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7日 星期二

千年希臘故事,百年台語翻譯:田舍鼠與都會鼠

大正13年(1924年)二月號的《語苑》,有一篇台日對照的《田舍鼠と都會鼠》,作者署名「台北 張國清」,故事是說一隻住在街裡的老鼠去找山頂老鼠,作客一番後批評主人食物太差,帶山頂老鼠回都市裡開開眼界。結果山珍海味吃到一半,被一隻大狗追,嚇得山頂老鼠立刻回家過清淡日子。這故事大家都很熟悉,當然就是伊索寓言的The Town Mouse and the Country Mouse。

1912年 Arthur Rackham的插畫


但我在看這個台日對照版本時,忽然很好奇這位台北的張先生是從哪個文本翻譯的呢?英文嗎?翻譯成台語再翻譯成日語?還是直接採用日文譯本,翻譯成台語呢?感覺後者比較有可能。所以我就開始找1924年以前的日文版伊索寓言。伊索寓言在明治期間就有超過十個日譯本,而且動輒一兩百則故事,找起來沒什麼把握。看到頭昏眼花之際,忽然看到一個題名完全一致的版本,居然被我找到了:原來台北張先生用的是明治40年(1907年)佐藤潔的《正譯伊蘇普物語》。雖然佐藤潔的版本用平假名,張國清的版本用片假名,但文字是一樣的:
「都會に住んで居た一疋の鼠が田舍の鼠を尋ねて行くと、」
「都會ニ住ンデ居タ一匹ノ鼠ガ田舍の鼠ヲ尋ネテ行クト、」

大正十三年《語苑》台日對照的伊索寓言




明治40年的《正譯伊蘇普物語》



這個台語版本描述細節十分生動有趣:
住在街裡一隻老鼠去尋山頂老鼠,山頂老鼠看著伊來,用十分的好意,備辦真多的草心咯、豆仔咯、鹽肉咯、排到全棹頂請伊。到食飽即提一塊牛乳餅出來請伊。尚人客在食的時,驚了給人食無到見誚,而自己一系仔子都不敢食,連味素好歹都不知,僅獨嘴裡咬一枝草仔伴人在食而已。
食到飽,街裡老鼠即對伊說講,「創到即盛饌請阮真多謝。我講一句較土呢,汝怎樣要住到此不成所在在生活呢,我看都沒曉得。住街裡的所在有可食彼號山珍海味,又再真心適,與我做陣來去何欸?住在此號山間的所在,大無路用。做陣來去嘮,街裡的彼號暢樂給汝看覔呢。」
因為受著伊的苦勸,到尾此隻山頂老鼠答應要去街裡。到半夜後即到街裡老鼠的大間厝,有看見真多的盛饌排在食堂。彼刻街裡老鼠用種種體態往棹邊跳來跳去,撰彼號上好的肉片即咬來給山頂老鼠食。尚此山頂老鼠看著彼好的物驚一下,亦真歡喜食到腹肚滿滿。
彼時忽然聽見人在推食堂的門,亦聽見真多人在笑,亦在講話,尚對彼後面有一隻大隻的狗,大聲一直吠,雄雄走入來。住在彼彼二隻老鼠著驚,緊走出來。彼中間山頂老鼠驚一下險絕氣去,停一系仔久即開嘴在講,啊嗬啊嗬,街裡的生活我今識了、汝若愛且汝住此好的所在,我要更返來靜靜的舊孔內,來食草心亦豆仔有較妥當。
如此生對伊看起來,住在街裡的老鼠雖是有好物可食,不拘不時真煩惱,不如著親像山頂老鼠食歹物,來過日有較爽快嘮。

2021年8月28日 星期六

日本時代說台語的旅蛙

大正六年(1917)的《語苑》有一篇可愛的台語故事,說北部有一隻青蛙想去南部玩,南部也有一隻青蛙想到北部玩,兩隻蛙相遇時,就說那我們一起去新高山(玉山)看看吧。兩隻蛙站起來暸望,但因為蛙眼看到的是背後而不是前面,所以北部蛙往南看卻看到北部,就說原來南部跟北部一樣啊;南部蛙也只看到南部,所以也很失望說,原來北部就跟南部一樣啊!其實這篇故事是改寫日本民話〈京の蛙と大阪の蛙〉:京都的青蛙想去大阪玩,大阪的青蛙想去京都玩,兩隻蛙在天王山相遇,站起來往前看,結果眼睛長在頭頂,所以都只看到自己的家鄉:


