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7日 星期五

不是東方版的亞森羅蘋

1963年,作家林鍾隆幫惠眾書局翻譯了一本《亞森羅蘋》。後來文化圖書公司重版時把書名改為《怪盜亞森羅頻》(頻率的頻),不過扉頁未改,還是叫做《亞森羅蘋》。從年代和譯者判斷,應該是從日文本轉譯的。但亞森羅蘋有二三十本呢,這書名也太籠統了,哪裡知道是哪一本。翻了內容,原來就是《奇巖城》(L'Aiguille creuse 或The Hollow Needle)。封面可不就是那個像針一樣的海中巨岩嗎?

林鍾隆翻譯的亞森羅蘋,故事是奇巖城
書名是亞森羅蘋,封面上的少年卻不是他


我本以為書名叫做《亞森羅蘋》是林鍾隆的主意,因為他只翻一本,所以就這樣命名了。我因此把早於1963年的各種日文版《奇巖城》都找出來比對,去了日本三趟,比對了十幾種譯本,竟然都不是源頭。去年暑假帶助理到上野的國際兒童圖書館卯起來找,原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日文本的書名真的就叫做《怪盜ルパン》而不是《奇巖城》哪。



這本日文版的譯者是江口清,講談社1961年出版。講談社是有書匣的硬皮精裝本,中文版的黑白扉頁用了講談社書匣的圖,講談社裡面還有一張彩色封面,看起來風格有點眼熟,原來是安野光雅設計的,難怪有一排彩色房子。



這是一個尋寶的故事,最後福爾摩斯挾持了亞森羅蘋的奶媽,又誤殺了亞森羅蘋的新婚妻子,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當然啦,這是盧布朗寫的,不是柯南道爾寫的。但也許不知不覺中,讓我們這些從小看亞森羅蘋長大的讀者,因此更討厭福爾摩斯了吧。






亞森羅蘋從民初就有中譯本,有文言也有白話,但都不是為兒童譯的。台灣戰後有翻印戰前啟明舊譯,但從1960年代才有透過日譯本轉譯的兒童版。大家熟悉的東方出版社版本是從南洋一郎的日譯本轉譯的,1968年推出至今仍沿用ポプラ社的黃底封面。但林鍾隆的這本《亞森羅頻》早於東方出版社版本,可能是台灣最早的兒童改寫本。





關於其他譯本,請見部落格舊文https://tysharon.blogspot.com/search?q=%E4%BA%9E%E6%A3%AE%E7%BE%85%E8%98%8B

2020年8月5日 星期三

藤子不二雄畫的科幻小說:宇宙兵藍調

1981年星際出版社的「世界科幻名著」系列中有一本「太空士兵的憂鬱」,譯自美國科幻小說家Harry Harrison的Bill, The Galactic Hero(1965),描述某個星球的農村青年比爾,某日被樂隊機器人的演奏吸引後,竟被拉伕到軍中服役,後來成了逃兵又被抓回去,最後為了逃避上前線而對自己的腳開槍。可惜還是被裝上義肢,繼續服役。最後他成了徵兵的人,回到家鄉用樂隊機器人引誘青年,結果誘騙到自己的小弟。但因為每騙到一人就可早一個月退役,他還是昧著良心騙弟弟入伍。這是一篇反戰的科幻小說,場景雖然設在銀河系,但軍中欺壓新兵、不合理的訓練、無謂的為戰爭而戰(以蜥蜴人當敵,一直宣傳他們要毀滅人類,其實人家根本沒有這樣想)種種情節,當然是在諷刺我們地球人。



 看來,比爾這個太空士兵的確很有理由憂鬱。但問題是,原來的標題 Bill, The Galactic Hero 並沒有提到憂鬱。原來中譯本是從日譯本轉譯的,而日譯本的標題叫做「宇宙兵ブルース」。不過,ブルース是英文Blues的拼音,是藍調的意思,並不是憂鬱。在小說結尾,比爾回到家鄉徵兵時,樂隊機器人演奏的曲名就叫做「宇宙兵ブルース」。所以日譯本用這首曲名當作書名。不知為何中譯本把那首曲子譯為「太空士兵的憂鬱」,書名就變成憂鬱了。

