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30日 星期五

朵貝楊笙的嚕嚕米

芬蘭作家朵貝・楊笙(1914-2001)筆下白肥可愛的嚕嚕米家族,現在已經全球都認識了,即使沒看過書或卡通,也見過這個可愛的類河馬生物。但台灣是什麼時候引進嚕嚕米的呢?我目前見到最早的中文譯本,是1978年大眾書局出版的《牟米谷的大騷動》,譯者是黃頭生。大眾書局位於高雄,大部分的書都是從日文翻譯的,這本也不例外,是從偕成社1965年的《ムーミン谷は大さわぎ》轉譯的,譯者是矢崎源九郎。原作是Farlig Midsommar(1954),英譯書名為為Moominsummer Madness。從書名和封面都可以看出中譯本跟日譯本比較接近。

1978年大眾出版社版本封面

1965年偕成社版封面

1954芬蘭原文版封面

中文版地圖


日文版地圖

作為第一個譯本,自然很多用語和現在不同。如「牟米谷」、「牟米媽媽」、「牟米杜洛」等。中文現在譯為「嚕嚕米」是電視台的發明,與原音有些差距,出版社還是用「姆米」、「慕敏」之類的,香港有電視台譯為「小肥肥一族」。大眾版把作者譯為「杜芭・雅遜」(現在一般譯為朵貝·楊笙),發音與原文蠻相近的,畢竟矢崎源九郎就是北歐翻譯專家,把作者譯為トーベ ・ヤンソン,不然Tove Jansson可能就走音為「多福・詹生」之類了。

台灣早年的北歐兒童文學大多透過日文譯本轉譯。瑞典國寶作家林格倫的名作《長襪皮皮》,最早在台灣的譯本由作家嶺月翻譯,也是轉譯自日文譯本。台灣早年流行的兒童文學,許多都是窮小孩的勵志故事,像是苦兒流浪記、孤女努力記、萬里尋母、阿爾卑斯山的少女等等,或是世界名作的改寫,像是基度山恩仇記、茶花女、孤星淚之類的。二十世紀北歐這些
充滿想像力的創作則與前兩類作品大異其趣。不過,不管是哪一類兒童文學作品,其實大多都是透過日本譯者的引介才得以進入台灣。


美國也有輝夜姬

1985年國語日報出版的《外星來的女孩兒》,由李映萩(李永熾)翻譯,是一個很特別的科幻故事。描述一個外星來的嬰兒被人類父母收養長大,但成長過程總有揮之不去的孤獨感,也逐漸意識到自己有某些超能力。她離家上大學的時候,外星族人找到她,要接她回太空船。她卡在對養父母、人類社會的感情,與同族的超能力外星人之間,難以抉擇,最後在上太空船前選擇消失在海上。書中對於少女格格不入的孤獨、父母對女兒不解卻又珍惜不捨的迴護感情,都寫得很細膩感人,跟一般的外星科幻小說頗為不同。

1985年國語日報出版社的《外星來的女孩兒》封面

這部作品的原作是美國科幻作家Kris Ottman Neville(1925-1980)的Bettyann(1970),書名是女孩的名字。由於譯者是李映萩,可能是從日譯本轉譯的。日譯本書名為《ベテイアンよ帰れ》,譯者為矢野徹,早川書房於1972年出版,插畫家是新井苑子。國語日報版沒有署名封面和扉頁的插畫家,但風格與日譯本相近,都是少女,背後有隻鴿子。原作本來不是少年讀物,而是通俗科幻小說,封面的Bettyann看來頗為成熟美艷,與中日譯本風格大異其趣。更明顯的是中文版扉頁的小女孩,顯然取自日譯本的一張插圖。

1972早川書房譯本

日譯本插圖


國語日報版本扉頁。小女孩顯然取自日譯本插圖。


外星人嬰兒被人類父母收養,好像不是什麼新穎的情節,竹取公主和超人也都是如此。Bettyann自然有些科幻情節,像是這個星球的人可以自由變換形體,所以主角其實長得非常像她的養父母,沒有人會懷疑她不是他們親生的;還有這個族的人有共同記憶和意識,但因為缺乏勇氣與其他外人溝通,所以面臨集體死亡的命運,感覺可以做為 “Translate or Die”這句名言的註腳:
...the Amio were deficient, from the very beginning, and were born weaklings, untested, and had gone their own solitary way.
「不管是就個人或整個種族來說,只靠自己是不能達到真正成熟的階段的。個人或一個種族必須和不同的經驗發生交互作用,接受挑戰。...阿米奧族人自始就有缺陷,生來就是柔弱的,禁不住考驗,只好走上孤獨之路。」