京都工坊「和銅寬」為這個故事做的青銅雕塑


古昔北部有一隻水蛙,想要來南部看光景。也南部亦有一隻水蛙,想要去北部看光景。各個平平起身。南部的水蛙來到新高山下,遇著北部的水蛙,即問:「水蛙兄水蛙兄,汝要何位去啊?」

北部的水蛙即應伊講:「我要來去南部看光景。抑汝要何位去啊?」

南部的水蛙即應伊講:「我亦是要來去北部看光景的。」

「嚄嚄如此。汝算是要去北部看光景,我算是要來去南部看光景。不如各個上來去新高山頂看咧就知。」

將如此二個𤆬上去,各個豎起來看。

南部的水蛙即講:「啊啊,北部的光景與南部的光景相同咧。」

抑北部的水蛙亦講:「啊啊,南部的光景亦是與北部的光景相同。」

彼是怎樣即講,南部及北部相同,抑北部及南部相同者,就是水蛙豎起來看,目睭后後面。所以南部的水蛙即講,北部的光景及南部相同。抑北部的水蛙即講,南部的光景亦是即北部相同的因端。所以即講二隻的憨水蛙嘮。


天王山變成新高山,好像對青蛙來說有點太高就是了。
這篇的作者署名「關帝廟支廳 方出」,大概是臺南人。

2021年8月18日 星期三

狐狸變成山狗--1896年的台語伊索寓言

1896年,《台南府城教會報》139 期刊登了一篇 Ti-hông tiⁿ-giân bi̍t-gí (提防甜言蜜語),還附上插圖,圖說是「烏鴉、山狗的圖」,圖裡的烏鴉叼著東西往下看,下面有一隻「山狗」(其實是狐狸)往上看。這個故事就是伊索寓言裡面的  “The Fox and the Crow”。可能因為台灣並沒有原生的狐狸,所以說故事的傳教士就用「山狗」來取代,非常符合翻譯的動態對等(dynamic equivalence) 原則。不過故事裡的這隻「台灣山狗」也太會唬爛了,居然對烏鴉說「你的毛好白好漂亮」,完全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吧!


烏鴉,山狗的圖

漢羅版本和全羅版本取自師大台文所的「台灣白話字文獻館」,謹此致謝。又,「台語文典藏資料庫(第二階段)」也有收錄此篇,內容一樣,但題名為「知防甜言蜜語」:

有一隻烏鴉得肉樹頂teh-beh 食,有一隻山狗看見,就走來樹腳pho͘-tháⁿ--伊,講:「Chēng我一生m̄-bat看見鳥ê毛親像烏鴉兄你chiah chiah suí,ê身軀亦不止整齊、標緻。今chiah-êkoh講,總--是你ê聲敢嶄然好聽,你ê聲若親像你ê身軀hiah suí,我扑算無半隻鳥敢佮你比。」Hit個烏鴉聽見伊ê甜言蜜語,腹肚內攏phū-phū滾,腳手ngia̍uh-ngia̍uh動,歡喜到擋bē-tiâu
若是teh想,這隻山狗敢會lî-lî-á僥疑我ê聲無到極好?想著哮͘伊聽,免得伊teh疑。抵仔開嘴teh哮,hit塊肉就ka-la̍uh Hit隻山狗咬hit塊肉做伊搖搖擺擺,直直khô直直去,chià沿路笑這個烏鴉耳孔輕,會褒唆--tit

右欄下方就是這篇故事


有趣的是,1912的《語苑》上也有一篇〈狐狸與烏鴉〉的台譯,譯者是諸井勝治。不過諸井的譯文相較之下就簡約許多了:http://tysharon.blogspot.com/2016/06/blog-post_2.html

一隻烏鴉,咬一塊肉來在樹頂裡,適想要食的時,狐狸就對樹腳開聲講,「汝不時都好聲音在唱歌,今仔日亦著唱一條來給我聽咧!」烏鴉被伊賞讚,歡喜到要死,頜管伸長大聲鴉々哮一下,就在銜彼塊肉,磅一下落々來下腳,狐狸就隨時咬彼塊肉,走到樹林內去。


這個故事的英譯版本,多半是描寫烏鴉咬著一塊起司(a piece of cheese),不知為何這兩個台譯版本都改成「肉」。也許台灣當時沒有什麼人知道起司吧?


