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20日 星期三

春天將彼好的光景來招咱𨑨迌


這是昭和11年(1936)小野西洲語譯的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登在《語苑》。把李白翻成台語,頗適合春夜賞玩。

《語苑》封面


台語通解(語譯),以片假名注音

彼個天地親像萬項物的客店。
光陰是親像一百代過去的人客。
一世人那親像睏夢咧。歡喜是無若久。
所以古早人日時𨑨迌無到額,下昏時點火續落去𨑨迌。這不是講無因端。
況兼春天將彼好的光景來招咱𨑨迌。天地將彼好的文章俾咱做。
住此個桃仔李仔花開真多花園內,此的兄弟大家做夥住此飲酒。
此的小弟的才情那親像謝靈運的小弟惠連彼賢。
總是我能吟詩作歌,獨獨見誚沒親像謝靈運。
賞花未了,講話講得真爽快。
開此個好的筵席,坐在花的中間,對此個好的月的下腳,大家相敬酒。
若無做好的詩,那能得心肝爽快。
若是詩做沒好,就要照彼的石崇金谷園罰酒三杯。

李白原文,也以片假名注音(台語發音)
當期《語苑》目錄頁,有台灣語教案,也有廣東語(客家話)講習資料


小野西洲,本名小野真盛(1884-1965),是日治時期的法院通譯。小野西洲少年來台,台語非常好,曾擔任過羅福星的通譯,後來還以羅福星為主角寫過土語小說(對話用台語)https://www.facebook.com/pg/FanYiZhenTanShiWuSuo/photos/?tab=album&album_id=723196667770566

這篇台語全用漢字,旁邊有片假名注音,台語翻譯後有國語譯(日語翻譯),還有讀後感。

2020年3月27日 星期五

原來木蘭不姓花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大家從小就會背的木蘭辭,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說木蘭姓什麼。迪士尼動畫《木蘭》風行之後,大概所有小朋友都覺得木蘭自然姓花了,而且身旁還有一隻木須龍。

1943年台北盛興書店出版的日文版《木蘭從軍》

因此,我看到這本日治時期的日文版《木蘭從軍》時,不免大吃一驚:故事首先提到木蘭的祖父朱若虛舉孝廉⋯⋯等一下,如果木蘭的祖父姓朱,那木蘭也就姓朱囉!果然封底畫了一面寫著「朱」的旗幟。再看下去,連李靖、尉遲恭、李世民都出來了,跟我以為的花木蘭故事差很多啊!連忙查了一下木蘭的故事,原來這本日文版《木蘭從軍》根據的是清朝的《忠孝勇烈木蘭奇女傳》,也是代父出征的故事,但背景是在唐初,木蘭十四歲時去打突厥,一共打了十二年才回鄉。

譯者為台北人王萬得,照片不知是否為電影劇照

封底有面寫著「朱」字的旗子

正文前有中日對照的木蘭辭


這個版本頗有武俠小說意味,朱木蘭姑娘從小拜師學了一身好武藝。大小姐出征,還帶副官一起去 ,才不是什麼小兵。出征前的變裝很帥:
「木蘭...五鼓起來,剃了兩鬢頭髮,摘了兩耳珠環,頭戴銀盔,身穿白鎧,足跨皮靴,走進房中,拜了父母,然後出衙。騎了一匹白馬,手執銀槍,威風凜凜,儼然一個趙子龍出世...」
王萬得譯本:
「次の朝五更の頃、目が醒めるや、勇ましく跳ね起きて、鋏を手にすると、惜けなく兩鬢の髮を切り落した。耳環もはづした。銀盔を頭に被り、白鎧を身に固めた。そして、皮の靴を穿いて、さつくて父母の部屋へ挨拶に行つた。。。
やがて、馬上の將軍となつた木蘭は、手に銀槍を取り、 教場に向つて白馬を躍らした。威風凜クとして、その樣は、恰も趙子龍が再世されたやうでおつた。」

版權頁


譯者王萬得(1903-1985) 是台北人,為台灣共產黨幹部,在日治時期入獄多年,這個譯本出版時間是昭和十八年(1943)五月。他在1948年逃往大陸,此後未能回鄉,1985年在北京過世。

2020年1月8日 星期三

福爾摩斯是摩羯男?

