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31日 星期三

清朝的辛巴達


《航海述奇》這本書我找了很久,之前一直沒有找到。這本書跟另一本晚清的書同名:外交家張德彞也寫過《航海述奇》,網上大部分的資料都是張德彞的,一直找不到錢鍇這本。我在2020年發表〈擔了虛名的蘭氏:天方夜譚轉譯底本考(1900-1949)〉那篇論文時,只能在註腳寫:「此書未見,可能是譯自Scott本」。



既然找不到書,為何知道有這本書呢?那是因為顧燮光在1904年的《譯書經眼錄》裡有提到此書:「阿臘伯原本,英穀德譯,錢鍇重譯。...。是書凡八章,記黑廬臘希時代排倍特航海家新倍特七次航海遇險各事,事蹟離奇,譯筆雅馴,足可當述異記讀也。」穀德」可能是Jonathan Scott,所以也是從Galland法譯本轉譯。譯者是錢鍇,因為係轉譯,所以寫「重譯」,表示譯者並非從阿拉伯文直譯。最近因為新得了幾種天方夜譚版本,重新上網搜尋一輪,居然找到了!仔細一看來源,原來是2023年有人捐出掃描檔案,所以線上也可以看到了。



看起來顧燮光也沒把書抄好,明明是「英國史穀德譯」,漏了一個「史」字。內文36頁,就是辛巴達七次出海的故事。對照Scott英譯本的“The Story of Sinbad the voyager",看來是個相當忠實的譯本:
In the reign of the same caliph Haroun al Rusheed, whom I have already mentioned, there lived at Bagdad a poor porter called Hindbad. One day, when the weather was excessively hot, he was employed to carry a heavy burden from one end of the town to the other. Being much fatigued, and having still a great way to go, he came into a street where a refreshing breeze blew on his face, and the pavement was sprinkled with rose-water. As he could not desire a better place to rest and recruit himself, he took off his load and sat upon it, near a large mansion.
當黑廬臘希時代。排倍特之地。有肩夫歆倍特者。素窮困。一日天氣甚暖。負擔(??),路遙未得達。憊甚。經一處。見路人洒道。點埃不驚。徐覺柔風拂面。歆倍特流連其地之風景。心甚暢悅。即釋擔憩道左。仰首見有巨宅一所。

負擔下面有兩個字被「北京圖書館藏」的書擋到了,掃描檔看不出來是什麼字,可能要去北京看才知道了。「黑廬臘希」就是Haroun al Rusheed,是當時哈里發的名字;「排倍特」就是巴格達;「歆倍特」就是辛巴達了。不過這個故事,窮腳夫叫做Hinbad,航海致富的探險家叫Sinbad,兩人名字應該是同音,也有的譯本就寫做「兩個辛巴達」。《航海述奇》很聰明地把腳夫叫做「歆倍特」,探險家叫做「新倍特」,同音不同字,既能分辨,又能保留原作一點點的差異。這故事是說腳夫在有錢人家門口抱怨命運不公,有錢人(辛巴達)就請他進去坐,聽他講自己出生入死的出海探險故事。故事連講了好幾天,最後腳夫承認主人這麼勇敢搏命,理應得財富如此云云。



這本書是光緒29年(1903)發行,不知為何在日本印刷。當時其他的天方夜譚故事都還只是在報刊連載,所以這本是最早的單行本。曾有中國的文章說這本或許是從日文轉譯,但我找了日本的譯本,都晚於此書,所以應該是從英文翻譯的。

雖然寫論文時沒看到這本,但還好結論還是一樣:這本也還是從Galland法譯本傳下來的一脈,蘭氏(Edward Lane) 仍是擔了虛名,到現在也沒有看到哪一本是從他的譯本轉譯。

2024年1月27日 星期六

從文言譯白話的天方夜譚

剛拿到1936年中西書局這本《天方夜譚》時,因為只有薄薄150頁左右,心想八成又是Houghton Mifflin公司那本青少年簡易版本的譯本。沒想到一翻開目錄,竟然全是商務出版社奚若譯本的篇目,與青少年選本大不相同。心裏一驚,想說難道是奚若版本的選本嗎?但一看內文,又是白話的。趕快翻出奚若版來對照,真相大白:原來是選了幾篇奚若的故事,從文言翻譯成白話。