日文版的比爾比較娃娃臉一點

這本日文本是1977年早川書房出版的,譯者是淺倉久志。值得一提的是,日文本的插畫是藤子不二雄畫的!難怪看那張新兵聚在一起的插圖,還有點小叮噹的味道呢。





藤子不二雄

2020年7月13日 星期一

透過日本轉譯的格林童話全集

格林童話如白雪公主、小紅帽等,人人皆知。但其實台灣通行的大多不是全譯本,而是為兒童編寫的改寫本。1991年,聯廣圖書公司出版了一套三冊精裝的格林童話全集,署名趙敏修改寫,印刷精美,銷路很好,到2000年已經十版。這套書真的是全集,但其實不是從德文翻譯的,而是轉譯自高橋健二的日文譯本「グリム童話全集」(小學館,1976)。而且,雖然聯廣圖書沒有提到高橋健二,但其實這套書在台灣已經有兩家出版社先出過了,就是將軍出版社(1980)和聯經出版社(1984)。
聯廣版第一冊封面(1991)

小學館日文版第一冊封面(1976),插畫家為Gerhard Oberländer

聯廣版彩頁「普里門的樂隊」

日文版彩頁「ブレーメンの町の樂隊」,插畫家為Gerhard Oberländer

最早出版的是將軍出版社,由著名的兒童作家及插畫家鄭明進策劃引進,封面也是鄭明進畫的,沒有用當代德國畫家Gerhard Oberländer(1907-1995)的封面和彩頁插圖。日文譯者林懷卿翻譯,又由作家林鍾隆、藍祥雲監修。鄭明進很坦然說明這是高橋健二的譯本,也留下高橋健二的譯序和兩位監修者的序,書末也有高橋健二在德國的照片。這套書1984年轉到聯經出版社出版,仍用鄭明進繪的封面,也保留各篇序言。不過2001年改版後,卻不再提高橋健二,只能從林懷卿、林鍾隆、藍祥雲這幾個名字猜到這是從日文轉譯的。
將軍版第二冊封面(1980),封面是鄭明進設計

將軍版扉頁


聯經版第一冊封面(1984),封面也是鄭明進設計

高橋健二版「赤ずきん」(1976)

林懷卿版「紅頭巾」(1980/1984)

趙敏修版「紅頭巾」(1991)

高橋健二(1902-1998)是留德的博士,不但完整譯出兩百多個故事,而且每一冊後面都附有詳細的背景介紹。這些解說的部分,將軍版和聯經版大多有譯岀,連高橋健二在德國的照片也都有保留下來;但聯廣版就只有第一冊粗略地譯出一小部分解說而已,當然也不會有高橋健二的照片了。

小學館版書末有詳細的解說


將軍版/聯經版有譯出大部分的解說

高橋健二在解說中放了一張自己在格林兄弟銅像前的照片


林懷卿版有保留高橋健二照片

2020年7月2日 星期四

少女經典:小公主


二十世紀初的少女小說 A Little Princess 是我小時候的愛書。內容描寫一個在印度長大的英國女孩,在倫敦的寄宿學校裡,一開始過著奢華無比的生活,但後來父親破產病故,瞬間成為身無分文的孤女,被勢利的校長留校當下女,後來又奇蹟般地被父親的合夥人找到,繼承巨產的故事。奢華的生活、學校裡女生間的鉤心鬥角、從雲端變為赤貧,又再次成為鉅富的情節大快人心。其實主角Sara並不是公主,但她喜歡幻想自己是公主,提醒自己要隨時保持公主風度。由於大部分的小女孩都會幻想自己是公主,所以這本小說也成為二十世紀最受歡迎的少女故事之一。根據日本圖書館協議會每年做的學童讀書調查,從1955年到1995年,《小公主》都名列最多小學女生看過的前十名,直到2000年才落出榜外。《小婦人》在1990年就已落榜,可見《小公主》的魅力還比《小婦人》多撐了幾年。
日本小學生喜歡的故事書,通常台灣小學生也會喜歡:因為台灣的童書大量透過日文轉譯 。以《小公主》來說,至少有四種版本都是從日文轉譯的:
1. 1953年東方少年文庫的《小公主》,譯自あかね世界繪文庫的《小公女》。這個版本的封面把Sara畫成金髮,其實與內文敘述不合。根據故事敘述,Sara是黑髮才對。
1950年あかね書房版本封面
あかね書房版本封底,與封面構成「天堂與地獄」對比

1953年東方版本封面模仿あかね版

2. 1964年東方世界少年文學選集的《小公主》,譯自講談社的《小公女》。這個譯本是台大教授黃得時翻譯的,文筆很好,我小時候看的就是這個版本。這兩個版本的封面不同,但人物介紹、插圖都是一樣的,情節 改動和章節安排也都一致。日文版的人物介紹有一句「王女のように 尊敬される」是像對公主一樣尊敬,黃得時卻寫成「像對女王般地尊敬」,可能是把王女看成女王了。

