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4日 星期日

又一本苦兒流浪記

光復書局從1970年代開始,出版了好幾套精裝大開本的兒童文學作品,插圖都是義大利Fabbri出版社的,包括
1. 25本的「彩色世界兒童文學全集」(1977),日文版由小學館出版。
2. 30本的「彩色世界童話全集」(1979) :每本兩則童話,日文版由TBSブリタニカ出版。
3. 25本的「世界兒童文學傳記全集」(1984) : 每本兩個名人故事,日文版由小學館出版。
4. 20本的「世界童話百科全集」(1985): 每本三到四個故事,外加小百科,日文版由小學館出版
5. 120本的「21世紀世界童話精選」(1989)。日文版由學研社出版。

參與譯者包括黃得時、廖清秀、文心、朱佩蘭、劉慕沙、林鍾隆等,可以看出來這幾套書都是從日譯本轉譯的。不過,只有最後一套「21世紀世界童話精選」有在版權頁註記一行日本版權:Gakken 。寫成漢字,就是「學研」。

光復的這本《苦兒流浪記》,係根據學研社版本轉譯
中文版封面取自內頁插畫,是春天剛上路的情景
中文版的同頁


循線找到學研的版本,原來這套書叫做「世界こども名作100」,由學研和フアブリ(即Fabbri)共同編集,每冊五個故事,總共20本。中文則拆成一個故事薄薄一本。但為什麼中文版有120本呢?看來是增加了「白賊七」、「蛇郎君」這類的台灣民間故事。

學研版每本有五個故事,每個故事的畫風都不同
日文版封面取自冬天雪地情景


光復版的這本「苦兒流浪記」,中文譯者是朱佩蘭。日文收在第十一卷「ゆめのあるお話」(有夢想的故事)的第一個故事,日譯者是兒文作家 上地ちづ子。畫家是Spalivero。中日文的封面不同,但都取自書裡的插圖。中文版封面是春天景色,是主角露米在謝肉祭之後剛踏上旅程的情景;日文版封面則是冬天在雪中跋涉情景。日本人真是超愛這個故事啊!

光復版扉頁,由著名兒文作家謝武彰監修



日文版譯者是上地ちづ子

2019年3月18日 星期一

七、八年級的童年回憶

有一天和學生聊天,她們回憶起她們小時候很喜歡的一套書,說是方形的,一頁彩圖一頁文字,公主都很漂亮云云。越說越起勁,開了電腦找圖給我看。我看了一下,想到我小孩還小的時候,他們的外婆買過一本「白鶴報恩」,跟這套書的樣子很像,又隨口說這會不會也是從日文翻譯的?她們兩人愣了一下,開始google圖片,還真的找到ポプラ社的「世界名作ファンタジ」,看起來可以輕鬆一舉找到六十本日文源頭。

我先上網買了泉源出版社的「桃樂絲歷險記」,又買了ポプラ社的「オズの魔法つかい」,拿到書很高興一比對:哎呀,怎麼不一樣?泉源版的桃樂絲是棕髮綁兩邊,粉紅上衣;ポプラ社的桃樂絲卻是金髮綁兩條辮子,藍色上衣。這下只好重新再搜尋,原來日文類似的書有兩套,中文也有兩套!


泉源出版社的版本根據永岡書店版本


小叮噹出版社的是厚厚的合訂本,把小開本的兩頁併為一頁
這是小叮噹版本根據的ポプラ版本



泉源出版社(和三豐出版社一樣)的「新編彩色世界童話故事」,根據的是永岡書店「名作アニメ繪本シリーズ」,小叮噹出版社的「彩色世界童話金庫」,才是根據ポプラ社的「世界名作ファンタジ」。兩套日文書都是1986年初版,作者都是平田昭吾,繪者不同。不過雖然都是平田昭吾編的,兩本並不一樣,永岡書店版的字很少,就是幼兒書;ポプラ社的字比較多。至於中文版,內容比日文版增加許多,有點看圖說故事的感覺。


「爺爺奶奶」顯然跟原作設定不同


日文版文字相當簡略,但第一頁有出現「おばあさん」

還有一個難以理解的地方:桃樂絲是孤兒,泉源版卻把她的養父母寫成「爺爺奶奶」。看了一下日文版,永岡書店版真的寫「おばあさん」(奶奶),但ポプラ社版寫的卻是「おばさん」(嬸嬸)。或許是顧及幼兒的理解能力,無法解釋為什麼和叔叔嬸嬸住在一起,所以乾脆改成祖父母嗎?