1936年上海大通圖書社(中西書局)出版


目次篇名與奚若版全同



例如第一篇〈雞談〉,中西書局版是這樣開頭的:
古時有一個商人,以畜牧為業,積財甚巨。他有一種特技,能通獸語。鄉人問他獸說什麼?他卻不肯告人,以為告則不祥,且有生命之憂。
奚若版的〈雞談〉則是:
昔有賈者,事畜牧致富,能通獸語。人詰獸何言,則結舌密不道,以道則不利,且死。

第一篇〈雞談〉是從奚若文言版翻譯成白話



奚若的〈雞談〉



「雞談」其實是王妃入宮前,她的宰相爸爸說的故事,目的在勸女兒別做傻事。爸爸的故事說,有一天牛跟驢子抱怨,整天都在做苦工,驢子就教牛說那是因為你百依百順,所以被主人欺負。你明天不要就範就好了。所以第二天牛就發脾氣不肯上軛,還用角傷人。主人因通獸語,知道是驢子在教唆,所以就把驢子上軛,逼驢子去耕田,驢子差點累死。所以宰相爸爸跟女兒說,妳別自以為聰明,到頭來也跟驢子一樣害到自己。
故事的前半到此,還沒有出現雞,為什麼題目叫做「雞談」?因為聽到這裡,女兒仍堅持要入宮,爸爸又講後半:
當晚牛假意安慰驢子,結果驢子說,你別做夢了,你再繼續罷工下去,主人就會把你宰來吃了,牛聽了非常害怕,不知如何是好。商人聽了他們的對話吃吃而笑,他太太問他笑什麼,他不肯說,怕洩露天機自己會死。結果夫妻開始吵架,最後太太氣到要自殺,子女親族哭成一團。商人不知所措時,聽到家犬和公雞在討論此事,公雞就說,被太太挾制也太好笑了,像我有五十隻母雞,哪一隻敢這樣驕縱!打一頓就好了。商人聽了雞的話,果然把老婆打了一頓,從此老婆就乖乖聽話了。
宰相的意思是威脅女兒,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汝固執若是,是使我必以賈人之所以治妻者治汝也),威脅要打女兒一頓了。但女兒不為所動,仍堅持入宮,然後才有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但白話版刪掉父女對話,直接把前後兩段故事連在一起,看起來有點莫名其妙。這個故事也沒有後面王妃講的故事好,獨立來看似乎可以不必選吧。
話說回來,我們從小國文課就常常考文言翻白話,但常常大家翻譯以後韻味盡失。這本陳鐸的白話翻譯倒是不錯。
此書完整傳播途徑:
Galland法譯本(1704)--Forster英譯本(1802)--奚若譯本(1903)--陳鐸白話譯本(1936)

2024年1月18日 星期四

此康德非彼康德

期末有陸生要回家過年,託她買了幾本孔網的書,這幾天收到了,十分興奮。第一本拿出來細看的就是這本《天方夜譚》,因為出版年是很奇特的「康德九年」!這中文書跟康德有什麼關係?

原來康德九年(1941)是溥儀的年號,據說康德二字,取自康熙和德宗(光緒帝)。也就是說,這本書是在滿州國出版的。滿洲國的書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趕快翻開來看看。

黃風譯《天方夜譚》封面

版權頁:康德九年發行,印刷地點是新京



一看目錄,就知道底本是1897 年波士頓 Houghton Mifflin 公司出版的 Stories From the Arabian Nights。這是一個改寫給青少年的簡易版本,沒有署名英譯者,所以我叫它 H.M.本。這個版本改寫自Scott譯本,而Scott譯本又是從Galland法譯本譯出,所以是Galland一脈相承的徒子徒孫。H.M.本從1928年包天笑譯本開始,就很受歡迎,我已見過五種中譯本。難道這本「黃風」的譯本會是第六種嗎?

看目錄頁就知道出自H.M.簡易本



可惜不是。我才看了幾段,看到「西哈薩德的勇敢和她的美色,是一般的卓絕」,我就猜到是抄啟明何澄波的版本了。趕快去書架上找出我的啟明版對照,果然一字不變,連阿拉丁裡面超級歸化的那句「萬歲容禀,臣兒雖然十分願意早迎公主鑾駕,可是臣卻不敢草率從事」也一模一樣,看來這個「黃風」也是假名。何澄波譯本是1939年在上海出版的,賣得很好,1941年就在新京(今天的長春)被改名盜印了。畢竟滿洲國八成人口都是漢人,也要看中文書的吧!