1964年東方世界少年文學選集版本,譯者為黃得時
1950年講談社版,譯者為水島あやめ
東方版人物介紹

講談社版人物介紹


3. 1978年高雄大眾書局的《小公主》,譯自偕成社的《小公女》。偕成社的版本是精裝硬皮的,裡面彩圖很多,大眾版的尺寸縮小,但留了不少彩圖。

右邊是偕成社1971年版本,左邊是大眾書局1978年版本

4. 1984年聯廣圖書公司的《小公主》,譯自ポプラ社的《小公女》。這個版本的封面也把Sara畫成金髮,日本的插畫畫錯了,台灣也跟著畫錯。

右邊是パプラ社1964年版本,左邊是聯廣圖書1984年版本。

1985年,日本動畫《小公女セーラ》在日本放映,1988年台灣也引進這部動畫《莎拉公主》。也就是說,從1950年代到1980年代,台灣熟悉的小公主,一直都是日本人加工過的小公主啊!

2020年6月12日 星期五

科幻經典:基地系列



塞爾丹:帝國的衰亡是很嚴重的問題,要阻止它,很不容易。造成衰亡的原因包括:官僚階級抬頭所引起的獨裁、衰退的創造力、階級制度的崩潰、好奇心的壓制...如今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公安委員長:但是帝國仍像以往一樣強大,這是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

塞爾丹:外表看來的確如此,而且似乎將永遠強大,但是,腐爛的樹幹在被颱風吹倒以前,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銀河帝國的興亡 1》

1981年星際出版社版,由日譯本轉譯


俄裔美籍科幻小說作家艾西莫夫(Issac Asimov)在1951年寫的經典Foundation, 描述心理歷史學家塞爾丹用統計方法預測銀河帝國在五百年內會逐步衰亡,所以找了一群科學家建立「基地」,保留人類知識精華,以備帝國崩潰之後重建之需。這套小說規模宏大,除了基地三部曲之外,還加上兩本前傳和兩本續集,一共出了七本。


第一套中文譯本是張時譯的「銀河帝國三部曲」三冊,1980年照明出版社出版。張時是名譯者,譯作很多,當然是從英文翻譯的(詳見下文)。1981年第二套中譯本也出現了,卻不是從英文譯的,而是從日文轉譯,即「銀河帝國的興亡」三冊,是星際出版社的「世界科幻名著」系列,譯者陳蒼杰。這套書有科普作家張之傑教授的序,由張之傑和石育民兩位教授審閱,看來非常科學。但這套書並不是由英文翻譯,而是由1968年日本創元推理文庫的「銀河帝國の興亡」轉譯的,日譯者是厚木淳。中文本的後記〈科幻先生的宇宙〉雖署名「譯者」,但其實也是從日文本後面的解說〈ミスターSFの宇宙〉一文翻譯的。


1968年創元文庫版



星際出版社版,皆由陳蒼杰翻譯



創元版三冊封面


張時翻譯了很多羅曼史,當時羅曼史跟著傅東華翻譯《飄》的方法,都用中文的姓名;這套「銀河帝國三部曲」也是如此。所以「塞爾丹」(皇冠版譯為瑟頓)變成「謝東」,別人給他取外號大烏鴉,在張時筆下就變成了「謝烏鴉」。一開始他要招募的數學家「戞爾.多尼克」在張時筆下變成「唐尼克」,公安還會說「我姓周,叫做周吉瑞」(星際版譯為傑利爾)。不過,星際版由於是從日文譯的,地名譯法和張時差異很大。例如銀河帝國的首都Trantor,張時譯為「川陀」,星際版譯為「杜蘭達」,就是因為日文譯為トランター的關係。


1980年張時譯本,是最早的中譯本

照明版三部曲,皆由張時翻譯

1983年,皇冠的當代名著也趕上科幻風潮,出了一本《基礎危機》,是基地三部曲的續集之一Foundation's Edge, 譯者為湯新華。網上一些艾西莫夫迷在討論譯本時常漏掉這一本,大概是因為術語和大家常用的不同,把「基地」翻譯成「基礎」,「第一基地」也變成「第一基礎」,讀來頗不習慣。其實這本基地系列的第四本書原作1982年才出版,皇冠搶在1983年就出中譯本,速度驚人。


