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8日 星期一

七、八年級的童年回憶

有一天和學生聊天,她們回憶起她們小時候很喜歡的一套書,說是方形的,一頁彩圖一頁文字,公主都很漂亮云云。越說越起勁,開了電腦找圖給我看。我看了一下,想到我小孩還小的時候,他們的外婆買過一本「白鶴報恩」,跟這套書的樣子很像,又隨口說這會不會也是從日文翻譯的?她們兩人愣了一下,開始google圖片,還真的找到ポプラ社的「世界名作ファンタジ」,看起來可以輕鬆一舉找到六十本日文源頭。

我先上網買了泉源出版社的「桃樂絲歷險記」,又買了ポプラ社的「オズの魔法つかい」,拿到書很高興一比對:哎呀,怎麼不一樣?泉源版的桃樂絲是棕髮綁兩邊,粉紅上衣;ポプラ社的桃樂絲卻是金髮綁兩條辮子,藍色上衣。這下只好重新再搜尋,原來日文類似的書有兩套,中文也有兩套!


泉源出版社的版本根據永岡書店版本


小叮噹出版社的是厚厚的合訂本,把小開本的兩頁併為一頁
這是小叮噹版本根據的ポプラ版本



泉源出版社(和三豐出版社一樣)的「新編彩色世界童話故事」,根據的是永岡書店「名作アニメ繪本シリーズ」,小叮噹出版社的「彩色世界童話金庫」,才是根據ポプラ社的「世界名作ファンタジ」。兩套日文書都是1986年初版,作者都是平田昭吾,繪者不同。不過雖然都是平田昭吾編的,兩本並不一樣,永岡書店版的字很少,就是幼兒書;ポプラ社的字比較多。至於中文版,內容比日文版增加許多,有點看圖說故事的感覺。


「爺爺奶奶」顯然跟原作設定不同


日文版文字相當簡略,但第一頁有出現「おばあさん」

還有一個難以理解的地方:桃樂絲是孤兒,泉源版卻把她的養父母寫成「爺爺奶奶」。看了一下日文版,永岡書店版真的寫「おばあさん」(奶奶),但ポプラ社版寫的卻是「おばさん」(嬸嬸)。或許是顧及幼兒的理解能力,無法解釋為什麼和叔叔嬸嬸住在一起,所以乾脆改成祖父母嗎?

泉源出版社是1992年出版的,小叮噹是1993年。當然都沒有揭露日文的源頭。兩套都是60册,所以加起來一共破了120個案子。


台灣版的公主膚色較深?

2019年3月12日 星期二

永遠的保母包萍

近期因為電影《愛滿人間》(Mary Poppins Returns) 上映,許多人又想起來小時候看過的《保母包萍》。Mary Poppins 其實並不是一直叫做包萍,大陸著名的兒文譯者任溶溶就譯為「瑪麗・波平斯」,但台灣第一位譯者何欣翻譯的「包萍」簡短易於上口,聽起來又很像中文(姓包名萍?),至今還是台灣的主流譯法。

國語日報在民國五十七年出版的《保母包萍》,譯自Mary Poppins 系列的第三本:Mary Poppins Opens the Door,是名譯者何欣(1922-1998) 為他的孩子譯的。
1968年國語日報出版的《保母包萍》,是原作系列的第三冊

何欣譯作很多,但兒童文學不多。他在序中說,
「當我的兩個孩子正是喜歡聽故事的年紀時,他們的母親就離開我們了,於是我必須担負起『母親的職務』來,每天中午都陪他們躺在床上講故事,都是他們的姨母從美國帶回來的童話。」

父親對孩子的疼惜溢於言表。1960年代,台灣童書的兩大龍頭就是東方出版社和國語日報,前者大都是從日文轉譯的,國語日報則大多數是從英文譯的。國語日報的選書也跟東方出版社很不一樣:東方很多都是十九世紀經典文學的改寫,像是悲慘世界、基度山恩仇記等;國語日報則多當代英美兒文作家的作品。東方很多孤兒勵志愛國故事,國語日報則很多調皮小孩的幽默故事,對兒童文學的想像也反映出背後日本和美國的教育理念差異。何欣的序文也可以看出他的想法:
「我感到兒童們的讀物必須能啟發他們的想像,必須是被成年人斥為nonsense的東西。......我很懇切地希望我們的兒童讀物作者們能跟特萊維斯研究研究,給孩子們寫一些活潑有趣的東西,只是困守在司馬光打破水缸之類的故事堆裡,恐非坦途。」