1959年台灣啟明版,譯者署名「啟明書局編譯所」,其實就是1939年上海啟明的何澄波版本


不過我在論文〈擔了虛名的蘭氏:《天方夜譚》轉譯底本考(1900 - 1949)〉中說過,何澄波是「抄襲/編輯」1934年彭兆良版本的,如前面那句阿拉丁的話,彭兆良寫的是「萬歲容禀,臣兒雖然願早迎公主鑾駕,以了夙心,可是臣卻是不敢草率」。何澄波只是把比較困難的「以了夙心」刪掉,稍微改了幾個字而已。其實一比較就知道,彭兆良的文字比較好,「不敢草率」比「不敢草率從事」好多了吧!「從事」真是畫蛇添足。可惜大家抄的都是何澄波,台灣啟明也是用何澄波,香港2019年復刻的「希見民國漢譯本」也是何澄波,這位滿洲國「黃風」先生也抄何澄波,真替彭兆良不值!

所以這本康德九年出版的《天方夜譚》,完整的傳播路徑是:
Galland(法文本)--Scott(英譯本)-- H.M.(英文改寫本)-- 彭兆良(中譯本)-- 何澄波(編輯?)--黃風(抄襲)

附上〈擔了虛名的蘭氏:《天方夜譚》轉譯底本考(1900 - 1949)〉全文:

2023年9月4日 星期一

十三國童話皆格林:豐子愷和豐華瞻父子

能找到豐華瞻譯的格林童話,其實是由一張豐子愷的圖開始的。


1957年到1959年間,台灣東方書店陸續出版了一套「世界童話叢書」,共計24冊,

1959年兒童節前夕再加上七本,並有吳樹勳的序。吳樹勳是黃埔三期學生,

後來在電影界發展,序中屢稱「本店」,應該有參與東方書店營運。

這套書全部署名「許尚德」編著,其實來源非常複雜,並不是直接拿戰前舊譯重印,

而是東湊西湊,既有戰前商務和中華的舊譯,也參雜了部分1950年代大陸的譯作,

追溯相當困難。


1958年台灣東方書店出版的《愛爾蘭童話》


其中一本1958年的《愛爾蘭童話》,我找了很久,來源都不是戰前諸譯本,

最後偶然在孔夫子舊書網上看到一小段文字,才驚覺這本的源頭竟然是

1954年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的《愛爾蘭民間故事》。

1950年代兩岸不是沒有往來嗎?

這些50年代的大陸譯作怎麼會出現在重慶南路的書店裡?真是匪夷所思。

《愛爾蘭民間故事》選譯自葉慈的Irish Fairy and Folk Tales,譯者是錢遙,選了九篇故事。

東方書店的《愛爾蘭童話》共收錄七篇故事,其中六篇抄錢遙的譯本,

包括〈會說話的洞鴉〉、〈驚險的旅行〉、〈三滴酒〉、〈著了魔的奶油〉、〈靈魂的囚籠〉、

〈十二隻雁〉。


1954年上海少兒出版社的《愛爾蘭民間故事》


奇怪的是,還有一篇〈善射的獵人〉並不在錢遙譯本之內,

找遍各種愛爾蘭傳說、童話、民間故事也都找不到來源。

這個故事是說三個巨人肖想公主,帶獵人去幫他們抓公主,但獵人看到公主很美,

反過來殺了巨人。結果他的功勞卻被另一個醜陋的武官冒領,國王叫公主嫁給假的救命恩人,

公主不從,國王就把公主趕出去,叫她在森林裡小屋煮飯給人吃,還不能收錢。

後來獵人來到這個小屋,拿出當初殺巨人時留下的證據,證實他才是真正救了公主的人

(至於當年是他帶巨人進城堡的事情,公主就不必知道了吧),最後當然娶了公主。

插畫很有趣味,是獵人在一間小屋前張望,牆壁上用中文寫著「今天送,明天賣」。


台版〈善射的獵人〉插畫


我看到這張插圖,總覺得有點熟悉,看著怎麼有點像豐子愷的畫呢?