2021年8月12日 星期四

神仙教母變祖媽:台語版灰姑娘

大正四年(1915年),台南的《台灣教會報》刊出下面這篇 Thô͘-thòaⁿ-á(塗炭仔),署名「編輯室」,可能是台灣最早出版的灰姑娘故事。不過白話字只有音標,頗似密碼,多謝台文學者把這篇作品轉寫為羅漢系統,我才有辦法看懂這篇神奇的作品。
1915年九月《台灣教會報》第366期
圖片來源:「台語文記憶」網站
   
   某國有兄弟兩人做朝內ê文官,兄哥有生一個查某子名叫寶善。到14歲父母攏過往,就hō͘ in叔chhōa去照顧。小弟也有生2個查某子,一個名叫寶珠,一個名叫寶玉。寶珠這時12歲,寶玉13歲, in老父這時身體致病,就辭官回家養病。
    In嬸真疼伊2個查某子,每日kan-ta顧梳妝。寶善每日料理煮食洗衣裳,也著揀塗炭,致到身軀常常有塗炭ê濫糝,煞kā伊叫做塗炭仔,總是hiah-ni̍h著磨也m̄-bat受氣,算是真好女德。對來in叔兜7年久,伊2個小妹妝thāⁿ súi-súi閒閒,伊攏m̄-bat khêng-hun ,家己逐日任職理家。

這個版本雖然以「某國」表示來源是外國故事,但「寶善」、「寶珠」、「寶玉」這三個姑娘的名字非常歸化。灰姑娘原來是被繼母虐待,這個故事改成嬸母;原來故事的兩個繼姐,改成堂妹。我其實還蠻欣賞這個改寫本的,因為原來的故事中,灰姑娘的爸爸還在,居然會坐視後妻和後妻帶來的女兒(和他沒有血緣關係喔)苛待自己的親生女兒,我一直覺得不太合理。改成叔嬸堂妹虐待孤兒就比較合理了。

我是你ê祖媽知你ê艱苦,今你也thang去赴太子ê筵席
畫家:William Henry Margetson (1861-1940)



    這時抵著太子beh娶某,召通國ê 在室女,著來hō͘伊請。彼tia̍p in 2個小妹坐車beh去赴太子ê筵席,塗炭仔kā in嬸稟伊也愛去;in嬸佮伊2個小妹攏嫌伊講,你這個扮也敢thí 開嘴講beh去,真bē見笑咧!Hō͘ in嬸佮兩個小妹責備,面紅紅就koh入去塗炭間,目屎若落雨,總是m̄敢哮出聲。忽然有一張馬車坐一個真老ê婦仁人來,問寶善講,哮啥事?我是你ê祖媽知你ê艱苦,今你也thang去赴太子ê筵席。就將枴仔lo̍ah 寶善 ê身軀,即時變做穿真súi ê 絲綢,也用枴仔扑2塊石,即時變做一雙玉鞋,就吩咐伊講;「你去著m̄-thang 過12點轉來。」寶善拜謝祖媽坐車就去。總是彼時人攏已經teh lim 食啦!

      這段大致與原故事差不多:太子選妻,兩個堂妹都去,「塗炭仔」也想去,當然被拒絕。神奇的是神仙教母說:「我是你ê祖媽。」可能因為「祖媽」在現在口語已經變成豪氣自稱,忽然間覺得有點違和啊!原來的意思應該就是「阿祖」,曾祖母或高祖母吧!(我婆婆會說「查某阿祖」或「查某祖」。)所以這也是歸化手法:把神仙教母改為曾祖母。把玻璃鞋或金鞋改為玉鞋,也是歸化策略。但這個阿祖又坐馬車,又說12點前要回來,文化形象好像有點衝突。

    太子看見寶善喜出望外,本身提好物hō͘伊食。食半席了,看見teh-beh 12點,寶善就起身出去,真久攏無koh來。太子真憂悶,四界攏chhōe無,也m̄知伊ê姓名住址。後來看見桌腳一雙玉鞋,就將玉鞋差欽差去逐所在hō͘在室女ê查某囡仔穿,若穿抵好hit個就是太子妃,欽差領旨即時去。