《保母包萍》描寫一位嚴肅又有神奇能力的英國保母,小孩都被管得服服貼貼,感覺後來的「魔法保母麥克菲」或日劇「家政婦女王」都有點包萍的影子。何欣從第三本開始翻譯,系列第一本《風吹來的保母》(Mary Poppins)卻在民國七十七年才出版,也就是譯出《保母包萍》的二十年後。何欣在序中說,本來張劍鳴是要他接著譯的,但他拖稿一拖就是二十年,

「每次遇到劍鳴兄或看到這本書的時候,心裡就感到莫大的歉疚。....當年讀《保母包萍》的十來歲的小讀者,現在已經是三十來歲的中年人了,時間過的竟是這樣匆匆,現在輪到他們的子女來讀這本《風吹來的保母》了。」

1988年國語日報出版的《風吹來的保母》,其實是第一冊

中國譯者任溶溶在1983年也譯了《隨風而來的瑪麗・波平斯阿姨》,志文在1994年推出這個譯本時,改名為《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但對台灣讀者來說,似乎還是「保母包萍」比較對味吧。一來,以「阿姨」稱呼保母是大陸先開始的習慣;再來,「瑪麗」是個太普通的名字,沒有「包萍」這麼特別,讓讀者一看到「包萍」就想到撐著一把傘的嚴厲保母。

1994年志文出版大陸譯者任溶溶的《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
封面上的「任以奇」是任溶溶本名。

《保母包萍》的作者P.L.Travers(1899-1996) 生於澳洲,二十五歲移居英國,演過莎士比亞的戲劇,還是女同志。電影《大夢想家》(Saving Mr. Bank)中有描述她與迪士尼交手的過程。

2019年3月11日 星期一

風行百年的「苦兒流浪記」:從可民、克民、路密、露美、黑米、咪咪到雷米

「苦兒流浪記」最早的中譯本是民國元年出版的,至今超過百年,但即將上映的電影版還是用了這個標題,可見「苦兒流浪記」多麽深入人心,甚至打敗卡通版「咪咪流浪記」。想出這個名字的譯者包天笑應可含笑九泉了。
這本十九世紀法國作家Hector Malot的小說Sans Famille,是接受法國出版社委託,特地撰寫既可介紹法國各地風光,又可鼓勵兒童向上的兒童文學。所以小說主角Remi(可民、克民、路密、露美、黑米、咪咪、雷米)就跟著賣藝的師傅在法國各地流浪,不知是否可算是最早的觀光置入行銷。
即將上映的電影簡介寫道:「描述孤兒雷米為了尋找親生母親踏上偉大的冒險旅程」,其實不是很對。他到八歲都不知道養母不是親生母親,何來尋找親生母親的念頭?是養父要把他送進孤兒院,正好賣藝師傅經過,用四十法郎買了他,才踏上旅程。因此這旅程開始的心不甘情不願,也沒什麼「偉大」可言。

九種台灣出版的苦兒流浪記

十九世紀歐洲的孤苦兒童故事何其多,「苦兒流浪記」卻一直深受讀者喜愛,當然有它獨到之處。日本人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從1903年五來素川的「未だ見ぬ親」開始就很風行,許多名家也有譯本,像菊池寬、川端康成都譯過。但日文譯名以「家なき兒」最為風行,取這名字的譯者是菊池幽芳(1912),也是包天笑譯本的來源。所以菊池幽芳的「家なき兒」和包天笑的「苦兒流浪記」都勝出,成為公認的譯名。因為日本人喜歡,所以中文譯本也很多,大多出自日譯本。如商務出版的《無家兒》是譯自三宅房子的譯本,洪炎秋的《苦兒流浪記》譯自川端康成的譯本,文心的《苦兒流浪記》譯自久米元一的譯本,黃得時的《苦兒流浪記》譯自大石真的譯本。張靜侯的譯本非常口語,看不出來根據的版本,但插圖顯然模仿講談社譯本。可見日文譯本在這部作品的流傳上影響極大。我收藏的版本中只有一本譯自法文,是韓承敏的法華對照本《孤兒流浪記》,不過根據的是一個簡易法文版而不是原作。只有他的譯本把主角名字翻作「黑米」。