這版封面走美豔路線
這個版本比較奇幻



















這本書不是什麼名作,英文版好像也不怎麼暢銷,但因為有日譯本的關係,也就有了中譯本,頗為奇妙。不知道日本人是不是有看到竹取物語的既視感?全書籠罩著淡淡的悲哀,頗適合少女閱讀,可能很多敏感的少女都覺得自己是外星來的吧!

2019年8月18日 星期日

1960年代的西部故事風潮

偶然在舊書店買到國語書店1964年出版的「勇冠萬軍」,內容是美國原住民「阿拍激族」的傳奇領袖「釋羅尼摩」與白人爭戰的故事。找到這位傳奇人物是Geronimo(1829-1909),但
似乎找不到英文小說的來源。由於國語書店多半由日文轉譯,轉而找日文源頭,原來是譯自佐野美津男寫的《大酋長ジェロニモ》(金の星,1959),看來是根據故事寫的,不是翻譯的。國語書店的彩色封面截自日文版的拉頁彩圖,畫家是依光隆,但截的有點古怪:主角是印地安英雄,封面卻以被襲擊的白人為主角,讓人有點摸不著頭緒。到底是誰勇冠萬軍呀?

1964年國語書店出版的袖珍名作全集第九冊


原插圖畫家為依光隆

還好黑白扉頁比較正常,畫的應該就是主角Geronimo,與日文版本相同。

國語書店版扉頁


日文版扉頁

《勇冠萬軍》是日文版的第三部



國語書店的書後來多半賣給文化圖書公司重出,這部也不例外。其實,國語書店把《大酋長ジェロニモ》一書分為三本書,即《血戰紅人谷》、《騎兵隊》、《勇冠萬軍》三冊。文化圖書版則把三冊又合併為一冊,書名《血戰紅蕃》。


這套書共有十二冊,譯自金の星社四本「西部小說」。




國語書店的十二冊由文化圖書出成四册

文化圖書公司再版時封面


文化圖書封面跟此版封面比較相似

國語書店另一本同系列的《無敵快槍手》,譯自同系列的《ぬき擊ちリキイ》(1960),作者是小西茂木。封面也是從日文版的彩圖截圖,但一樣截的很怪:無敵快槍手應該是左側的山貓李奇,為什麼截圖只截到被他打中的對手,而無主角英姿呢?

1964年國語書店的《無敵快槍手》

金の星社彩圖,畫家是荻山春雄

日文版和中文版的扉頁

這個故事就沒有印地安人了,是牛仔、墾荒者、強盜集團之間的愛恨情仇,還有不能相認的父女。國語書店一樣把一本書拆成三冊,分別是《神槍奇俠》、《閃電神槍》、《無敵快槍手》。文化圖書公司再版時則合為一冊,書名為《快槍奇俠》。

《神槍奇俠》是第一冊

《ぬき擊ちリキイ》的開頭



文化圖書版本,無出版年


《無敵神槍手》譯自《保安官ワイアット・アープ》


中文版插畫


日文版插畫

美國警長Wyatt Earp的生平,在1955年拍成黑白電視劇



另一本文化圖書的《蠻荒喋血》,譯自同系列的《荒野の星》(1959),作者是関英雄。國語書店版本一樣分為三冊,是《驛馬車》、《荒野干戈》和《最後的決戰》。主角是能和印地安人打交道的獵人克杜,後來成為林肯任命的印地安事務局局長。他在晚年承認:

「假使印地安人也受到和白種人同樣的待遇的話,就不必打那種充滿著血腥味的仗了。美國人騷擾了印地安人的狩獵生活,奪佔了印地安的土地,就像我們必須生活下去一樣,印地安人也必須生活下去呀!...生為美國人的我,也和別的美國人一樣,過去所做的事大部分都是使印地安人不愉快的事情。」

文化圖書的《蠻荒喋血》譯自《荒野の星》




2019年8月7日 星期三

世界上最好看的故事:基度山恩仇記

古今中外,說得上有趣的故事很多,要我馬上舉出一、二十種都沒有問題;但是如果進一步問我,其中最有趣的是哪一部,我將毫無猶豫地回答說是「巖窟王」。
                                                                         --- 嚴山(1961)