    Hit-tia̍p寶善轉來到厝iáu-bōe 12 點,衣裳猶原變做佮舊時同, in嬸攏 m̄知伊去赴太子ê筵席。伊2個小妹到4點正轉來,就kā in娘講,今仔日看見一個真súi,比仙女贏過真濟。寶善tī塗炭間àⁿ頭出來看講,敢有親像我?寶珠、寶玉真受氣,責備伊講,你這個若鬼也teh bē見笑。煞無意無意koh kiu入塗炭間。

這段就是遇見太子、掉鞋、找人的過程。但原來故事是匆忙間掉了一隻鞋,這裡卻是好好的把一雙玉鞋放在桌下,根本就是信物來的吧!「塗炭仔」聽到堂妹議論看到美女,還探出頭來問說「像我嗎?」,實在蠻可愛的,但堂妹罵她bē見笑」忽然有種看台語連續劇典型惡女的感覺。    

出來一下穿抵抵合腳,欽差liâm-piⁿ 拜伊做小主母。
畫家:Jenny Nysrøm (1854-1946)


     隔日欽差來到in兜,叫若有在室女攏著來試穿玉鞋,穿若抵好,就是做太子妃。寶珠、寶玉看著玉鞋卡細,就tī內面斬一塊腳掌,緊緊將布紮好 ,就beh來穿。欽差看見講,M̄-thang扑濫糝玉鞋,因為你ê腳m̄是自然ê,猶teh流血咧。寶善tī內面也beh出來穿,in嬸佮寶珠、寶玉攏罵伊,你bē見笑也敢出去穿。欽差聽見講,M̄-thang分別súi-bái, kan-ta chhú穿會合腳,著來穿。出來一下穿抵抵合腳,欽差liâm-piⁿ 拜伊做小主母。

最後一段自然就是以鞋找人,大快人心。兩個妹妹腳太大,還「斬一塊腳掌」,血淋淋的,被欽差罵不要弄髒玉鞋。我一直覺得原來格林故事中一個剁腳跟,一個剁腳趾蠻血腥的,沒想到這個台版還剁腳掌!故事結束在欽差拜小主母,但畢竟是教會報,所以最後還加了一小段「教示」,硬是把格林童話和耶穌連在一起:

    頂面所記雖然是小說,iáu-kú有thang做咱ê教示。因為耶穌bat講,愛beh做大,著做人ê差用;又koh自高ê會降落做細。

這篇有趣的台版灰姑娘,可能是教會中的姑娘(傳教士)口述,由台籍人士執筆寫成的,也可能作為主日學的教材,應該是台灣最早出版的格林故事了。清末白話字的《天路歷程》、《安樂家》等宗教小說,都是由文言版或京話版再轉譯為白話字的,不免有些書面腔;這篇〈塗炭仔〉卻通篇非常口語,所以我猜是直接口述寫下的,比較不像是由其他書面文本轉譯的。藍字部分取自台灣文學館委託計劃「台語文數位典藏資料庫(第二階段)──台語文學線上博物館」,在台灣文學館「線上資料平台」也能找到。民報的「台語世界」還有錄音版可聽:https://www.peoplenews.tw/news/e5a6bfbf-74e8-4787-8c54-250a0c0ad669

2021年6月30日 星期三

香的草真妍、落的花滿四界:用台語讀桃花源記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很多人都能背,國文課可能也有考過語譯,但你能用台語來語譯嗎?這篇台語版「桃花源記」刊登在大正五年(1916年)台灣出版的《語苑》,是小野西洲的台語語譯,漢字旁以片假名標音,下面有日文對照,是給日本人學台語用的講義。小野西洲(1884-1965),本名小野真盛,是日治時期在台灣的法院通譯及文人,台語非常好,能做漢詩。這篇台語語譯雖然超過百年,但讀起來似乎沒有太大的困難,像是桃花源的人「招伊去怹兜、創酒咯、刣雞咯、創飯咯、請伊」,感覺十分親切。「吐氣」也很可愛,原來嘆氣可以這樣寫。也許我們現在也能跟著小野西洲學學台語呢!
片假名拼音對我還蠻有用的,像是「妍」標音「スイ」,「岸」標音「ホア」,「而已」標音「ニア ニア」,我都可以唸的出來。這篇翻譯的很口語,如「問看覔」、「頂日仔」、「無若久」這些詞都很日常,可以想像小野西洲一邊翻譯,一邊請教台語老師的情景。





