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23日 星期二

羅密歐與朱麗葉也是禁書

《羅密歐與朱麗葉》為什麼被禁?當然不是因為朱麗葉未成年。朱麗葉未滿十四歲,大概就差不多等於國二女生吧,以現在眼光看來,羅密歐的確是不應該誘拐未成年少女(雖然他自己也未成年)。但時代不同,林黛玉死時也不過十五歲。所以,為什麼羅密歐與朱麗葉會變成禁書呢?答案竟是「為匪宣傳」。這個版本的譯者是名劇作家曹禺(本名萬家寶,1910-1996)。因為1949年留在大陸(人家好好的為什麼要過來?),所以台灣政府判定他「附匪」,他翻譯的莎士比亞也等同於為匪宣傳,禁!

名劇作家曹禺譯的《柔蜜歐與幽麗葉》封面

初版是1944年。這本是1948年滬三版。


「柔密歐與幽麗葉」因違反戒嚴法,在民國四十三年四月三日被
台灣省保安司令部查禁,理由是第二條第三款「為匪宣傳」。



這個譯本的對話鮮活,十分好看,我尤其喜歡朱麗葉的奶媽。像是定情夜之後,朱麗葉叫奶媽去找羅密歐:

奶媽:先生,我們說一句話,我方才說過,我的小姐叫我來問你,她叫我說什麼,我留著等會兒講。我先跟你說,你要就是會灌米湯,儘說她好看,沒有一點真個的,那可是沒有良心。我們小姐年輕,百事不懂,你要是儘拿張嘴騙她,那可是小人做的事。
柔蜜歐(熱誠):奶媽,請你替我對你們小姐說,我敢講...
奶媽(立刻滿心感動):哎呀,好人哪,你太好了,我就這麼告訴小姐。天哪,天哪,這一下她可是世上最快活的人哪!
柔蜜歐:你對她說什麼呢?奶媽妳聽都沒聽我說嗎?
奶媽:先生我對她說你敢講,---敢講的,一定是好話,君子人要辦的事情。
柔蜜歐:你叫她設法在今天下午出門做懺悔,就在勞蓮思神父的神堂裡,我們做了懺悔偷偷地結了
婚。(拿出錢袋)這一點點酬勞你的辛苦。
奶媽(手伸出來):不,真的,先生,一個錢也不能要。
柔密歐:算了,我要你收下。
(奶媽早收下了)
奶媽(收著錢):今天下午,是嗎?好,她一定到。

實在是活靈活現。奶媽收了錢,回報小姐時又一直拿翹,讓小姐急到不行:

幽麗葉(興奮):好了,我的甜甜的奶媽,---(看著奶媽的神色)天哪,你的樣子為什麼難看?如果消息是不幸的,你還是該快快活活地說;要是好的,這樣好聽的音樂,你怎麼忍心對我先哭喪著臉?
奶媽(一直在腰痠腿痛):我累了,你先讓我歇歇。喲!我的骨頭多痛,我走了多少路。
幽麗葉(耐不住):媽呀,我恨不得把我的骨頭換給了你,你換給我你帶來的消息。得了,我求你快快地講,好奶媽,快說吧。
奶媽(沈穩):奇怪,為什麼忙,你難道不能等等?你難道沒有瞧見我跑得都快沒有氣?
幽麗葉(哭笑不能)你怎麼能說你沒有氣,當你還有氣說你沒有氣。你找出理由來耽誤時候,比你說了要用的時候還要多。究竟那消息是好,是壞,你先告訴我。好壞說一句,我就再等著聽個仔細。你先對我講明白,是好,是壞。
奶媽:先對你講吧,你可沒有好眼力,你就不懂怎樣挑男人!(賣弄)柔蜜歐,他呀,他可不成。雖說他的臉可長得比別人好,他那一雙腿才算出色。要說那手,那腳,那身子骨,固然是這都無需談,可也是真不錯,比不得。禮貌,文雅,他可說不上,可是脾氣好。我敢講,簡直像個小羊。去吧,丫頭,好好地侍候上帝,沒有錯。(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一句)怎麼你吃了飯沒有?
幽麗葉:沒有,沒有,不過這些我都曉得。他對那婚事怎麼說,他是怎麼說的?
奶媽:上帝呀,我的頭好痛,這頭簡直不是我的呢(手撫前額)。快要碎成二十瓣了。哎呀,這面(一手撫背),我的背,----我的背,我的背,你多沒有心哪,叫我去跑,跑上跑下,我人都要跑死了。
幽麗葉:真,真對不起你,把你累病了。好,好,好奶媽,告訴我,我的愛,他究竟怎麼說的?
奶媽:你的愛說得倒像個有身份的君子人,漂亮,和氣,有禮貌,並且我敢說他很有德性,--(忽然)咦,你的母親到哪兒去啦?
幽麗葉:我的母親?她在屋裡;她會到哪兒去呀!你回答得怪!「你的愛說的倒像個有身份的君子人,--妳母親到哪兒去啦?」
奶媽:哦,天哪,我的乖!你就這麼急?來吧,你就發脾氣吧。我的骨頭都為你跑痛了,你就給我這一付止痛的藥啊!好了,以後要送消息你自己去吧。
幽麗葉:你看,你看,又扯上這麼一大堆話。說吧,柔蜜歐說了什麼?
奶媽(忽然):太太許你出門找神父做懺悔嗎?
幽麗葉:嗯。
奶媽:去吧,去吧,快到神父那兒去吧。那兒新郎官等著你來做新娘子呢。....