循線找到豐華瞻譯的《藍燈:格林姆童話全集之七》,果然有這幅插圖,

當然是豐子愷的手筆無誤。


1953年《藍燈》插畫


《藍燈》明明是德國的格林童話,為什麼會收在愛爾蘭童話裡?

而且除了東方書店的《愛爾蘭童話》之外,中央出版社(1960)和大東書局(1967)署名「奇清」

編譯的《愛爾蘭童話》也都收錄了同一篇〈善射的獵人〉,不過沒有放豐子愷的圖。

還好我先看的是東方書店版,否則未必能從豐子愷的圖聯想到豐華瞻譯的格林童話。

更離譜的是,買到1955年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的《藍燈》之後,

發現第一篇〈藍燈〉竟被收在至少四個版本的《西班牙童話》中,豐子愷的插圖也都照刊。


左:1973年台中義士出版社的《西班牙童話》插圖
右:1955年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的《藍燈》插圖


我於是搜羅各家出版社的世界童話集來比對,發現竟然有十三國童話皆收錄了豐華瞻譯的

格林姆童話。除了愛爾蘭、西班牙之外,還有威爾斯、瑞士、瑞典、土耳其、英國、盧森堡、

荷蘭、印度、伊朗、梵蒂岡、德國。除了德國還有點道理之外,其他都是亂點鴛鴦譜。

各國童話皆收錄豐華瞻譯的《格林姆童話》

收在《德國童話》中的當然最多,幾乎都是出自豐華瞻這套「格林姆童話」,包括

〈提德馬爾斯奇談〉、〈玻璃棺材〉、〈能幹的四兄弟〉、〈聰明的格蕾蒂爾〉、

〈幸運的漢斯〉、〈金孩子〉、〈年輕的巨人〉、〈三隻小鳥〉、〈萬事通醫師〉、

貧苦的磨坊學徒和貓〉。其次是收在《荷蘭童話》中的九篇:〈貓頭鷹〉、〈潑夫利姆司務〉、〈井邊的看鵝女子〉、

〈舞破的鞋子〉、〈六個僕人〉、〈白新娘和黑新娘〉、〈小羊和小魚〉、〈水晶球〉、

〈聖約瑟在森林中〉。荷蘭與德國同屬日耳曼民族,童話互通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

         

但其他歐洲國家也雨露均霑,從北歐到南歐到英倫三島,幾乎每個國家都分到幾篇:

收在《瑞典童話》中的有〈什麼都不怕的王子〉和〈驢子捲心菜〉兩篇;

《英國童話》收了四篇:〈瘦麗莎〉、〈森林裡的茅屋〉、〈石竹花〉、〈賭鬼漢斯爾〉。

《威爾斯童話》和《愛爾蘭童話》各收一篇:威爾斯的是〈惡商人在荊棘叢中〉

(這篇原名〈猶太人在荊棘叢中〉,豐華瞻覺得這篇內容侮蔑猶太人,所以改為「惡商人」),

愛爾蘭的就是〈善射的獵人〉。

《盧森堡童話》也收了四篇:〈鷦鷯〉、〈鐵漢斯〉、〈賊和他的師傅〉、〈喬玲達和喬林哥兒〉

;收在《瑞士童話》中的有三篇:〈明亮的太陽會揭發真相的〉、〈雪白和玫瑰紅〉、

〈六個人到社會上去做事業〉。連《梵蒂岡童話》也收了四篇:〈三根青枝條〉、

〈聖母的小玻璃杯〉、〈榛樹枝〉、〈生命水〉。

南歐的西班牙和義大利也有份:收在《西班牙童話》中的有四篇:〈藍燈〉、〈三兄弟〉、

〈不孝子〉、〈金鵝〉;收在《意大利童話》中的有兩篇:〈共歡樂和共憂患〉、

〈鷺鶿和戴勝鳥〉。

       更奇怪的是亞洲國家童話也有格林蹤跡:收在《土耳其童話》中的有三篇:〈懶惰的哈利〉、

〈三個懶惰人〉、〈十二個懶惰的僕人〉。不知道為什麼把格林童話中這幾篇題目有「懶惰」的

故事都當成土耳其童話?《伊朗童話》收了〈老林克倫克〉和〈墳墩〉,《印度童話》則收了

〈三個黑公主〉。〈三個黑公主〉附上了豐子愷的插圖:三個並排的公主閉著眼睛,

上面有一隻手持著蠟燭,正在滴蠟燭油。篇後有譯者附註:「這故事中有一處似乎矛盾:

黑公主既然叫青年一整年不跟他們說話,怎麼又說如果他要什麼東西,他可以向她們要求呢?