福爾摩斯生於1854年,是書迷從小說線索推算的。至於他的「生日」,可能連作者柯南道爾都不知道呢。不過,既然有眾多書迷聲稱福爾摩斯應該生於一月六日(也就是聖誕節後的第十二夜),我們就當作有這一回事吧!據說摩羯男「太專注於個人的目標、缺乏對人群的關懷和熱情、不擅於溝通、不能隨機應變,悲觀、善變、外表冷漠嚴肅、不易親近、墨守成規、吝嗇」,好像和福爾摩斯也有點像喔! 他不但會打斷華生說話,還「遽露不耐之色」;又是「操心慮患人也,當有事時,恆終夜無寐」,看起來就是很難搞的人,卻擁有廣大的福迷,真是難解!
劉半農評為第一的《罪籔》,由程小青翻譯
小青即程小青


福爾摩斯最早的中文翻譯,是1896年在《時務報》連載的〈英包探勘盜密約案〉,譯者是張坤德,上海廣方言館畢業,所以是從英文直譯的,偵探名叫「呵爾唔斯」。現在通行的「福爾摩斯」是因為林紓的福州口音,才會把H譯成「福」。但福君從此通行中文世界,好像很難推翻。台灣的國語書店曾經把Holmes翻譯為「何謀斯」,既與原文發音較相近,又是三個字,符合中文命名原則,加上一個「謀」字,感覺十分老謀深算,是我最喜歡的譯名,可惜沒有人用。

1916年的中華書局版,共十二冊四十四案,共有十個譯者參與,包括最有名的程小青和劉半農。最後一冊有劉半農長達八頁的跋,因為他是總校。他把四十四案都看完之後,做了以下的評語:

全書四十四案中,結構最佳著,首推「罪籔」一案。情節最奇者,首推「獒祟」一案。思想最高者,首推「紅髮會」。...惟「怪新郎」一案,似屬太牽強...不得不視為諸案中之下乘。

劉半農評為最奇的《獒祟》
來台後擔任過東吳法學院院長的陳霆銳(1891-1976) 翻譯

這裏說的是哪幾案呢?「罪籔」即The Valley of Fear,現在譯為「恐怖谷」;「獒祟」即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現在譯為「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紅髮會」當然就是The Red Headed League,和今名一樣;「怪新郎」則是A Case of Identity,今譯「身份之謎」。

這套書十分暢銷,1916年出版,1921年八版

不知各位福迷覺得這樣的評價是否合理?我倒是最喜歡「獒祟」這個案名,妖犬作祟,妖氣森森。「怪新郎」的故事我覺得也還好,林俊千這一案的譯名叫做「後父圖私利巧涉騙局/少女陷情網莫測玄虛」,看完之後覺得很有道理,但這不是一看題目就破梗了嗎?

陳霆銳,蘇州人,在東吳大學英文系,後來輟學,入中華書局擔任編輯,參與了這套福爾摩斯的翻譯。這套書出版後一年,他又回到東吳改唸法學,一路念到美國密西根大學博士,回上海當律師。後來來了台灣,參與東吳大學的復校,1954年還當了東吳法學院院長。或許福爾摩斯啟發了這位未來的法學院院長?

2019年12月23日 星期一

鸚鵡:文言天方夜譚

世間甚多傳言真假難辨,善未易明,理未易察。想起《天方夜譚》裡面的一個故事:巴格達某人養了隻能言的鸚鵡,出門回來,鸚鵡跟他告狀,說主母虐待牠,還不守婦道。這人相信了鳥話,嫌棄妻子。下次他又出門遠行,妻子與家奴設計惡搞鸚鵡,製造假雷雨,又是製造雷聲、又灑水、又放鏡子反射火光製造閃電。主人回家後,鸚鵡告狀,說主母雷雨天還把牠關在外面。但其實當天是大晴天,主人覺得鸚鵡說謊,還導致夫妻失和,便把鸚鵡殺了,以安慰妻子。過了一陣子,聽街坊議論,才知自己妻子真的與家奴私通,後悔莫及。(不知道是後悔娶妻還是後悔殺鳥就是了)

生以別後事詢鸚鵡

美國插畫家Frances Brundage(1854-1937)


這個文言譯本出自1906年悉若的《天方夜譚》。介紹請見:
http://tysharon.blogspot.com/2017/08/blog-post_21.html