非常高明的劇本翻譯。這個譯本雖然被禁,但還是有在台灣流傳。啟明1960年出版的世界文學大系第四冊就收錄了「柔蜜歐與幽麗葉」,署名當然是啟明編譯所。這個版本在1971年還有大眾書局版本,署名「何潛」翻譯,劇名改用比較通行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但其他配角名字都沒改,像是「霸禮」、「班浮柳」、「悌暴」、「墨故求」這一幫人,很容易認出來。


高雄大眾書局在1971年出版了署名「何潛」譯的莎士比亞戲劇四種

其中「羅密歐與朱麗葉」採用曹禺譯本。



《哈孟雷特》譯者是周平(1938) ;
《李耳王》譯者是曹未風(1946);
《該撒大帝》譯者是孫偉佛(1938)。

2019年3月24日 星期日

又一本苦兒流浪記

光復書局從1970年代開始,出版了好幾套精裝大開本的兒童文學作品,插圖都是義大利Fabbri出版社的,包括
1. 25本的「彩色世界兒童文學全集」(1977),日文版由小學館出版。
2. 30本的「彩色世界童話全集」(1979) :每本兩則童話,日文版由TBSブリタニカ出版。
3. 25本的「世界兒童文學傳記全集」(1984) : 每本兩個名人故事,日文版由小學館出版。
4. 20本的「世界童話百科全集」(1985): 每本三到四個故事,外加小百科,日文版由小學館出版
5. 120本的「21世紀世界童話精選」(1989)。日文版由學研社出版。

參與譯者包括黃得時、廖清秀、文心、朱佩蘭、劉慕沙、林鍾隆等,可以看出來這幾套書都是從日譯本轉譯的。不過,只有最後一套「21世紀世界童話精選」有在版權頁註記一行日本版權:Gakken 。寫成漢字,就是「學研」。

光復的這本《苦兒流浪記》,係根據學研社版本轉譯
中文版封面取自內頁插畫,是春天剛上路的情景
中文版的同頁


循線找到學研的版本,原來這套書叫做「世界こども名作100」,由學研和フアブリ(即Fabbri)共同編集,每冊五個故事,總共20本。中文則拆成一個故事薄薄一本。但為什麼中文版有120本呢?看來是增加了「白賊七」、「蛇郎君」這類的台灣民間故事。

學研版每本有五個故事,每個故事的畫風都不同
日文版封面取自冬天雪地情景


光復版的這本「苦兒流浪記」,中文譯者是朱佩蘭。日文收在第十一卷「ゆめのあるお話」(有夢想的故事)的第一個故事,日譯者是兒文作家 上地ちづ子。畫家是Spalivero。中日文的封面不同,但都取自書裡的插圖。中文版封面是春天景色,是主角露米在謝肉祭之後剛踏上旅程的情景;日文版封面則是冬天在雪中跋涉情景。日本人真是超愛這個故事啊!