泉源出版社是1992年出版的,小叮噹是1993年。當然都沒有揭露日文的源頭。兩套都是60册,所以加起來一共破了120個案子。


台灣版的公主膚色較深?

2019年3月12日 星期二

永遠的保母包萍

近期因為電影《愛滿人間》(Mary Poppins Returns) 上映,許多人又想起來小時候看過的《保母包萍》。Mary Poppins 其實並不是一直叫做包萍,大陸著名的兒文譯者任溶溶就譯為「瑪麗・波平斯」,但台灣第一位譯者何欣翻譯的「包萍」簡短易於上口,聽起來又很像中文(姓包名萍?),至今還是台灣的主流譯法。

國語日報在民國五十七年出版的《保母包萍》,譯自Mary Poppins 系列的第三本:Mary Poppins Opens the Door,是名譯者何欣(1922-1998) 為他的孩子譯的。
1968年國語日報出版的《保母包萍》,是原作系列的第三冊

何欣譯作很多,但兒童文學不多。他在序中說,
「當我的兩個孩子正是喜歡聽故事的年紀時,他們的母親就離開我們了,於是我必須担負起『母親的職務』來,每天中午都陪他們躺在床上講故事,都是他們的姨母從美國帶回來的童話。」

父親對孩子的疼惜溢於言表。1960年代,台灣童書的兩大龍頭就是東方出版社和國語日報,前者大都是從日文轉譯的,國語日報則大多數是從英文譯的。國語日報的選書也跟東方出版社很不一樣:東方很多都是十九世紀經典文學的改寫,像是悲慘世界、基度山恩仇記等;國語日報則多當代英美兒文作家的作品。東方很多孤兒勵志愛國故事,國語日報則很多調皮小孩的幽默故事,對兒童文學的想像也反映出背後日本和美國的教育理念差異。何欣的序文也可以看出他的想法:
「我感到兒童們的讀物必須能啟發他們的想像,必須是被成年人斥為nonsense的東西。......我很懇切地希望我們的兒童讀物作者們能跟特萊維斯研究研究,給孩子們寫一些活潑有趣的東西,只是困守在司馬光打破水缸之類的故事堆裡,恐非坦途。」

《保母包萍》描寫一位嚴肅又有神奇能力的英國保母,小孩都被管得服服貼貼,感覺後來的「魔法保母麥克菲」或日劇「家政婦女王」都有點包萍的影子。何欣從第三本開始翻譯,系列第一本《風吹來的保母》(Mary Poppins)卻在民國七十七年才出版,也就是譯出《保母包萍》的二十年後。何欣在序中說,本來張劍鳴是要他接著譯的,但他拖稿一拖就是二十年,

「每次遇到劍鳴兄或看到這本書的時候,心裡就感到莫大的歉疚。....當年讀《保母包萍》的十來歲的小讀者,現在已經是三十來歲的中年人了,時間過的竟是這樣匆匆,現在輪到他們的子女來讀這本《風吹來的保母》了。」

1988年國語日報出版的《風吹來的保母》,其實是第一冊

中國譯者任溶溶在1983年也譯了《隨風而來的瑪麗・波平斯阿姨》,志文在1994年推出這個譯本時,改名為《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但對台灣讀者來說,似乎還是「保母包萍」比較對味吧。一來,以「阿姨」稱呼保母是大陸先開始的習慣;再來,「瑪麗」是個太普通的名字,沒有「包萍」這麼特別,讓讀者一看到「包萍」就想到撐著一把傘的嚴厲保母。

1994年志文出版大陸譯者任溶溶的《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
封面上的「任以奇」是任溶溶本名。

《保母包萍》的作者P.L.Travers(1899-1996) 生於澳洲,二十五歲移居英國,演過莎士比亞的戲劇,還是女同志。電影《大夢想家》(Saving Mr. Bank)中有描述她與迪士尼交手的過程。

