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1日 星期三

三兄弟變九兄弟:京華煙雲翻譯史


風雲時代1989年版,譯者未署名,實為鄭陀和應元杰。
日前在電視台看到趙薇版的京華煙雲重播,最近又看到新聞說新京華煙雲要開拍了,但我心目中的姚木蘭還是溫柔典雅的趙雅芝。她當年和歐陽龍、林在培在北京大學(其實是台師大校園)和北師大(其實是台大文學院中庭)談情說愛,許多觀眾至今念念不忘,片尾曲潘越雲更是唱的蕩氣迴腸。但京華煙雲這部中國當代文藝名作還真的是翻譯的。
因為作者林語堂其實是用英文寫的,書名也不叫做《京華煙雲》。林語堂的英文書名叫做Moment in Peking1939年在紐約出版,書成之後囑好友郁達夫翻譯為中文,並且將他意中的書名和人名都寫了三千多條筆記寄給郁達夫,還預支稿費一千美元。林語堂自訂的中文書名是《瞬息京華》,郁達夫直譯為《北京一剎那》,但可惜郁達夫英年早逝,未能完成翻譯,而上海書商早就在未授權的情況下找了兩個譯者鄭陀、應元杰搶譯出書,1941在上海出版,書名定為《京華煙雲》,人名也都自作主張定了下來,部分與作者原意不合,如曾家三兄弟原為平亞、襟亞、蓀亞;鄭應合譯本則根據英語拼音譯為曾彬亞、襟亞、新亞。
台北文光圖書1962年版本,譯者未署名,實為鄭陀和應元杰
林語堂本人曾在1941年寫了一篇長文批評這個未經授權的譯本,提及內文的諸多錯誤,例如把「略識之無」這句客氣話翻譯為「我光識『戚』和『吳』這些字」,就讓作者痛批譯者中文程度不足。這兩位譯者還把當世大畫家齊白石翻譯成季白石,也很離譜。雖然是拼音相同(Chi)所致,但也未免太沒常識。這個譯本翻譯腔極重,尤其與郁達夫版本一比,高下立見。例如一場小孩們鬥蟋蟀的對話:

鄭應譯本:
那小蟋蟀...早被敵人用毒牙啄死,踐踏在軀體上作勝利的朗鳴了。
 「我告訴你趕快住了手,而你不聽我的話。這次交鬥是不公平的。」曼妮說。

郁譯本:
戰勝的一頭不可一世地站在敵手屍體上。
「我叫你別鬥了,你不聽,多冤哪。」她說。


一看就知道譯者是誰的差別很大。可惜郁達夫終究沒能完成翻譯,鄭應譯本也就流傳下來。遠景出版社1976年出版的正是這個譯本,但只有署名作者林語堂,並沒有交代這是一本翻譯作品,也沒有譯者名字。因此我小時候看這本書,總覺得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例如「古話說,假使你自己是正直的,那麼所遭遇的事情無有不正直的。」依我粗淺的古文知識,應該沒有這樣的中國古話才對。但愛情故事真是精彩好看,也就一路這麼怪怪的看下去了。這個譯本的最後一句是:「接著他們就漸漸的走去,漸漸的不能辨別出來,並且消失在那個緩緩地向著那聖山和偉大的內地移動著的長蛇形的人類的行列中。」我想林語堂修養再好,看到最後這個「長蛇形的人類的行列」應該也會忍不住想丟書吧!
湖南文藝1991年郁飛譯本
北京群言出版社2009年版本,封面無譯者名(譯者是張振玉)

後來在文化大學教書的張振玉教授看不下去,動手又翻譯了一次,1977年出版。張教授從小在北平長大,大學讀北京的輔仁大學,曾師事名譯家李霽野和張榖若,對話自然流暢,遠勝鄭應合譯本。張譯本1988年出第二版,還自擬回目,如「曾大人途中救命/姚小姐絕處逢生」等。曾家二哥改名為經亞,長媳孫曼妮改為孫曼娘,姚家長子迪人改為體仁,紀元也從西元改為光緒,更有中國味道。1988年華視播出的電視劇,趙雅芝飾演姚木蘭,歐陽龍飾演曾家老三,名字既非蓀亞,也不是新亞,而是變成了順亞,三兄弟的名字還真是令人眼花撩亂。1990年,郁達夫之子郁飛根據林語堂的筆記和父親遺稿,譯出《瞬息京華》,終於將書正名,書中人名也依據林語堂的設計譯出,但這個譯本並沒有在台灣發行。而且前幾章精彩,顯然是郁達夫手筆;後面翻譯腔頗重,顯然是郁飛手筆,也令人感到遺憾。2005年北京央視重拍電視劇,由趙薇飾演姚木蘭,曾家三兄弟正名為平亞、襟亞、蓀亞,符合林語堂原意,但劇名還是維持《京華煙雲》不變。可見這個譯名已深入人心,更動非易。
         林語堂曾將《浮生六記》等作品譯為英文,也寫雜文,但他很少翻譯自己的作品。因此《吾國與吾民》、《蘇東坡傳》等皆由其它譯者翻譯為中文。對這些可憐的譯者來說,看了《瞬息京華》的例子,如何揣摩「林意」還真是不容易的大工程呀!


昭和十五年(1940)藤原邦夫譯本,東京明窗社發行

又,此書在日本也非常風行。第一個譯本是藤原邦夫昭和十五年譯本《北京歷日》,東京明窗社發行,七月一日首刷,到七月二十日已經四刷。我在神保町買到的就是四刷版本。譯者序中提到原書在「昨年十一月」首版,的確英文版是1939年出版,可見日本譯者速度之快,半年就可以譯完出書,比鄭陀、應元杰中譯本還早出一年。譯者在序中說這個譯本稍有刪節,因為原書有些為歐美人士解說的部分,其實日本讀者早已熟悉,他覺得可以不必贅述(我覺得這是很聰明的作法,許多華美文學都該如此翻譯才對)。最後提到另有兩個譯本尚在進行,分別為《北京好日》和《北京の日》。現在比較通行的日譯書名似乎是《北京好日》。其實在神保町也有看到一本1940年代的《北京好日》,上下冊,但有點貴,買不下手。至於令人困惑的曾家三兄弟,藤原邦夫命名為「平亞緊亞遜亞」,又增加一個版本。算起來,三兄弟已經成了「平亞、彬亞、襟亞經亞緊亞、蓀亞、新亞、順亞遜亞」九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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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1. Hello, 以上的臉書連結點下後找不到網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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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無意間闖進您的網站,意外的驚喜!太精彩了。前些時讀到臉書上某文人的抱怨:稿費如此低;房價如此高。我想起曾在某處讀到,郁達夫曾經拿到一筆稿費,買了一棟房子。我很難想像在中國能用一筆稿費買一棟房子。您這裡說林語堂預支稿費一千美元給郁。那,是不是夠他買一棟房子啦?(初次上訪,不知道下面的“發表留言的身分”該怎麼選。我隨便選了,怕不選不能發佈。我會另寄信到您的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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