光復版扉頁,由著名兒文作家謝武彰監修



日文版譯者是上地ちづ子

2019年3月18日 星期一

七、八年級的童年回憶

有一天和學生聊天,她們回憶起她們小時候很喜歡的一套書,說是方形的,一頁彩圖一頁文字,公主都很漂亮云云。越說越起勁,開了電腦找圖給我看。我看了一下,想到我小孩還小的時候,他們的外婆買過一本「白鶴報恩」,跟這套書的樣子很像,又隨口說這會不會也是從日文翻譯的?她們兩人愣了一下,開始google圖片,還真的找到ポプラ社的「世界名作ファンタジ」,看起來可以輕鬆一舉找到六十本日文源頭。

我先上網買了泉源出版社的「桃樂絲歷險記」,又買了ポプラ社的「オズの魔法つかい」,拿到書很高興一比對:哎呀,怎麼不一樣?泉源版的桃樂絲是棕髮綁兩邊,粉紅上衣;ポプラ社的桃樂絲卻是金髮綁兩條辮子,藍色上衣。這下只好重新再搜尋,原來日文類似的書有兩套,中文也有兩套!


泉源出版社的版本根據永岡書店版本


小叮噹出版社的是厚厚的合訂本,把小開本的兩頁併為一頁
這是小叮噹版本根據的ポプラ版本



泉源出版社(和三豐出版社一樣)的「新編彩色世界童話故事」,根據的是永岡書店「名作アニメ繪本シリーズ」,小叮噹出版社的「彩色世界童話金庫」,才是根據ポプラ社的「世界名作ファンタジ」。兩套日文書都是1986年初版,作者都是平田昭吾,繪者不同。不過雖然都是平田昭吾編的,兩本並不一樣,永岡書店版的字很少,就是幼兒書;ポプラ社的字比較多。至於中文版,內容比日文版增加許多,有點看圖說故事的感覺。


「爺爺奶奶」顯然跟原作設定不同


日文版文字相當簡略,但第一頁有出現「おばあさん」

還有一個難以理解的地方:桃樂絲是孤兒,泉源版卻把她的養父母寫成「爺爺奶奶」。看了一下日文版,永岡書店版真的寫「おばあさん」(奶奶),但ポプラ社版寫的卻是「おばさん」(嬸嬸)。或許是顧及幼兒的理解能力,無法解釋為什麼和叔叔嬸嬸住在一起,所以乾脆改成祖父母嗎?

泉源出版社是1992年出版的,小叮噹是1993年。當然都沒有揭露日文的源頭。兩套都是60册,所以加起來一共破了120個案子。


台灣版的公主膚色較深?

2019年3月12日 星期二

永遠的保母包萍

近期因為電影《愛滿人間》(Mary Poppins Returns) 上映,許多人又想起來小時候看過的《保母包萍》。Mary Poppins 其實並不是一直叫做包萍,大陸著名的兒文譯者任溶溶就譯為「瑪麗・波平斯」,但台灣第一位譯者何欣翻譯的「包萍」簡短易於上口,聽起來又很像中文(姓包名萍?),至今還是台灣的主流譯法。

國語日報在民國五十七年出版的《保母包萍》,譯自Mary Poppins 系列的第三本:Mary Poppins Opens the Door,是名譯者何欣(1922-1998) 為他的孩子譯的。
1968年國語日報出版的《保母包萍》,是原作系列的第三冊

何欣譯作很多,但兒童文學不多。他在序中說,
「當我的兩個孩子正是喜歡聽故事的年紀時,他們的母親就離開我們了,於是我必須担負起『母親的職務』來,每天中午都陪他們躺在床上講故事,都是他們的姨母從美國帶回來的童話。」

父親對孩子的疼惜溢於言表。1960年代,台灣童書的兩大龍頭就是東方出版社和國語日報,前者大都是從日文轉譯的,國語日報則大多數是從英文譯的。國語日報的選書也跟東方出版社很不一樣:東方很多都是十九世紀經典文學的改寫,像是悲慘世界、基度山恩仇記等;國語日報則多當代英美兒文作家的作品。東方很多孤兒勵志愛國故事,國語日報則很多調皮小孩的幽默故事,對兒童文學的想像也反映出背後日本和美國的教育理念差異。何欣的序文也可以看出他的想法:
「我感到兒童們的讀物必須能啟發他們的想像,必須是被成年人斥為nonsense的東西。......我很懇切地希望我們的兒童讀物作者們能跟特萊維斯研究研究,給孩子們寫一些活潑有趣的東西,只是困守在司馬光打破水缸之類的故事堆裡,恐非坦途。」