2019年3月11日 星期一

風行百年的「苦兒流浪記」:從可民、克民、路密、露美、黑米、咪咪到雷米

「苦兒流浪記」最早的中譯本是民國元年出版的,至今超過百年,但即將上映的電影版還是用了這個標題,可見「苦兒流浪記」多麽深入人心,甚至打敗卡通版「咪咪流浪記」。想出這個名字的譯者包天笑應可含笑九泉了。
這本十九世紀法國作家Hector Malot的小說Sans Famille,是接受法國出版社委託,特地撰寫既可介紹法國各地風光,又可鼓勵兒童向上的兒童文學。所以小說主角Remi(可民、克民、路密、露美、黑米、咪咪、雷米)就跟著賣藝的師傅在法國各地流浪,不知是否可算是最早的觀光置入行銷。
即將上映的電影簡介寫道:「描述孤兒雷米為了尋找親生母親踏上偉大的冒險旅程」,其實不是很對。他到八歲都不知道養母不是親生母親,何來尋找親生母親的念頭?是養父要把他送進孤兒院,正好賣藝師傅經過,用四十法郎買了他,才踏上旅程。因此這旅程開始的心不甘情不願,也沒什麼「偉大」可言。

九種台灣出版的苦兒流浪記

十九世紀歐洲的孤苦兒童故事何其多,「苦兒流浪記」卻一直深受讀者喜愛,當然有它獨到之處。日本人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從1903年五來素川的「未だ見ぬ親」開始就很風行,許多名家也有譯本,像菊池寬、川端康成都譯過。但日文譯名以「家なき兒」最為風行,取這名字的譯者是菊池幽芳(1912),也是包天笑譯本的來源。所以菊池幽芳的「家なき兒」和包天笑的「苦兒流浪記」都勝出,成為公認的譯名。因為日本人喜歡,所以中文譯本也很多,大多出自日譯本。如商務出版的《無家兒》是譯自三宅房子的譯本,洪炎秋的《苦兒流浪記》譯自川端康成的譯本,文心的《苦兒流浪記》譯自久米元一的譯本,黃得時的《苦兒流浪記》譯自大石真的譯本。張靜侯的譯本非常口語,看不出來根據的版本,但插圖顯然模仿講談社譯本。可見日文譯本在這部作品的流傳上影響極大。我收藏的版本中只有一本譯自法文,是韓承敏的法華對照本《孤兒流浪記》,不過根據的是一個簡易法文版而不是原作。只有他的譯本把主角名字翻作「黑米」。

多種日文譯本

包天笑的譯本是文言文的,還有回目:「出生六月遭盜取,幸有養母相偎依」、「老將手下無弱兵,猿犬兒童皆名伶」、「運河追尋白鳥船,母子相會終團圓」等等。因為商務又逐段加上語譯和註解,所以變成一本九百多頁的大書。最薄的是洪炎秋的東方少年文庫版,只有四十頁。


菊池幽芳譯本

包天笑譯本譯自菊池幽芳日譯本



文心譯本(東方出版社)轉譯自久米元一的日文譯本
陳秋帆譯本譯自三宅房子的日譯本


洪炎秋譯本譯自川端康成日譯本

黃得時譯本(光復)譯自大石真的日譯本(小學館)

大石真日譯本轉譯自義大利文譯本

從左到右:義大利譯本、日譯本、中譯本

張靜侯的《苦兒努力記》封面(台灣開明),沒有豎琴也沒有小狗,
光看封面有點猜不到是哪個故事。


左圖為講談社日文版插圖(田代光繪),右圖為張靜侯《苦兒努力記》插圖


講談社日譯本跨頁插圖


張靜侯譯本(台灣開明)第五頁和第六頁插圖,把原來的跨頁插圖拆成兩張圖了

大眾祁淡東譯本(1978)譯自偕成社小出正吾譯本(1967)

陽明李嵐譯本(1991)譯自集英社今西祐行譯本(1982)

光復朱佩蘭譯本(1991)譯自學研社上地ちづ子譯本(1989)


整理一下已知的九種日譯本和十種中譯本:

1912 菊池幽芳(春陽堂)→ 包天笑《苦兒流浪記》(上海商務,1912;台灣商務,1978)
1922 三宅房子(金の船)→ 陳秋帆《無家兒》(長沙商務, 1938;台灣商務,1972)
1947 久米元一(講談社)→ 文心《苦兒流浪記》(東方,1963)
                                   → 張靜侯《苦兒努力記》(國語書店,1963)
1950 川端康成(あかね)→ 洪炎秋《苦兒流浪記》(東方,1954)
1967 小出正吾(偕成社)→ 祁淡東《苦兒流浪記》(大眾,1978)
1977 大石真(小學館)→ 黃得時《苦兒流浪記》(光復,1978)
1978 土家由岐雄(ポプラ社)→《苦兒流浪記》(聯廣,1982)
1982 今西佑行(集英社) 李嵐《咪咪流浪記》(陽明,1991)
1989 上地ちづ子(學研社)→ 朱佩蘭《苦兒流浪記》(光復,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