1983年皇冠譯本

不過,以上這些都是在1992年版權法實施之前的譯本。1995年,漢聲取得授權,出版了葉李華博士譯的基地系列,是第一套授權的中譯本,2004年又由奇幻基地推出葉李華的新版譯本,也有簡體字版,是目前最容易見到的譯本。


1996年漢聲版,由葉李華翻譯,是第一套獲得授權的中譯本



2020年5月20日 星期三

春天將彼好的光景來招咱𨑨迌


這是昭和11年(1936)小野西洲語譯的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登在《語苑》。把李白翻成台語,頗適合春夜賞玩。

《語苑》封面


台語通解(語譯),以片假名注音

彼個天地親像萬項物的客店。
光陰是親像一百代過去的人客。
一世人那親像睏夢咧。歡喜是無若久。
所以古早人日時𨑨迌無到額,下昏時點火續落去𨑨迌。這不是講無因端。
況兼春天將彼好的光景來招咱𨑨迌。天地將彼好的文章俾咱做。
住此個桃仔李仔花開真多花園內,此的兄弟大家做夥住此飲酒。
此的小弟的才情那親像謝靈運的小弟惠連彼賢。
總是我能吟詩作歌,獨獨見誚沒親像謝靈運。
賞花未了,講話講得真爽快。
開此個好的筵席,坐在花的中間,對此個好的月的下腳,大家相敬酒。
若無做好的詩,那能得心肝爽快。
若是詩做沒好,就要照彼的石崇金谷園罰酒三杯。

李白原文,也以片假名注音(台語發音)
當期《語苑》目錄頁,有台灣語教案,也有廣東語(客家話)講習資料


小野西洲,本名小野真盛(1884-1965),是日治時期的法院通譯。小野西洲少年來台,台語非常好,曾擔任過羅福星的通譯,後來還以羅福星為主角寫過土語小說(對話用台語)https://www.facebook.com/pg/FanYiZhenTanShiWuSuo/photos/?tab=album&album_id=723196667770566

這篇台語全用漢字,旁邊有片假名注音,台語翻譯後有國語譯(日語翻譯),還有讀後感。

2020年3月27日 星期五

原來木蘭不姓花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大家從小就會背的木蘭辭,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說木蘭姓什麼。迪士尼動畫《木蘭》風行之後,大概所有小朋友都覺得木蘭自然姓花了,而且身旁還有一隻木須龍。

1943年台北盛興書店出版的日文版《木蘭從軍》

因此,我看到這本日治時期的日文版《木蘭從軍》時,不免大吃一驚:故事首先提到木蘭的祖父朱若虛舉孝廉⋯⋯等一下,如果木蘭的祖父姓朱,那木蘭也就姓朱囉!果然封底畫了一面寫著「朱」的旗幟。再看下去,連李靖、尉遲恭、李世民都出來了,跟我以為的花木蘭故事差很多啊!連忙查了一下木蘭的故事,原來這本日文版《木蘭從軍》根據的是清朝的《忠孝勇烈木蘭奇女傳》,也是代父出征的故事,但背景是在唐初,木蘭十四歲時去打突厥,一共打了十二年才回鄉。

譯者為台北人王萬得,照片不知是否為電影劇照

封底有面寫著「朱」字的旗子

正文前有中日對照的木蘭辭


這個版本頗有武俠小說意味,朱木蘭姑娘從小拜師學了一身好武藝。大小姐出征,還帶副官一起去 ,才不是什麼小兵。出征前的變裝很帥:
「木蘭...五鼓起來,剃了兩鬢頭髮,摘了兩耳珠環,頭戴銀盔,身穿白鎧,足跨皮靴,走進房中,拜了父母,然後出衙。騎了一匹白馬,手執銀槍,威風凜凜,儼然一個趙子龍出世...」
王萬得譯本:
「次の朝五更の頃、目が醒めるや、勇ましく跳ね起きて、鋏を手にすると、惜けなく兩鬢の髮を切り落した。耳環もはづした。銀盔を頭に被り、白鎧を身に固めた。そして、皮の靴を穿いて、さつくて父母の部屋へ挨拶に行つた。。。
やがて、馬上の將軍となつた木蘭は、手に銀槍を取り、 教場に向つて白馬を躍らした。威風凜クとして、その樣は、恰も趙子龍が再世されたやうでおつた。」

版權頁


譯者王萬得(1903-1985) 是台北人,為台灣共產黨幹部,在日治時期入獄多年,這個譯本出版時間是昭和十八年(1943)五月。他在1948年逃往大陸,此後未能回鄉,1985年在北京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