《保母包萍》描寫一位嚴肅又有神奇能力的英國保母,小孩都被管得服服貼貼,感覺後來的「魔法保母麥克菲」或日劇「家政婦女王」都有點包萍的影子。何欣從第三本開始翻譯,系列第一本《風吹來的保母》(Mary Poppins)卻在民國七十七年才出版,也就是譯出《保母包萍》的二十年後。何欣在序中說,本來張劍鳴是要他接著譯的,但他拖稿一拖就是二十年,

「每次遇到劍鳴兄或看到這本書的時候,心裡就感到莫大的歉疚。....當年讀《保母包萍》的十來歲的小讀者,現在已經是三十來歲的中年人了,時間過的竟是這樣匆匆,現在輪到他們的子女來讀這本《風吹來的保母》了。」

1988年國語日報出版的《風吹來的保母》,其實是第一冊

中國譯者任溶溶在1983年也譯了《隨風而來的瑪麗・波平斯阿姨》,志文在1994年推出這個譯本時,改名為《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但對台灣讀者來說,似乎還是「保母包萍」比較對味吧。一來,以「阿姨」稱呼保母是大陸先開始的習慣;再來,「瑪麗」是個太普通的名字,沒有「包萍」這麼特別,讓讀者一看到「包萍」就想到撐著一把傘的嚴厲保母。

1994年志文出版大陸譯者任溶溶的《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
封面上的「任以奇」是任溶溶本名。

《保母包萍》的作者P.L.Travers(1899-1996) 生於澳洲,二十五歲移居英國,演過莎士比亞的戲劇,還是女同志。電影《大夢想家》(Saving Mr. Bank)中有描述她與迪士尼交手的過程。

2019年3月11日 星期一

風行百年的「苦兒流浪記」:從可民、克民、路密、露美、黑米、咪咪到雷米

「苦兒流浪記」最早的中譯本是民國元年出版的,至今超過百年,但即將上映的電影版還是用了這個標題,可見「苦兒流浪記」多麽深入人心,甚至打敗卡通版「咪咪流浪記」。想出這個名字的譯者包天笑應可含笑九泉了。
這本十九世紀法國作家Hector Malot的小說Sans Famille,是接受法國出版社委託,特地撰寫既可介紹法國各地風光,又可鼓勵兒童向上的兒童文學。所以小說主角Remi(可民、克民、路密、露美、黑米、咪咪、雷米)就跟著賣藝的師傅在法國各地流浪,不知是否可算是最早的觀光置入行銷。
即將上映的電影簡介寫道:「描述孤兒雷米為了尋找親生母親踏上偉大的冒險旅程」,其實不是很對。他到八歲都不知道養母不是親生母親,何來尋找親生母親的念頭?是養父要把他送進孤兒院,正好賣藝師傅經過,用四十法郎買了他,才踏上旅程。因此這旅程開始的心不甘情不願,也沒什麼「偉大」可言。

九種台灣出版的苦兒流浪記

十九世紀歐洲的孤苦兒童故事何其多,「苦兒流浪記」卻一直深受讀者喜愛,當然有它獨到之處。日本人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從1903年五來素川的「未だ見ぬ親」開始就很風行,許多名家也有譯本,像菊池寬、川端康成都譯過。但日文譯名以「家なき兒」最為風行,取這名字的譯者是菊池幽芳(1912),也是包天笑譯本的來源。所以菊池幽芳的「家なき兒」和包天笑的「苦兒流浪記」都勝出,成為公認的譯名。因為日本人喜歡,所以中文譯本也很多,大多出自日譯本。如商務出版的《無家兒》是譯自三宅房子的譯本,洪炎秋的《苦兒流浪記》譯自川端康成的譯本,文心的《苦兒流浪記》譯自久米元一的譯本,黃得時的《苦兒流浪記》譯自大石真的譯本。張靜侯的譯本非常口語,看不出來根據的版本,但插圖顯然模仿講談社譯本。可見日文譯本在這部作品的流傳上影響極大。我收藏的版本中只有一本譯自法文,是韓承敏的法華對照本《孤兒流浪記》,不過根據的是一個簡易法文版而不是原作。只有他的譯本把主角名字翻作「黑米」。