1961年國語書店出版的《巖窟王》,譯者嚴山在「關於這一個故事的幾句話」這麼說。

1961年國語書店版《巖窟王》


他又說:

「我第一次讀『基度山伯爵』這本書是在我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時候。那是一部翻譯本;我日夜不休,一口氣地把它讀完。......那以後我不知道又讀了幾回,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的興味盎然,百讀不厭。」

看起來這位譯者真的很喜歡這本書啊!不過,其實這整篇前言都是翻譯的,說話的人其實是野村愛正:

古今東西をつうじて、これはおもしろという物語はずいぶんたくさんある。すぐにでも十や二十の名は挙げられるが、そのなかでも、どれかいちばん面白いかとあらためてきかれると、わたくしは躊躇なく、この巖窟王だと答える。
                                                         --- 野村愛正(1950)

1950年講談社版《巖窟王


國語書店版的封面取自這張彩圖,繪者是梁川剛一


國語書店版的拉開式彩色插圖

講談社版的跨頁彩圖,也是梁川剛一畫的

1954年《學友》雜誌上連載的《基度山伯爵》也用了這張圖,內文也出自講談社。譯者是冬浪。



國語書店後來這套書賣給文化圖書公司,在1970年代重出,許多都改了書名,這本也改名為《基度山恩仇記》。內文沒有改動,封面用了講談社的另一張插圖。

文化圖書公司版本,沒有出版年,大約是1970年代
講談社版的插圖是黑白的



1990年智揚出版社的《基督山恩仇記》,內文與國語書店版本相同


講談社的版本還有一個很有名的譯本,就是林文月為東方出版社翻譯的《基度山恩仇記》(1966)。不但出自同一個版本,林文月的「寫在前面」也承認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書:

假如有人問我:「世界上最好看的小說是哪一本?」我一定會告訴他:「基度山恩仇記」。  
                                   ---林文月(1966)

不過林文月的前言似乎是譯自偕成社版,我幾年前談過這件有趣的案子:https://www.facebook.com/FanYiZhenTanShiWuSuo/posts/758931880863711/
1966東方出版社版本,林文月翻譯








所以野村愛正翻譯的《巖窟王》,在台灣至少有三種譯本,五家出版社出過,影響力最大:

1954 冬浪譯《基度山伯爵》,《學友》
1961  嚴山譯《巖窟王》,國語書店
        197? 顏炳耀譯《基度山恩仇記》,文化圖書公司(嚴山似乎是顏炳耀的筆名)
        1990 《基督山恩仇記》,智揚(無譯者名,抄襲國語書店版本)
1966 林文月譯《基度山恩仇記》,東方出版社


這個版本是從監獄邪多島開始的,之後才倒敘主角入獄情形:

「削りとつたようなみあぐる斷崖!棘棘と刃をうえたようにとがつた岩角!」(講談社)

「尖銳的斷崖,尖刀似的岩石,」(國語書店)

「峭壁巉巖的斷崖!尖石林立的海岸!」(東方)


與原作差異很大,原作是從船到馬賽港開始。像水牛出版社的版本(1978)就是從船入馬賽開始:






不過,水牛的版本也是從日文改寫本翻譯的。水牛版根據的是打木村治改寫的《巖窟王》,收在小學館《少年少女世界の名作 フランス編2》(1972)。這張圖也是梁川剛一畫的。這是一本大開本的厚書,裡面共收了五個故事,水牛拆成三冊出版,分別是《青鳥》、《蘇非亞的故事》和這本《基度山恩仇記》。因此,從1950年代到1990年代,台灣的小朋友所讀的《基度山恩仇記》,可能都來自日本改寫本。


2019年7月5日 星期五

「馬克屯」是誰?

上月在香港舊書店,偶遇一本封面頗為趣怪的《湯姆歷險記》,百靈出版社出版,地址在九龍,沒有署譯者名,也沒有出版年。這部作品譯本眾多,本來隨便翻翻並不以為意,沒想到一翻開「關於這個故事的幾句話」,就看到作者被譯成「馬克屯」(只有封面寫馬克吐溫)。在我的印象中,唯一把「馬克吐溫」譯成「馬克屯」的,只有國語書店。難道這本香港的湯姆歷險記是抄國語書店的嗎?