晉朝太原年號的中間、武陵所在的人、討魚做生活、順溪行去、續沒記得路的遠抑近、忽然間遇著桃花的樹林、双邊岸幾百步、中央攏無別項樹、香的草真妍、落的花滿四界、討魚的人看了真異樣、更行進前去、要行彼個樹林被依透、行到樹林盡頭、有一個水源、



就看見一個山、有一個細的山嘴、髣髴間親像有光、就起船將彼個山嘴入去、預先真狹、即一個人能得過而已、更行幾十腳步、所在真闊、土地真平、到若有厝的欵、亦有好的田、亦有好的池、有桑栽仔、有竹彼的物、田岸路相接、亦有雞啼狗吼的聲、彼內面、來來往往、在種作的人查晡查某穿的衫褲、若親像不是此世界的人、亦有黃頭毛的、亦有梳髻仔、攏總安安穩穩在歡喜。




看見彼個討魚人、大驚問看何位來、將彼個情行與伊講、就招伊去怹兜、創酒咯、刣雞咯、創飯咯、請伊。庄內的人、聽見有此款人來、攏走來問看覔、怹彼個人自己講、怹前代在秦朝的亂、𤆬妻子及相關的人來此個無人到的所在、將如此不曾更出去、續與外面的人無來往、問看此候是什麼朝代、已經不知講有漢朝喇、亦魏朝晉朝更較不知。彼個討魚人、照頭與伊講、聽了各個吐氣、



其餘彼個人、各各請彼個去怹兜、攏總創酒創飯請伊。
住過幾日仔與伊相辭返去。彼內面的人講、此個事情不可與別人講。討魚人已經出彼個山、尋著船、將彼個船扶對路各處做記號、返來到彼個府城、去尋本府與伊講如此、彼個本府使人隨伊去更尋頂日仔做記號的所在、續沒更尋著路。南陽的所在、有一個姓劉名叫子驥、極高尚的讀書人、聽見此號事情、歡喜本身要去、竟然去沒成。無若久仔死去、後來遂無人更去尋彼個所在。
原文也有全篇用片假名標台語讀音,像是「溪」標音「クエ」就是台語發音。有興趣的話可以照著標音讀讀看。







又:去年寫過一篇〔春天將彼好的光景來招咱𨑨迌〕,是小野西洲台語語譯「春夜宴桃李園序」https://www.facebook.com/431738363583066/posts/2865510313539180/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隱於市者的魯太愚是誰?

日前在舊書店看到一本《紅樓夢人物論》,1979年天華出版公司版,著者署名「魯太愚」。書裡論襲人、晴雯、探春甚至到小紅、司棋都非常精彩,我看得津津有味,一會兒就看完了,回頭想看看這位「魯太愚」是誰。這本書有前記,是天華的主編陳慧劍先生寫的。陳慧劍居士在前記中說他少年失學,熟讀紅樓,如今(1979年)垂老時,幸得紅樓三書,一併出版,即王國維的《紅樓夢評傳》、魯太愚的《紅樓夢人物論》和劉國香的《紅樓夢與禪》。並說「王國維先生...遍歷士林,魯太愚與劉國香先生則隱於市者,頗少人知:」但三書都別有天地云云。

1979年天華版,署名「魯太愚」,根據1948舊版


王國維鼎鼎大名就不用說了,劉國香居士(1926-2015)經歷和陳慧劍先生有點像,都是以軍職來台的外省人,後來皈依佛教。但「魯太愚」查來查去都只找到《紅樓夢人物論》的各種版本。就年代和天華出版社來看,我想或許是大陸作者吧。以書名查,新興書局在1966年就有此書了,只是當時作者署名「松菁」,內文完全一樣。看到新興書局,大陸作者的可能性就更高了。再查下去,原來作者是王昆侖(1902-1985),《紅樓夢人物論》是他在抗戰期間以筆名「太愚」逐篇發表在太太曹孟君主編的《現代婦女》上,1948年在上海結集出版。新興書局出了一堆陸版書,「松菁」當然是個假名。但「魯太愚」就不完全是假名了,王昆侖字魯瞻,所以這是一個有誠意的假名,表示主編知道作者是誰,只是1979年王昆侖還是政協副主席,算是「匪幹」,依戒嚴法當然是不能出現他的名字,所以天華版編了一個「魯太愚」的名字,又說此作者大隱於市,事實上不但沒有隱於市,還是對岸鼎鼎大名的紅學家。