多種日文譯本

包天笑的譯本是文言文的,還有回目:「出生六月遭盜取,幸有養母相偎依」、「老將手下無弱兵,猿犬兒童皆名伶」、「運河追尋白鳥船,母子相會終團圓」等等。因為商務又逐段加上語譯和註解,所以變成一本九百多頁的大書。最薄的是洪炎秋的東方少年文庫版,只有四十頁。


菊池幽芳譯本

包天笑譯本譯自菊池幽芳日譯本



文心譯本(東方出版社)轉譯自久米元一的日文譯本
陳秋帆譯本譯自三宅房子的日譯本


洪炎秋譯本譯自川端康成日譯本

現代教育畫本譯自講談社繪本



黃得時譯本(光復)譯自大石真的日譯本(小學館)

大石真日譯本轉譯自義大利文譯本

從左到右:義大利譯本、日譯本、中譯本

張靜侯的《苦兒努力記》封面(台灣開明),沒有豎琴也沒有小狗,
光看封面有點猜不到是哪個故事。


左圖為講談社日文版插圖(田代光繪),右圖為張靜侯《苦兒努力記》插圖


講談社日譯本跨頁插圖


張靜侯譯本(台灣開明)第五頁和第六頁插圖,把原來的跨頁插圖拆成兩張圖了

大眾祁淡東譯本(1978)譯自偕成社小出正吾譯本(1967)

陽明李嵐譯本(1991)譯自集英社今西祐行譯本(1982)

光復朱佩蘭譯本(1991)譯自學研社上地ちづ子譯本(1989)


整理一下已知的十種日譯本和十一種中譯本:

1912 菊池幽芳(春陽堂)→ 包天笑《苦兒流浪記》(上海商務,1912;台灣商務,1978)
1922 三宅房子(金の船)→ 陳秋帆《無家兒》(長沙商務, 1938;台灣商務,1972)
1938 豐島與志雄(講談社)→張麟書《苦兒努力記》(現代教育出版社,1970)
1947 久米元一(講談社)→ 文心《苦兒流浪記》(東方,1963)
                                   → 張靜侯《苦兒努力記》(國語書店,1963)
1950 川端康成(あかね)→ 洪炎秋《苦兒流浪記》(東方,1954)
1967 小出正吾(偕成社)→ 祁淡東《苦兒流浪記》(大眾,1978)
1977 大石真(小學館)→ 黃得時《苦兒流浪記》(光復,1978)
1978 土家由岐雄(ポプラ社)→《苦兒流浪記》(聯廣,1982)
1982 今西佑行(集英社)→ 李嵐《咪咪流浪記》(陽明,1991)
1989 上地ちづ子(學研社)→ 朱佩蘭《苦兒流浪記》(光復,1991) 

2019年1月1日 星期二

文言文的小氣財神

聖誕夜要做什麼?說鬼故事也是很流行的喔。記得《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的開頭嗎?就是一群年輕人聖誕夜閒閒無事,聚在壁爐前邊烤火邊說鬼故事...

《鬼史》首頁

這本1919年出版的《鬼史》(A Christmas Carol)也是講聖誕夜的鬼故事。《鬼史》是文言譯本,序中說明「由王君仲羣口述,而僕為之塗飾成文」,所以首頁署名「聞野鶴達恉」,而非「聞野鶴譯」,與林紓的翻譯方法類似,會英文的講,中文好的寫。口譯者地位較低,版權頁只有寫筆述者的名字。林紓的《巴黎茶花女遺事》一開頭是「小仲馬曰」,這本《鬼史》一開始也是:

迭更司曰:吾書開場時,馬萊已前逝矣。死時教士家人為之簽字,而其友人司克勞奇亦為之簽字。其死乃如釘已著門,無復變脫,又其狀僵挺,肖也。讀吾書者知之,此非釘之有死生,特故老相傳,引為雅詼。讀者須任我援此典矣。
"As dead as a doornail" 本來就是個怪說法。狄更斯特地拿來開玩笑,想來王仲羣和聞野鶴兩位先生應該沈吟良久,居然還幫他想出解釋(其狀僵挺,肖釘也),真是不容易!
要講鬼故事之前,還先說一段哈姆雷特(哈密萊忒)劇本,如果不先告訴觀眾老王已死,老王出現在舞台上會引起混淆,所以說故事之前必須先告訴讀者哪個人已死,讀者才不會搞混云云。
至於書名,大概是因為林紓把Oliver Twist 翻譯成《賊史》的關係,既然都是狄更斯的作品,就湊成一雙。譯者「聞野鶴」是筆名,本名聞宥(1901-1985),上海人,小學畢業就在申報工作,這本是他十八歲時的作品!他還寫過鴛鴦蝴蝶派小說,後來成了中文系教授和考古學家,漢學家馬悅然曾在四川受教於他,「悅然」這個風雅的中文名字就是他取的。

