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9日 星期四

左右不逢源的譯者金溟若


人的一生,是無時無刻不在戰鬪中的。能這樣想的人,不會在因襲下低頭,不會在權勢前屈膝,不會因人生的短暫而徒悲,不會因人世的無常而嗟嘆。小山勝清筆下的宮本武藏,正是這樣一種人。我愛這種人。我以為這個當口正需要這種人。這是我偏愛書中人物的一面。

1963年,金溟若在《巖流島後的宮本武藏》書後的跋〈我譯「宮本武藏」〉詳細記述了翻譯此書的始末:

去歲秋杪,在一家小書店發見小山勝清著「是後的宮本武藏」一書。看過全書之後,偶然動起迻譯的念頭。譯文自去年雙十節開始在「香港時報」連載,至今年三月初旬,刊完原著第一冊的譯稿。第二冊轉「中華日報」連載,自三月二十日,至八月十八日,在「華副」上刊畢第二冊及第三冊的全部譯文。三冊合約六十萬字。這期間,許多讀者來信,希望能把它印成單行本。我想,既已付出很多時間在它的身上,讓它零零落落散逸也可惜;而在讀者,一口氣讀完與一小段一小段分開來看,情緒上頗有不同;便決心付印了。

這段文字奇妙地把日本、台灣、香港連在一起了。小山勝清的《それからの武藏》是1955年開始出版的,陸續出了六冊;金溟若可能是在台灣的書店買到這本日文作品,翻譯後在《香港時報》連載。金溟若在台灣的《中華日報》工作,為什麼要在香港的報紙上連載作品?因為《香港時報》跟《中華日報》一樣,都是國民黨的。宮本武藏是武俠小說,也許香港讀者比台灣讀者更習慣看武俠小說連載。但不知為何,第二冊和第三冊改在《中華日報》連載,然後就嘎然而止。金溟若並沒有解釋原因,只說許多讀者來信(所以並不是不受歡迎而停止連載),因此出了單行本。根據金溟若的兒子金恆煒的說法,當初叫好叫座卻腰斬的原因,其實是政治的:《香港時報》跟《中華日報》都是黨報,但金溟若不肯入黨,不聽話,所以硬生生被叫停了。第一次的單行本是自費出版的,分成三冊。到了1980年,四季出版社找了李永熾,把剩下的三冊譯完,把原本六冊改為四冊出版。不過當時還沒有版權。1992年,遠流取得日本版權,第三次出版,依日文原版安排出成六冊。  

   這本書重啟了金溟若的翻譯事業,到他1970年過世之前,他在台灣留下了許多譯作,除了宮本武藏之外,還有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日文名作家的作品,也透過日文轉譯卡夫卡。但說是重啟,因為他從1928年開始,就已經開始翻譯了。



1962年初譯,這是1980年四季出版社的版本



新增說明文字

        金溟若,本名金志超(1905-1970),浙江溫州人,「溟若」典出莊子,是他的中學老師朱自清幫他取的筆名。他的經歷頗為傳奇:他的父親金嶸軒(1887-1967)是溫州名人,家境優渥,與日本有生意往來;金溟若幼時隨父親在日本,小學、中學都在日本就學,在他中學快要畢業的時候,有一次返家度假,正好發生東京大地震,母親不讓他再去日本,才開始學習中文。金嶸軒後來當了溫州中學校長,他特別請溫州中學的教員朱自清擔任兒子的中文家教,因此金溟若很晚才學中文,但一開始就是跟著名師。金溟若就跟當時的許多文青一樣,偏左,崇拜魯迅,他因為日文優異,很早就開始翻譯日文作品,也在出版、報社任職,出過幾本書。如果他來沒來台灣,可能我們也不會聽過這個名字了。
       他來了台灣兩次。第一次是1945年冬天,在基隆幫忙接收政府文書,後來又在台灣省編譯館任職。二二八之後,編譯館解散,許多人都轉到台大教書,金溟若也就轉到台大中文系教書,也住在青田街宿舍。許壽裳在青田街遇害之後,金溟若覺得時局不利,也跟外文系的同事李霽野一樣回大陸去了。李霽野一去不回,金溟若卻對大陸的局勢也很失望,在1949年冬天又舉家逃到臺灣。此後在台灣過了二十年辛苦的生活:教書、寫文章、在報社工作等等,還要不時被警總約談。後來發現譯書可以賺外快之後,又勤於譯書。1968年川端康成得諾貝爾獎消息一出,立志出版社希望金溟若可以在一週內譯完《雪鄉》,最後雙方協議在十天內譯完。他在〈論川端康成的小說,兼談文藝的譯作〉一文詳細寫出他的計算方式:

       依我的經驗,過去在上海時,每天可以譯一萬字至一萬五千字,時間是晚上九時至翌晨八時,工作時間約十小時。上了年紀後,夜間工作改為白天,自免不了有所干擾,再加上體力的衰退,一天只能寫六千至一萬, 最好是八千:六千還覺不過癮,八千以上便感到吃力了。至於譯品的好或壞,與速度完全無關,如果語文上的學力,和文學上的素養不夠,就是一天僅譯一行,譯出來的東西也好不了。   

果然快外筆驚人。而且他也不是譯完一本再譯下一本,而是同時進行好幾本書的翻譯。根據金恆煒在《愛的飢渴》後記中描述:

     父親寫作有一定的計劃,而且是好幾本書一起動手,當時除了本書外,還有厨川白村的雜文「走上十字街頭」,托曼斯・曼,谷崎潤一郎、有島五郎的短篇小說,川端康成的一篇中篇小說,此外還得為大眾日報副刊負主編的責任,忙著寫方塊、雜文和文學理論的文章。

 金溟若就在這樣繁忙的工作中驟然辭世。金恆煒回憶《愛的飢渴》是從1969年十月開始翻譯,1970年三月譯完,囑咐兒子在暑假中校讀一遍再送印,沒想到暑假未到,金溟若即辭世,享年六十六歲,只比他自己的父親金嶸軒晚三年辭世,令人感慨。金嶸軒在1950年代繼續當溫州中學校長,又出任溫州市副市長、浙江省人大代表等職。文革初起即臥病辭世,否則以地主、校長的身份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有這樣一個在對岸顯赫的父親,想來也是金溟若常受警總騷擾的原因之一,又是一對至死不能相見的亂世父子。因此,再看金溟若在1963年寫的這段話,還真是抑鬱難伸:

    宮本武藏以劍為至高藝術境界,為能維護這一境界,他不惜揮劍斬斷一切羈絆:甚至父子之情,男女之愛,只要攔在他的眼前阻其前進的,盡是他的敵人。若為此乃佛家慧劍,則又不像,他是敢於以佛為敵的。這股勁兒,我雖不能,也不願,卻甚傾倒,這是我偏愛書中人物的又一面。

1969年《美麗與悲哀》,志文出版社


1970年的《愛的飢渴》,是金溟若最後一本譯作,在他身後出版

最後錄一段宮本武藏到友人蒼龍軒的武館,有晚輩波多野要求切磋的情景,非常武俠小說,可以見得金溟若的譯筆:

  「拿木刀!」
   他掉向伊織(宮本武藏之養子)說。依織向蒼龍軒略施一禮,站起來往架上挑選兩把木刀,交給武藏。武藏分執兩手隨手一揮。右手上的木刀,距手頭四五寸處應手斜斷。武藏把左手刀交給右手,隨向武廳中央邁步前去。
    門人改容屏息,鴉雀無聲。武藏坐著的時候,雖然是威壓四座,尚為安穩,但現在便截然不同了。
    波多野臉色鐵青,抱著必死的決心,從下首緩步而前。武藏倒提木刀,屹立不動,目注波多野漸漸近來。相距十步許,武藏突然喝道:
  「呔!波多野!」
   波多野愕然停步。
  「波多野!」
   又是一聲大喝。
   波多野的臉色驟變,由青漲紅。
   「波多野!」
    再是一聲。
    聲起處,波多野拍撻一聲,仰面而倒。門人們始終莫名其妙,如墜五里霧中。當武藏喝叫波多野時,聲若雷霆,貫人心胸,有好些個門人聞聲索索發抖。連悠然坐著的蒼龍軒,也剎時變了顏色。
    「伊織,去點活波多野。」
    武藏回顧伊織說。
    「是。」
    伊織走近暈在地上的波多野,抱起他來,在背上點了活穴。
    「哦---

     波多野呻吟著張開兩眼,同時,張口呼氣,從口中飛出五、六根繡花針,跌落地上。



附錄:
金溟若先生在台譯作:
1963  小山勝清《巖流島後的宮本武藏》(自費出版,長榮經銷)
1965 沖正弘《瑜伽樂園》(台北:立志)
1966  謝福斯麥《前進吧!英語練達的捷徑》(台北:志文)
1966  竹村健一《哈囉:英文速成訣竅》(台北:志文)
1966  沖正弘《瑜伽的哲學分析與方法》(台北:商務)
1967  岩田一郎《英語單字記憶法》(自費出版,長榮經銷)
1967 福島秀雄《靈感與第六感》(台北:志文)
1968 川端康成《雪鄉》(台北:立志)
1968 馬克吐溫《馬克吐溫名作選》(台北:志文) (用筆名雷一峰)
1968  厨川白村《出了象牙之塔》(台北:志文)
1969 卡夫卡《蛻變》(台北:志文)
1969 芥川龍之介《羅生門・河童》(台北:志文)
1969 沙特《沙特小說選》(台北:志文)(與陳鼓應合譯)
1969 川端康成《美麗與悲哀》(台北:志文)
1970 三島由紀夫《愛的飢渴》(台北: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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