多種日文譯本

包天笑的譯本是文言文的,還有回目:「出生六月遭盜取,幸有養母相偎依」、「老將手下無弱兵,猿犬兒童皆名伶」、「運河追尋白鳥船,母子相會終團圓」等等。因為商務又逐段加上語譯和註解,所以變成一本九百多頁的大書。最薄的是洪炎秋的東方少年文庫版,只有四十頁。


菊池幽芳譯本

包天笑譯本譯自菊池幽芳日譯本



文心譯本(東方出版社)轉譯自久米元一的日文譯本
陳秋帆譯本譯自三宅房子的日譯本


洪炎秋譯本譯自川端康成日譯本

黃得時譯本(光復)譯自大石真的日譯本(小學館)

大石真日譯本轉譯自義大利文譯本

從左到右:義大利譯本、日譯本、中譯本

張靜侯的《苦兒努力記》封面(台灣開明),沒有豎琴也沒有小狗,
光看封面有點猜不到是哪個故事。


左圖為講談社日文版插圖(田代光繪),右圖為張靜侯《苦兒努力記》插圖


講談社日譯本跨頁插圖


張靜侯譯本(台灣開明)第五頁和第六頁插圖,把原來的跨頁插圖拆成兩張圖了


看到電影預告,首先注意到的是白狗卡比居然變成黑狗了,還有白鳥號上的弟弟變成了妹妹。再來就是音樂的重要性:小時候看書的時候,並沒有很注意到音樂的重要性,但一看電影才想到,對呀,師傅是聲樂家,露米都隨時背著一個豎琴,後來他的好友拉小提琴,原來音樂在這個故事中這麼重要啊!

2019年1月1日 星期二

文言文的小氣財神

聖誕夜要做什麼?說鬼故事也是很流行的喔。記得《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的開頭嗎?就是一群年輕人聖誕夜閒閒無事,聚在壁爐前邊烤火邊說鬼故事...

《鬼史》首頁

這本1919年出版的《鬼史》(A Christmas Carol)也是講聖誕夜的鬼故事。《鬼史》是文言譯本,序中說明「由王君仲羣口述,而僕為之塗飾成文」,所以首頁署名「聞野鶴達恉」,而非「聞野鶴譯」,與林紓的翻譯方法類似,會英文的講,中文好的寫。口譯者地位較低,版權頁只有寫筆述者的名字。林紓的《巴黎茶花女遺事》一開頭是「小仲馬曰」,這本《鬼史》一開始也是:

迭更司曰:吾書開場時,馬萊已前逝矣。死時教士家人為之簽字,而其友人司克勞奇亦為之簽字。其死乃如釘已著門,無復變脫,又其狀僵挺,肖也。讀吾書者知之,此非釘之有死生,特故老相傳,引為雅詼。讀者須任我援此典矣。
"As dead as a doornail" 本來就是個怪說法。狄更斯特地拿來開玩笑,想來王仲羣和聞野鶴兩位先生應該沈吟良久,居然還幫他想出解釋(其狀僵挺,肖釘也),真是不容易!
要講鬼故事之前,還先說一段哈姆雷特(哈密萊忒)劇本,如果不先告訴觀眾老王已死,老王出現在舞台上會引起混淆,所以說故事之前必須先告訴讀者哪個人已死,讀者才不會搞混云云。
至於書名,大概是因為林紓把Oliver Twist 翻譯成《賊史》的關係,既然都是狄更斯的作品,就湊成一雙。譯者「聞野鶴」是筆名,本名聞宥(1901-1985),上海人,小學畢業就在申報工作,這本是他十八歲時的作品!他還寫過鴛鴦蝴蝶派小說,後來成了中文系教授和考古學家,漢學家馬悅然曾在四川受教於他,「悅然」這個風雅的中文名字就是他取的。