版權頁

雖然現在大家都覺得〈小氣財神〉是兒童讀物,但聖誕夜當晚,鬼從地下室(酒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場景,還是挺嚇人的:

      既而(門鈴)鳴止,而怪響復作,有噹噹聲出自地穴,似有人曳巨鍊而過酒桶之側。司克勞奇忽憶,恆人言凡夜中鬼出恆曳鍊。則此時,鬼顯確也。又聞穴中兩門作闢聲,而噹聲益宏。既而徐徐上梯,歷一級則巨鍊歷落作響,梯盡而聲益宏。須臾,抵門次矣。此時人鬼之界限,僅恃一門為隔。
     司克勞奇面色慘變,然尚鉤鼻自語曰:「此何事?何預吾者?吾滋不信有鬼。」
     言時方俯首視藥汁,而鍊聲已逼耳際。翹視,則鬼物在前矣。此時爐火垂垂滅,忽復大明,炭蚩蚩有聲。

翹視,則鬼物在前矣。此時爐火垂垂滅,忽復大明,炭蚩蚩有聲。


2018年10月15日 星期一

1950年代來自對岸的童話故事

1957年國慶日,台灣東方書店推出了一套十冊的「世界童話叢書」,又在接下來的兩年內,擴充到二十四冊。這套書全部署名「許尚德」編著,其實來源非常複雜,並不是直接拿戰前舊譯重印,而是東湊西湊,既有戰前商務和中華的舊譯,也參雜了部分1950年代大陸的譯作,追溯相當困難。
這本1958年的《愛爾蘭童話》,我找了很久,來源都不是戰前諸譯本,最後偶然在孔夫子舊書網上看到一小段文字,才驚覺這本的源頭竟然是1954年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的《愛爾蘭民間故事》。1950年代兩岸不是完全沒有往來嗎?這些50年代的大陸譯作怎麼會出現在重慶南路的書店裡?真是匪夷所思。

1958年台灣東方書店的《愛爾蘭童話》

    《愛爾蘭民間故事》選譯自葉慈的Irish Fairy and Folk Tales,譯者是錢遙,選了九篇故事。錢遙生平不詳,大陸愛書人/譯者肖毛說錢遙「譯文非常出色,可以算作一流的童書譯者」,但連他也找不到錢遙是誰。
     東方書店的《愛爾蘭童話》收錄七篇故事,其中六篇都是抄錢遙的譯本,包括〈會說話的洞鴉〉、〈驚險的旅行〉、〈三滴酒〉、〈著了魔的奶油〉、〈靈魂的囚籠〉、〈十二隻雁〉。
1954年上海少兒的《愛爾蘭民間故事》
譯者錢遙,生平不詳
錢遙譯本的〈十二隻雁〉
東方書店《愛爾蘭童話》的〈十二隻雁〉


另有一篇〈善射的獵人〉並不在錢遙譯本之內,結果居然是格林童話,抄的是豐華瞻譯的《藍燈》,1955年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的版本。豐華瞻譯本裡有一張豐子愷的插畫,畫上用中文寫著「今天送,明天賣」,東方書店也照印了這張插畫,非常有趣。這個故事是說三個巨人肖想公主,帶獵人去幫他們抓公主,但獵人看到公主很美,反而殺了巨人。但他的功勞卻被另一個武官冒領,國王叫公主嫁給假的救命恩人,公主不從。國王就把公主趕出去,叫她在森林裡小屋煮飯給人吃,不能收錢,所以插畫上面的牌子寫著「今天送,明天賣」。後來獵人來到這個小屋,拿出當初殺巨人時留下的證據,證實他才是真正救了公主的人(至於當年是他帶巨人進城堡的事情,公主就不必知道了吧),最後娶了公主。

1955年豐華瞻譯的《藍燈》

〈善射的獵人〉插圖,豐子愷繪
《愛爾蘭童話》保留了這張豐子愷的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