳,狐狸就隨時咬彼塊肉,走到樹林內去。


這個故事的英譯版本,多半是描寫烏鴉咬著一塊起司(a piece of cheese),不知為何這兩個台譯版本都改成「肉」。也許台灣當時沒有什麼人知道起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