版權頁

雖然現在大家都覺得〈小氣財神〉是兒童讀物,但聖誕夜當晚,鬼從地下室(酒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場景,還是挺嚇人的:

      既而(門鈴)鳴止,而怪響復作,有噹噹聲出自地穴,似有人曳巨鍊而過酒桶之側。司克勞奇忽憶,恆人言凡夜中鬼出恆曳鍊。則此時,鬼顯確也。又聞穴中兩門作闢聲,而噹聲益宏。既而徐徐上梯,歷一級則巨鍊歷落作響,梯盡而聲益宏。須臾,抵門次矣。此時人鬼之界限,僅恃一門為隔。
     司克勞奇面色慘變,然尚鉤鼻自語曰:「此何事?何預吾者?吾滋不信有鬼。」
     言時方俯首視藥汁,而鍊聲已逼耳際。翹視,則鬼物在前矣。此時爐火垂垂滅,忽復大明,炭蚩蚩有聲。

翹視,則鬼物在前矣。此時爐火垂垂滅,忽復大明,炭蚩蚩有聲。


2018年10月15日 星期一

1950年代來自對岸的童話故事

1957年國慶日,台灣東方書店推出了一套十冊的「世界童話叢書」,又在接下來的兩年內,擴充到二十四冊。這套書全部署名「許尚德」編著,其實來源非常複雜,並不是直接拿戰前舊譯重印,而是東湊西湊,既有戰前商務和中華的舊譯,也參雜了部分1950年代大陸的譯作,追溯相當困難。
這本1958年的《愛爾蘭童話》,我找了很久,來源都不是戰前諸譯本,最後偶然在孔夫子舊書網上看到一小段文字,才驚覺這本的源頭竟然是1954年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的《愛爾蘭民間故事》。1950年代兩岸不是完全沒有往來嗎?這些50年代的大陸譯作怎麼會出現在重慶南路的書店裡?真是匪夷所思。

1958年台灣東方書店的《愛爾蘭童話》

    《愛爾蘭民間故事》選譯自葉慈的Irish Fairy and Folk Tales,譯者是錢遙,選了九篇故事。錢遙生平不詳,大陸愛書人/譯者肖毛說錢遙「譯文非常出色,可以算作一流的童書譯者」,但連他也找不到錢遙是誰。
     東方書店的《愛爾蘭童話》收錄七篇故事,其中六篇都是抄錢遙的譯本,包括〈會說話的洞鴉〉、〈驚險的旅行〉、〈三滴酒〉、〈著了魔的奶油〉、〈靈魂的囚籠〉、〈十二隻雁〉。
1954年上海少兒的《愛爾蘭民間故事》
譯者錢遙,生平不詳
錢遙譯本的〈十二隻雁〉
東方書店《愛爾蘭童話》的〈十二隻雁〉


另有一篇〈善射的獵人〉並不在錢遙譯本之內,結果居然是格林童話,抄的是豐華瞻譯的《藍燈》,1955年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的版本。豐華瞻譯本裡有一張豐子愷的插畫,畫上用中文寫著「今天送,明天賣」,東方書店也照印了這張插畫,非常有趣。這個故事是說三個巨人肖想公主,帶獵人去幫他們抓公主,但獵人看到公主很美,反而殺了巨人。但他的功勞卻被另一個武官冒領,國王叫公主嫁給假的救命恩人,公主不從。國王就把公主趕出去,叫她在森林裡小屋煮飯給人吃,不能收錢,所以插畫上面的牌子寫著「今天送,明天賣」。後來獵人來到這個小屋,拿出當初殺巨人時留下的證據,證實他才是真正救了公主的人(至於當年是他帶巨人進城堡的事情,公主就不必知道了吧),最後娶了公主。

