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日 星期六

某侯好衣:安徒生的第一個中文譯本不在中國,而在日治台灣


「國王的新衣」是人人皆知的安徒生故事

童話大師安徒生的第一個中譯本為何,目前常見有三說:


一,1909年,周作人譯的《皇帝之新衣》,收錄在《域外小說集》(在東京出版)。但此說有誤,因《域外小說集》在1909年初版時並無此篇,此篇是1920年重出版本才補上的。

二,1914年,劉半農發表在《中華小說界》的《洋迷小影》(即國王的新衣)。但劉半農這個作品是把〈國王的新衣〉一篇改寫到中國語境,是參考日文的再話,不算是純粹的翻譯。

三,1918年,陳家麟、陳大鐙的譯本《十之九》,文言文譯本,中華書局出版。


但以上這三個說法,無論是1914或1918,其實都不是最早的安徒生中譯本。因為在1906年,台灣就已經出現了一篇中文的〈某侯好衣〉,發表在《台灣教育會雜誌》的「漢文報」,出版時間是明治39年5月15日,早於以上的所有年代。

    這篇〈某侯好衣〉並沒有署名,也沒有說明作者,只說是「重譯泰西說部」。「重譯」是轉譯的意思,應該是原文為其他語言,本篇則從日文轉譯。泰西說部就是西洋小說。

   台灣在1896年開始日治,至1906年不過十年,殖民政府並未禁止漢文,報刊雜誌有漢文版,台灣也仍有私塾教授漢文,書寫文字與中國大陸差異不大,但常用重複記號「々」,這個記號現在中文正式書寫已經不用,但日文用的很頻繁,在日治時期的漢文期刊上常見。還有些詞彙似乎有點台語色彩,如「好觀々々」(好看)。也有少數字詞不太了解其意,如「被眾口惹了」、「唞唬」等。但譯文大致簡潔流暢。


                                                  〈某侯好衣〉

昔者有國侯,好美衣裳殊甚。所製衣服,千百不啻。更著之者日數回。有適意者,則著以騎馬,逍遙城下之市,使群眾集觀而讚嘆以為樂。

會有外國織縫師二人來。其術太奇,傳道其工所織布帛,質文其美,世不見其儔。而昏愚者、邪惡者及不忠其職者視之,質文皆不見。事聞於國侯。侯曰:「速命織吾衣。」二師承命,先請精絹絲與純黃金甚多。新設織場,造二座大機,日坐其中而織之。

織師顧曰,「何如?此文果中君侯意乎否?」


居數日,侯以謂既織成幾何,欲往觀之。繼而自顧謂是非尋常織布,若為質文不見,則為大恥,害於封侯之威。先使人試之,乃遣家臣某往視之。

某走赴織場,則二師方坐機動手,似孳々織者。然唯見其機之動,而不視絲與布。某憮然立於其側,忘失為禮。織師顧曰,「何如?此文果中君侯意乎否?」而某之眼,不能見其所謂文者。然曰不能見,恐被以為昏愚邪惡而不忠者。第曰:「甚佳,君侯必嘉之。」織師乃又指其機而誇說約:「此文是稱某文,此色是稱某色。」某皆不能見,特記其言而返。侯俟之急,某返至,輙問曰如何。某第陳其所記,侯意愈急。日使近臣更往見之。而其人皆不能見。曰不能見,則恐被以為昏愚邪惡而不忠,故皆復命如前。

已而織成,織師乃問侯身長及袖裾襟袵等廣狹,裁而縫之,擇吉日而上之。

其日,侯坐正廳,家臣盡朝服,駢列左右,威儀儼然。已而織師執白木臺机,兩手恭捧,進置諸侯前。曰:「所蒙命服物,僅茲奉上焉。」手作展之之狀。侯曁諸臣之眼皆不見其物。侯先慥然驚愧,自顧有不盡為君之職者,又有不信於民者,故不能見歟。然故做不然之態,曰:「甚佳々々,卿其勞矣。」


織師曰:「是為襯衣。是為中衣。是為上衣。」


已而侯將服其衣,脫舊衣以待。織師曰:「是為襯衣。是為中衣。是為上衣。」衣之侯身。而君臣之眼,俱不見其衣。家臣中有怪之者,然曰不見則恐為不忠也,故曰:「好觀々々」。譽者如出一口。侯雖有裸身之思,被眾口惹了,自以謂盛飾者。

是日也,會大祭,市民麇集。侯乃下令,新服自行市中,而厚賜織師黃金以賞之。

市人素既傳聞侯製新服之事矣。及聞侯服之而出,爭出觀之。沿路男女群立如山,久之,侯騎馬,從者數十人,徐行而至。

雖然衣裳之美,眾目不見,或謂我是昏愚,故不能見之歟。或謂我肚裡邪惡,故不能見之歟,然無敢口言不見者矣。


聞此真摯無偽之言,人始自反曰:「真是裸矣,赤條條矣。」


眾但任口呼虛,曰「壯麗無比。珍奇々々。嘖々嗟々。」中有一童孺走而至,視之曰:「咄々哈々,可笑々々,裸而上馬,呵々。」齊聲拍手而唞唬。聞此真摯無偽之言,人始自反曰:「真是裸矣,赤條條矣。」其聲漸傳播,數萬人眾,一齊哄笑。

至此,侯及群臣始憮然自悟,為奸人所誑也。急還館,罵曰:「疾呼二織師來!將寸斷之。」而二織師既逃去,杳無蹤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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