香港百靈出版社版本,沒有出版年,大概是1970年代出版的。
封面用「馬克吐溫」,內文介紹用「馬克屯」。

回到台灣,立刻調閱國語書店的《湯姆歷險記》,不過國語書店的書實在難找,退而求其次,調閱文化圖書公司版本(國語書店是整套賣給文化圖書的,所以版本相同)。果然沒有猜錯,香港這本兒童版的《湯姆歷險記》,的確抄襲了國語書店徐純純改寫的《湯姆歷險記》,一字不差,連書中用注音標示的擬聲詞貓叫聲「ㄇㄧㄠ!ㄇㄧㄠ!」也照抄不誤。書中壞人印地安人喬,在這個譯本中譯為「印度趙」,頗為奇異,香港版也沿用。有些頗具日文色彩的詞,如「食桌」(日文版用食卓),香港版也照用。
文化圖書公司版本,即國語書店版本。


國語書店的版本,其實是譯自日文版,即佐佐木邦改寫的「トム.ソウヤーの冒險」(講談社,1950)。這個日文版本還有另一個台灣譯本,即東方出版社的《湯姆歷險記》(王夢梅譯,1971)。東方出版社版本的中文比較純熟,如上舉的「食桌」一例:

日文版:

トムは袋をあけた。たちまち食卓にザクザクと金貨の山ができた。

國語書店版:

湯姆在大家的面前把袋子解開。食桌上馬上堆成了一個金幣的山。

東方版:
他把一大堆的金幣和財寶,倒在桌子上說:


不過還有一個頗為奇怪的地方,就是湯姆他們到底找到多少錢。

原文是“the sum amounted to a little over twelve thousand dollars."

日文版:額は三百万円を少し越えていた

看起來是有換算過幣值,一萬兩千美金兌換三百萬日圓。中文版的處理卻有點混亂:

國語書店版:錢算好了,一共有三百萬元以上。

東方版:有人把這些金幣點了一下,總計一萬二千多個

文化圖書不管幣值了,照用三百萬元;但東方版寫成金幣的數量,似乎有點錯誤,應該重到拿不動吧。不過從數字可以看出,東方版應該還有參考其他版本,才會出現一萬二這個數字,而國語書店版則是相當忠實地跟著日文譯本。

佐佐木邦的日文改寫本(1950)

東方出版社版本,譯者是王夢梅。
湯姆手腳黑色是這本書的小主人塗上去的,不是印錯。


東方版封面與講談社版本一致,國語書店版本未見,文化圖書版本則是仿畫,湯姆姿勢、帳篷位置一樣,但沒有綁頭巾。香港版本完全是重新設計了,看起來應該是湯姆和印第安喬的對峙。但香港版本的內頁插圖沿用國語書店版,國語書店版又沿用講談社版,以至於香港版本已經是第三手了,非常模糊,常常看不出來畫的是什麼,要看最源頭的講談社版本才知道原來的畫是什麼樣子。

講談社版的插圖:湯姆和蓓琪困在洞中,蓓琪捧水要喝。繪圖者是吉邨二郎。


文化圖書版本,看不太出來蓓琪在做什麼

香港百靈出版社版本,蓓琪五官更加模糊,好像捧著小鳥之類的。

東方出版社版本

馬克吐溫用英文寫的《湯姆歷險記》,經過佐佐木邦以日文改寫,再由兩家台灣的出版社分別譯為中文,其中國語書店(或文化圖書)的版本跨海被香港抄襲,東方出版社的版本則合法賣出簡體字版權,由上海文藝出版社發行簡體字版。講談社在1950年代初期發行的這套世界名作全集還有韓國盜譯本(跟台灣的情形很相似:剛脫離日本殖民的韓國,也有大批日文人才,從日文轉譯了這套書到韓文而沒有告訴讀者來源)。也就是說,1960-70年代,台灣、韓國、香港的小朋友,看的很可能是同一個源頭的湯姆歷險記:即講談社的日文版。而中國的小朋友,可能現在也還在看這套所謂「台灣名家翻譯」的世界名作呢。

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本,署名王夢梅改寫


結論一:講談社影響力驚人
結論二:香港提供了台灣許多中國譯本,但台灣也提供了香港一些兒童文學譯本。數量還不知,但這已經是我找到的第三本了(其他兩本是「科學怪人」和「愛的教育」,也都是透過日文本轉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