1955年豐華瞻譯的《藍燈》

〈善射的獵人〉插圖,豐子愷繪
《愛爾蘭童話》保留了這張豐子愷的插圖

2018年9月9日 星期日

又見春明:天方夜譚破案記

大中國出版社的《天方夜譚》,1955年出版,署名「胡鳴天」譯,早知是假名。「胡鳴天」譯的《小婦人》、《好妻子》、《孤兒歷險記》、《頑童流浪記》、《傻子旅行記》、《茶花女》、《魯濱遜漂流記》等都已經查出是1949年以前的中國大陸譯本,《天方夜譚》自然也不會例外。問題是,我始終沒查到這本的源頭。這個版本是白話本,收十三篇故事,楊家駱在世界書局版的《一千零一夜》序中提到九個譯本,我一一對過了,都不是源頭。古籍網能找的《天方夜譚》、《天方夜談》、《一千零一夜》也都找了,也都不是。於是這個案子就擱了幾年。

大中國圖書版,署名「胡鳴天」譯,1955年出版,實為林俊千譯本

所謂「胡鳴天」譯本的第一頁,書名為「天方夜談」

今年暑假在香港逛舊書店時,居然看到一本1978年的《一千零一夜》,版本不是特別舊,但書上明明白白署名「林俊千」譯,而且內文依稀就是我找了好幾年的「胡鳴天版天方夜譚」。大喜過望,回台灣後多方查證,終於在孔夫子網看到一頁內頁,證實是春明書店林俊千的版本。春明是通俗書店,不是名家手筆,所以楊家駱沒提,古籍網也沒有這本。還好這家香港出版社雖然改了書名,但留下了譯者「林俊千」的名字,才終於順利破案。
1978年香港王氏出版社版本,署名「林俊千」

1948年上海春明的《天方夜譚》,林俊千譯
春明的正文題名為「天方夜談」
春明版權頁。陳兆椿之子陳冠英來台,在1953年被判死刑。

林俊千是春明的寫手,作品很多。但有些作品似乎與前人譯作有點相似。如這本《天方夜譚》,所收篇數、順序和包天笑、屺瞻生合譯的《語體天方夜談》(中華書局,1928)完全一樣。

中華書局的《語體天方夜談》版權頁

序也很類似:

     「本書的根據是英國Lane氏的譯本,據他說是從亞拉伯本子上譯下來的。...但可惜他這本 文體
       雖然寫得很好,而且似乎是經過整理的,但是卻缺少故事的第一節,難免有美中不足之憾。因         此我又參照別的譯本,把牠補足了。」(林俊千序)

      「...比較完善的本子,是英國Lane氏所譯的一本,他是從阿拉伯一本本子上譯下來的。...但是這
       書也有一個缺憾,他把開首第一段的故事,竟略而不詳。...所以我更參照別本,簡單增補一              下。」(包天笑、屺瞻生序)

但這聽起來有點不合理,Edward Lane的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 是兩冊巨著,當然不只十二個故事,開頭也很完整。看來包天笑他們根據的是某個選本,只選了十二個故事,他們自己再補一個開頭,作為第一個故事。林俊千則可能像啟明的編輯,做的是語內翻譯,翻的更白話一些。例如包譯第一篇「記漁父」,林俊千譯為「聰明的漁翁」;包譯第二篇「異馬記」,林俊千譯為「魔馬的故事」,包譯「剃匠言」,林譯「理髮匠的故事」等;行文也有不少沿用包譯詞彙的地方。

天笑生、屺瞻生譯本目錄
林俊千譯本目錄
一千零一夜
故事的開端
記漁父
聰明的漁翁
異馬記
魔馬的故事
求珍記
亞米德王子
致富術
致富的秘術
神燈記
奇怪的燈盞
橄欖案
橄欖奇案
記馬奇亞那殺盜記
智婢殺盜記
非夢記
阿寶哈生
能言鳥
三姐妹
談瀛記
孫柏達航海奇遇記
剃匠言
理髮匠的故事
魔媒記
奇異的神像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包天笑的翻譯語言是日文啊!屺瞻生查來查去,最有可能的是留日的畫家朱屺瞻(1892-1996)。這麼一來,包天笑他們是不是用了某個日文譯本啊(當然是根據Edward Lane的英譯本選輯的,可能朱在日本只買到其中一冊?所以沒有開頭?)讓我們繼續查下去......