鸚鵡

昔報達[1]某生,妻有姿,甚戀愛,不欲跬[2]步離。嗣迫於事,不得已將有遠行。
偶市一鸚鵡,通人語,有見,纖悉必以告;聲清若絲簧,尤能悅耳;且工記憶,雖事越多日,叩之,言歷歷。
    生瀕行,囑妻善護飼。及歸,則以別後事詢鸚鵡。鸚鵡為覼[3]縷,並及其妻隱事。且云:「奴虐我,夕屏諸庭,不為蔽風雨。」語侵其妻。生憤氣填臆,嚮之如青鳥翡翠相婉孌者,至是視若毒鴆,以惡語刺且詈。妻慚恚[4],與奴出矢言力白,謂「鳥非人類,雖能言,不足信。」生終未能釋也。
    無何,生復以事出宿。妻及奴銜鸚鵡次骨,欲致之死,且證顯其妄言,乃相與畫策。薄暮,以小磨置鳥籠下,手轉之,聲隆隆然如雷發;灑水自籠下,淋浪如雨;復以一鏡迎火,光返射鳥,曳其鏡,乍隱乍灼,閃爍若激電,若是者竟夕。
    次日,生歸,復叩鸚鵡。則慘促其聲答曰:「昨夕懸予於庭,值雷作,電若蛇掣,破予膽,驟雨被體,終夜不得安,苦憊莫狀。」
    生以昨夕暢晴,何處得雷雨,必鳥妄言,則曩者訐[5]妻隱事,皆子虛。以不察,驟致反目,幾釀禍變,忿不可遏,即破籠攫鸚鵡撲殺之,以謝其妻。妻益號咷作受衊不甘狀,生多方慰藉。
    久之,鄰言且藉藉。生微有聞,詗詰始得實,知中妻若奴謀,誤殺鸚鵡,以手搏頭,呼負負者再,悔恨已無及矣。




[1] 巴格達
[2] ㄎㄨㄟˇ,半步。
[3] ㄌㄡˊ,有條理的敘述。
[4] ㄏㄨㄟˋ,恨。
[5] ㄐㄧㄝˊ,揭發。

2019年12月16日 星期一

第十一種從日文轉譯的苦兒流浪記

Sans Famille 在台灣的普及實在驚人,我之前陸陸續續寫過十種從日文轉譯的中文版本,來源是九種日譯本。這本現代教育出版社的「畫本」,則是第十一種了,來源是講談社昭和十三年(1938)的《家なき兒》,譯者是豐島與志雄,插畫家是田中良。

1970年的《苦兒努力記》畫本

現代教育出版社的這套「世界名著少年畫本」,是在1970年出版的,所以我本來猜測來源會是戰後的繪本,沒想到居然來源是戰前的繪本。中日版本的書名都是從右到左,日文版的內文全都用片假名和少數漢字,不像戰後版本大都是平假名。中文版本把圖縮為四分之一,還減少了幾張圖,最後剩下薄薄十頁。

1955年的講談社繪本,人物和動物都有可愛化的傾向

1938年的講談社繪本

中文版把圖縮為四分之一

日文版的第一張圖,色彩淡雅,細節豐富,桌上有刀叉,中文版則粗陋許多,桌上也沒有刀叉 


中文版封底。左上有國立編譯館審查通過的證書

日文版的最後一張圖,文字是詩人西條八十的詩

這本昭和十三年的《家なき兒》,封底有《支那事變奮戰大畫報》繪本的廣告,書裡的廣告頁也有《飛行機畫報》、《軍歌畫集》等,封面內整頁都是感謝對象,包括陸軍大將、海軍大將、貴族院議員等等,感覺軍事氣氛相當濃厚,與戰後的出版品非常不一樣呢。

1938年版封底,有支那事變奮戰大畫報,戰爭色彩濃厚

很多人對這部作品的印象來自1977年的卡通《咪咪流浪記》。但在那之前,其實已有許許多多的改寫版本在日本和台灣流行,讓帶著豎琴的小男孩、猴子和三隻狗的形象深入人心呢!

2019年12月13日 星期五

畫本?原來就是繪本

民國59年這本現代教育出版社的《小公子》,看封面設計就知道是模仿講談社的。兩年前去日本的時候,就買了昭和三十年(1955) 的講談社繪本《小公子》,想說我記得封面就是一人一狗,小男生有捲捲的金髮,不會錯吧!誰知回到台灣一比對,雖然是一人一狗,髮型衣領樣式也相同,但居然不是同一張畫,而且狗也長得不像。這下就卡住了,難道是台灣的畫家仿畫的嗎?但內頁文字和插圖也都不像。

1970年現代教育出版社的《小公子》

1955年講談社的繪本《小公子》

上週去日本,又去神保町逛逛,正好看到不一樣的講談社繪本《小公子》,才恍然大悟。我一開始的直覺沒錯,的確是講談社繪本,但來源是昭和三十五年(1960)的ゴールド版(金版),而不是1955年的版本。

1960年講談社的繪本金版《小公子》。左下的「9」是當年九月份出版的。
一個月出兩本,這本是「上」,「下」是《傑克與豌豆》。

這個版本由久米元一改寫,玉井德太郎繪圖。日文版的小公子皮膚白裡透紅,更像美少女。中文版內頁也是採用這個版本,不過中文版把原來的兩頁或四頁縮為一頁,日文版32頁的故事只剩下10頁薄册,共16張圖。大概每頁都要彩色印刷還是比較貴吧!能省則省。所以人物是一樣的,穿著和相對位置都一樣,但空間變窄了,每個人的距離都拉近了一點。