1966年新興書局版,署假名「松菁」,根據1948舊版


其實在1982年,里仁出版社版就已經註明作者是「王昆侖」(太愚、松青),不過徐少知在出版前言中誤以為作者的女兒王金陵是兒子,又誤以為松青是其別名,殊不知只是新興書局幫人家取的假名,而且是松「菁」。聽說周夢蝶先生也甚愛此書,曾在自己的報攤賣過署名「松菁」的新興版。

1982年里仁版,署名王昆侖(太愚、松青)

解嚴之後,1994年地球出版社的版本在版權頁註明「本書由作者女兒王金陵女士授權出版」。但署名「魯太愚」的《紅樓夢人物論》在台灣繼續出版,直到2000年的台南大孚版依然用「魯太愚」這個假名。更驚人的是,我發現在一些近年的中文系碩士論文,參考文獻裡還真的以為有「魯太愚」這位作者;甚至連一些老師的教學大綱都還用天華出版社的「魯太愚」《紅樓夢人物論》。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1994年地球出版社版本,獲王金陵授權,根據1962新版


又,此書有兩種版本,新興、天華版的是1948年的舊版,後來作者在1962年修訂過一次。1983年北京三聯書店重出修訂版,1994年地球出版社獲得王金陵女士授權的就是這個新版。但2010年岳麓書社又決定依照1948年的舊版重出。兩版差異不小,每一章的用詞、段落順序都多有更動,大概新版更強調封建統治階級的崩潰吧!

1948舊版的首頁

1962新版首頁,多了「當權地位」、「反抗統治力量」等語



看來,台灣在戒嚴期間用大陸書籍的問題,根本就是房間裡的大象。只是2000年以後的研究生還繼續誤用假名,問題就有點嚴重了。

2021年4月3日 星期六

法國奇緣:天方夜譚的中譯本大都是法文源頭

〔新論文上線〕
話說去年疫情忽起,學校立馬改為線上教學一個月,在家閒坐,心想不如把文言文的《天方夜譚》選幾篇來評註一番,或可當作《當古典遇到經典:文言格林童話選》的續集,提供國文老師一些新鮮有趣的文言文教材(或考題?)。

《阿拉丁與神燈》中的公主與魔法師
這個故事第一次出現就是法文,阿拉伯文手稿中都沒有
這個故事據說發生在「中國」,所以公主和宮女的衣服有點中國風味


因為奚若的譯本序已經說明譯自冷氏(Edward Lane),我從來也沒有懷疑過,既然要來寫評註,當然先找了冷氏英譯本來對照。一對之下,冷汗直冒:居然被騙了!從首篇就對不上,根據我多年翻譯偵探的經驗,這一定另有所本。再說,奚若譯本的「神燈記」和「記馬奇亞納殺盜事」(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這兩篇,冷先生根本沒有翻過!我線上版本找不到這兩篇,為了確認,還在疫情期間勇闖台大圖書館翻閱紙本,從第一夜看到一千零一夜,真的沒有這兩個故事就是沒有!回頭才驚覺自己太笨:這兩個故事第一次出現就是法文版,阿拉伯文手稿都沒有(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頗有人懷疑這兩個故事是法譯者Galland杜撰出來的)。冷先生既然號稱從阿拉伯文直譯,當然沒有這兩個故事。而既然奚若有收,自然就不是根據冷氏譯本。那究竟是根據哪一個譯本呢?我整天掛在網上,開了一大堆線上Archive版本,好幾天都不敢關視窗,看到眼睛快脫窗,居然被我找到了源頭......答案請看論文。

《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裏冰雪聰明的馬奇亞那待客
這也是有名的「孤兒故事」,就是第一次出現是法文的故事


而且還不只奚若譯本的序不可信,很多人的序都不可信。周作人也說自己的「俠女奴」(阿里巴巴)根據冷先生譯本,但冷先生就沒翻過這一篇咩!最離譜的是季諾,點名前面四個重要譯本都是根據蘭氏(就是冷氏)譯本,結果這四個譯本竟然沒有一個是根據冷先生譯本。我索性把1901到1949年的譯本全整理出來,發現九個譯本無一根據冷氏譯本,冷先生完全是擔了虛名啊!結論是:故事好看最重要,忠實不妨放兩邊。

擔了虛名的蘭氏:《天方夜譚》轉譯底本考(1900 - 1949)


九種中譯本源流,來源都是Galland的法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