2018年9月5日 星期三

夢幻組合?林語堂翻譯的安徒生?

日前在瀏覽國家圖書館書目時,見到一筆《丹麥童話集》,譯者竟是林語堂。真的假的?立刻上網借閱。沒想到剛借了書就下起傾盆大雨來,但林語堂到底有沒有譯過安徒生,到底是一段不為人知的佳話,還是一場騙局,不解決實在心裡難受,只好冒雨出門。
1954年香港百樂書店出版的《丹麥童話集》

版權頁譯者署名「林語堂」,原著者署名「安徒生」


這本《丹麥童話集》是香港百樂書店出的,1954年出版,收十五則童話,書前有「譯者小序」,明明白白署名「林語堂」。版權頁也清楚署名「林語堂」,而且作者還署名「安徒生」。字體排版清晰美觀,但這篇譯者小序,一看就不是林語堂的手筆:

「丹麥不僅在農業方面被人稱讚,就是在教育方面說來,也是一個很進步的國家。牠們國內,幾乎沒有一個人不識字。---和我國有五千年的文化,時常自誇開化最早的,全國不識字的人竟佔百分之八十以上,真是無可比擬了。.....我並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連連地說了許多話,要把丹麥和我國相比,這不過我一時想起,就此寫下了。」

譯者小序也署名林語堂

也不是說這段中文有問題,但太老實平常了,完全不是林語堂那一筆風流瀟灑、嬉笑怒罵的手筆。所以我覺得這不是林語堂的。回家上網搜尋一番,果然這本是許達年翻譯的《丹麥童話集》,跟林語堂一點關係也沒有。

號稱林語堂譯本的首頁

許達年譯本首頁,與「林語堂譯本」完全一樣



1934年上海中華書局出版的《丹麥童話集》封面

許達年的《丹麥童話集》,1934年上海中華書局出版,由大戶喜一郎的日譯本轉譯。這篇「譯者小序」也是許達年寫的,文末署「達年 二二、十二、二」,是1933年年底寫的。

中華書局版的譯者小序,署「達年」


這個版本在台灣還有一個「呂津惠」版,1957年新陸書局出版,書名改為《世界童話集》,但「譯者小序」照錄,所以雖名為世界童話,序裡卻都在講丹麥,頗不合常情。只是原來名為《丹麥童話集》,也沒說就是安徒生寫的,港版卻直接把原著作者掛上安徒生,台版比較收斂,作者寫「安徒生等」。也不知這十五篇裡面,有沒有安徒生的作品。

以假名「呂津惠」發行的《世界童話集》

譯者小序照錄,但沒有署名
新陸版版權頁,原著者署「安徒生等」

新陸版的首頁,內文與上述兩本相同

結論:林語堂真的沒有翻譯安徒生

又,許達年的譯本是根據大戶喜一郎的《デンマルク童話集》轉譯的,我查了日本國會圖書館,發現這本是昭和四年(1929)金蘭社出版的「世界童話叢書」第14編,收十五則童話,包括「金色の羽根」、「牛の角は四本!」⋯⋯「沼の大男」,許達年的譯本完全按照大戶喜一郎的順序,也同樣收十五則童話。

許達年現有資料都寫生平不詳,只知編過中華書局的「小朋友」雜誌。但我意外在戰後政治案件及受難者資料庫看到許達年的名字:浙江嘉興人,而且職位是啟明書局台灣分局經理,看來頗有可能是他。許達年經理因為數次攜帶美金到香港,違反國家總動員法(看來本來是想指控他資匪,但查無證據),被判刑八年。有了這條線索,我又在《台灣百年圖書出版年表(1912-2010)》看到1947年七月,中華書局台灣分局成立,負責人就是許達年。這就更確定了:許達年戰後來台灣了,一開始是在中華書局的台灣分局工作,後來轉任台灣啟明書局經理時被判刑八年,也可以解釋為何中國大陸的資料都找不到這個人。不過許多政治犯出獄後繼續活躍文壇,許達年卻從此消聲匿跡,不知所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