女傭來叫少爺回家

右頁由上圖縮減而來

中文版的封底顯然是重畫的,和原圖(扉頁)一樣都是小男孩騎在馬上,但比起原圖粗糙許多。旁邊還有「意志集中 力量集中」的字是小男孩騎在馬上,但比起原圖粗糙許多。旁邊還有「意志集中 力量集中」的字樣,以及國立編譯館連環圖畫審定執照(但不知為何這張執照上面寫的是「小公主」)。
中文版的封底


上圖係模仿這張扉頁彩圖

現代教育出版社這套「世界名著少年畫本」共有12册,來源可能都是講談社繪本,但目前已經找到三本來自不同的系列:《苦兒努力記》的來源是昭和十三年的《家なき兒》,標題還是從右到左,廣告都還是「支那事變奮戰畫報」、「飛行機畫報」;《白鳥王子》的來源是昭和三十年那套的《白鳥の王子》;《小公子》的來源最新,是昭和三十五年的ゴールド版。不知道現代教育出版社為什麼不都取自同一套就好?

現代教育出版社的「畫本」
三個時期的講談社繪本


不過這三套繪本雖然年代不同,插畫和印刷的品質都非常高,人物的衣著、表情、風景、家具樣式、地毯、壁紙和沙發上的印花都非常細膩。現在的小讀者有那麼多電影電視可看,甚至有些人自己都到過歐洲,但在當年,這麼美麗細致的圖畫,應該頗能帶領小讀者想像歐洲的世界吧!

2019年12月2日 星期一

全本手寫的《黃金豹》

我非常喜歡這本民國五十三年出版的《黃金豹》,因為整本都是用手寫的,實在太妙了!

國語書店的封面,看起來像黑豹

手寫的目錄

內文也是手寫的,每一個字都有注音喔

出版者是國語書店,沒有署名譯者。後來青文出版社在民國六十三年重新打字出版時,書名改為《黃金豹疑案》,譯者署名諸葛明,應該就是顏炳耀。顏炳耀是國語書店的發行人,用過的筆名有諸葛明、孔明、顏士峯、嚴山,譯過國語書店的《吹牛男爵冒險記》、《浮士德與魔鬼》、《基度山恩仇記》、《三國演義》等,都是從日文翻譯的。這本《黃金豹》也不例外,場景設在東京銀座,偵探是明智小五郎,當然是從江戶川亂步的《黃金豹》翻譯的。但有趣的是這本書整本都是手寫的!

江戶川亂步1956年的《黃金豹》(光文社版)


ポプラ社版本的《黃金豹》

國語書店版的插圖是模仿日文版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一本奇書呢?這要從國語書店說起。國語書店是由幾位受過日本教育的小學老師合組的,包括顏炳耀、陳宗顯、柯銀浦等都是。他們差不多都是1935年前後出生,接受了基本的日語教育,初中開始學習中文,唸師範學校後當小學老師。有日文根底和中文寫作能力,讓他們成為戰後重要的兒童文學譯者,但他們的本業還是小學老師。所以,這本《黃金豹》看起來就像是以前小學常用的油印講義。
現在的學生大概不知道什麼是油印講義了,但我到國中階段都還常用。小時候的老師都要自己寫考卷、寫講義,寫在蠟紙上,再拿去學校的油印室印。所以那時老師的手寫字大概都不能太難看,否則學生看不懂。我還記得有個數學老師很愛在講義空白的地方畫個小漫畫,給我們加油之類的。後來市售的講義、考卷越來越多,油印講義就逐漸消失了。
這本《黃金豹》可能就是顏老師在課餘時間,用蠟紙一張一張謄寫描圖做出來的,還逐字標上注音。每個字都端整方正,一絲不苟,讓人感受到老師誠摯的心意。不過,大概老師是受日本教育的,「窗」一律寫成日文的「窓」了。

1974年,青文出版社重新打字出版國語書店的《黃金豹》,書名改為《黃金豹疑案》,譯者署名「諸葛明」。插圖是畫家張錦樹(1931- )畫的。

青文出版社把書名為改《黃金豹疑案》,內文和國語書店版本一樣
青文版的扉頁

青文版也有同一張圖

江戶川亂步,本名平井太郎(1894-1965),筆名取自美國小說家愛倫坡的日文拼音「エドガー・アラン・ポー」,再寫成漢字:エド (江戶)+ガーア(川)+ランポー(亂步),很有巧思。他的版稅章是一個殷紅的「乱」字,也很特別。台灣的小朋友從1960年代就接觸江戶川亂步的作品了,只是國語書店和青文出版社都沒有提到他的名字。

江戶川亂步的版稅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