譯者不能了解,特記在這裡,以供研究。」這段有趣的譯者附註,當然是豐華瞻寫的,收在

《鐵漢斯》一冊中,後來的簡體字重印本也都有收錄此註。

       

也就是說,就算德國童話是「合理使用」豐華瞻譯的格林童話,其他十三個國家的三十餘篇故事,

竟然也都取自豐華瞻譯的這套書,令人吃驚。根據豐華瞻的序,這套十冊的「格林姆童話全集」

是1951至1955年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根據英譯本轉譯,並且參考蘇聯教育部的選譯本刪改。

台灣從1957年就可見到,表示這套童話出版不久就在港台流傳了。而豐子愷的多幅插畫,

也隨著其子的譯筆而出現在台灣的童書上。


這幾家出版社互相抄襲情況嚴重,圖書館也很少收藏。目前可見的幾套整理如下:

1957-1959「許尚德」編譯,台北:東方書店 (31冊)

1960 「奇清」編注,台中:中央出版社 (30冊)

1966 「奇清」編注,台南:大東書局 (30冊)

1970  未署名。台中:義士書局(30冊)

無年代  未署名。台北:黎明書局(不明)

無年代 「張雲華」編。香港:匯通書店(20冊)

1977-78 「許大彥」編。香港:國光書店(不明)


       豐華瞻筆調簡潔溫暖,讀起來寧靜優美。如這個被收錄在《瑞士童話》的〈雪白與玫瑰紅〉:


       從前有一個貧苦的寡婦,她住在一間孤零零的小屋裡。小屋前面有一個花園,花園裡有兩棵玫瑰樹

,一棵樹上開著白玫瑰花,另一棵樹上開著紅玫瑰花。她有兩個女孩子,她們同兩棵玫瑰樹一樣,

一個名叫雪白,另一個名叫玫瑰紅。…雪白比玫瑰紅沈靜而溫和些。玫瑰紅喜歡在牧場上和田野裡

跑來跑去,採花,捉蝴蝶;但是雪白歡喜和母親坐在家裡,幫她辦理家事,或者在空的時候讀書給

她聽。…

      在夏天,玫瑰紅照料這屋子,她每天早晨在母親睡醒之前放一個花環在她的床前,這花環是從

每一棵樹上採來一朵玫瑰花編成的。在冬天,雪白生起火來,把鍋子放在爐子上。鍋子是黃銅製的

,擦得很亮,像金子一般發光。在黃昏,當雪片飄下來的時候,母親說:「雪白,你去把門閂上。

」於是她們圍著爐子坐了,母親戴上眼鏡,大聲地讀一本大書。



豐子愷無需介紹。豐華瞻是他的長子,出生於1924年,譯這套書時還不到三十歲。

1996年河北人民出版社重出這套格林童話時,豐華瞻在譯者序中說:「我翻譯這書時,還是

二十多歲的青年。那時父親正在壯年,他為我做了約四百幅插圖,使童話增色不少。

如今父親離開人間已二十年,我看到書中的畫和封面的題字,猶如見到慈父一般。」

孺慕之情溢於言表。

豐子愷其實還到台北開過畫展。他在1948年曾帶女兒豐一吟訪台數月,下榻台灣開明書店

附近的中山北路五條通,也在中山堂舉辦過畫展。其實以豐子愷留日的背景,加上開明的

人脈,留在台灣不無可能。可惜據豐一吟說,豐子愷嗜酒,喝不慣台灣的酒,又太想念家鄉

的紹興酒,最後還是回大陸了,在戒嚴時期也就成了不能說出名字的人。他的插畫在台灣

開明書店翻印的幾本書中還能見到,如《愛的教育》和《木偶奇遇記》封面,還有每一本

「開明少年文學叢刊」扉頁那個讀書的可愛小孩(聽說就是以豐華瞻為模特兒畫的)。

但他翻譯的作品盜版不多。其中,屠格涅夫的《初戀》被列為禁書,我見過兩種盜版,

但流傳不廣。另有兩本從日文編譯的音樂家傳記也有盜版紀錄:


豐子愷譯作與盜版:

《近世十大音樂家》(1930,上海:開明)

「本店」編譯。《近世十大音樂家》

(1959,台北:台灣開明)

《世界大音樂家與名曲》(1931,上海:亞東圖書)

「陳永豐」譯。《十大音樂家與名曲》

(1962,台北:五洲)

《初戀》(1943,上海:開明)

「吻冰」譯《初戀》

(1957,台北:黑白書屋)

「施品山」譯《初戀》

(1973,台南:北一出版社)


但他兒子豐華瞻至少有六本譯作被拆開抄襲,比父親還多:


《金鵝》(1952,上海:文化生活)

《西班牙童話》《盧森堡童話》《瑞士童話》

《英國童話》《德國童話》

《生命水》(1952,上海:文化生活)

《梵蒂岡童話》《西班牙童話》《德國童話》

《盧森堡童話》

《藍燈》(1953,上海:文化生活)

《西班牙童話》《威爾斯童話》《愛爾蘭童話》

《瑞士童話》《瑞典童話》

《鐵漢斯》(1953,上海:文化生活)

《盧森堡童話》《德國童話》《荷蘭童話》

《印度童話》《西班牙童話》

《土耳其童話》

《格利芬》(1953,上海:文化生活)

《瑞士童話》《荷蘭童話》《德國童話》

《土耳其童話》《英國童話》《盧森堡童話》

《意大利童話》

《海兔》(1953,上海:文化生活)

《伊朗童話》《梵蒂岡童話》《荷蘭童話》



(本文收錄於2023年北京三聯書店版《翻譯偵探事務所》)



2023年8月31日 星期四

把玩具屋搬到台灣


1958年的《東方少年》有篇《玩具房子》,作者署名「如琳」,內容是淑瓊、淑珍姐妹的姑姑寄給她們一個玩具屋。三姐妹很得意地在學校宣布每天可以有兩個同學到她們家參觀。淑珍很想叫同學國英和她妹妹來看,但國英家裡很窮,淑珍的媽媽不願讓她們來。有一天淑珍偷偷讓國英姐妹來看,被淑珍媽媽發現,國英姐妹就像小老鼠一樣逃跑了。

1958年《東方少年》


其實這是紐西蘭女作家曼殊菲爾(Katherine Mansfield)的短篇小說"The Doll's House"。王文興老師的《玩具屋九講》就是在細細分析這部非常短的故事。 淑珍、淑瓊、國英當然都是本土化的名字。只是故事一開頭的「馬車停在門前」讓我有點出戲:台灣有馬車?
前幾天在《東方少年》看到這篇故事的時候,只瞥了一眼,以為是已經查過的舊案。但看了「淑珍」「淑瓊」這兩個名字的時候,才想起來我以前查的是《良友》。回頭翻出《良友》這篇「洋娃娃的家」,果然是一樣的圖,都是採用日本《小學四年生》的「人形の家」,前面有作者簡介,撰文的是岡上鈴江,繪圖的是河野きみ。但《小學四年生》和《東方少年》都是單色印刷,《良友》還套了顏色。《良友》的姊妹叫做「吉莎」和「依莎」,有點姐妹的感覺,其實日文是キイジア和イザベル(英文是Kenzia 和 Isabelle)。

1957年《良友》

1957年《小學四年生》


1957年的《學友》也有一篇「洋娃娃的房子」,但取材自《少女クラブ》,是有名的美少女畫家松本かつぢ的作品。學友的姐妹名字從日文音譯,譯成「基伽」和「依莎貝爾」,似乎不如「吉莎」和「伊莎」可愛。又,松本かつぢ的插畫非常重視細節,原文形容的要兩個男人搬下車、綠色的屋子、紅白兩色的煙囪都如實畫出,還有文字間用淡彩畫的那盞油燈,真是美極了。有錢人家的三姐妹跟洋娃娃一樣可愛。比起來河野きみ的三姐妹雖然也很可愛,但說是東方人也沒有問題,難怪會被東方改成淑珍這種台味十足的名字。

1957年《學友》

1955年《少女クラ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