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1日 星期二

日法混血的苦兒流浪記

前幾天在找資料時看到一篇大陸論文說:
     《苦儿流浪记》(Sans Famille)的原作者是法国作家艾克多·马洛(HectorMalot),包天笑是据日译本转译的。...在包译本初版十几年以后,不断有人将此书重译,如徐蔚南译的《孤零少年》(1932,世界书局)、林雪清、章衣萍合译的《苦儿努力记》(1933,儿童书局)、何君莲的《苦儿流浪记》(1936,启明书局)及《无家儿》(1938,商务印书馆)等等。这些译本都译自法文原作,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林、章合译本,受到许多教育界学者如蔡元培、陈鹤琴、陶行知的推崇。
(田正平 陈桃兰 清末民初教育小说的译介与新教育思想的传播 原文出处:《社会科学战线 》 2009年第3期)

看了真是倒抽一口涼氣。到底「都譯自法文原作」是怎麼得到的結論?徐蔚南的《孤零少年》我還沒找到,但徐蔚南是慶應大學畢業的,不能排除日譯本的可能;林雪清確定是日文譯者;「何君蓮」是施瑛的太太,這本其實是施瑛的語內翻譯,把包天笑的譯本從文言文改譯為白話文,絕非從法文直譯;《無家兒》底本是三宅房子的日譯本,三宅房子只譯了前半部,所以《無家兒》也只有前半。也就是說,除了徐蔚南的版本未見,其他都確定是從日譯本轉譯的。所以中文世界裡的《苦兒流浪記》,基本上是日法混血的作品。
我這些年來陸續收集的苦兒流浪記中日譯本,不知不覺也有近二十種了。以下是已知的九種日譯本譜系:
1912 菊池幽芳(春陽堂)→ 包天笑《苦兒流浪記》(上海商務,1912;台灣商務,1978);何君蓮《苦兒流浪記》(上海啟明,1936);簡進發《無家的孤兒》(南方雜誌,1943);
1922 三宅房子(金の船)→ 陳秋帆《無家兒》(長沙商務, 1938;台灣商務,1972)
1947 久米元一(講談社)→ 文心《苦兒流浪記》(東方,1963)
1950 川端康成(あかね)→ 洪炎秋《苦兒流浪記》(東方,1954)
1967 小出正吾(偕成社)→ 祁淡東《苦兒流浪記》(大眾,1978)
1977 大石真(小學館)→ 黃得時《苦兒流浪記》(光復,1978)
1978 土家由岐雄(ポプラ社)→《苦兒流浪記》(聯廣,1982)
1982 今西佑行(集英社)→ 李嵐《咪咪流浪記》(陽明,1991)
1989 上地ちづ子(學研社)→ 朱佩蘭《苦兒流浪記》(光復,1991)

但有一種台灣譯本,我始終難以判定來源,就是張靜侯的《苦兒努力記》(台灣開明,1957)。譯者張靜侯是台大中文系教授,國語推行委員會成員,曾為東方出版社翻譯過《孤女努力記》(家なき少女,即小英的故事),我也確認了那一本的日文來源,可見他是會日文的。這本《苦兒努力記》插圖是模仿講談社版本,國語書店也出版過張靜侯的《苦兒努力記》,但我找不到書,只看過一張帶圖的廣告,確定圖也來自講談社版本。但這本開明的內文卻不是從久米元一翻譯的。我想了很久,決定從獨特的書名《苦兒努力記》著手調查。

張靜侯的《苦兒努力記》,書名譯法與台灣其他版本不同,
封面也不是帶著小狗彈豎琴,頗為特別。

《苦兒努力記》的書名不是張靜侯第一個使用的,1933年上海兒童書局的林雪清、章衣萍合譯本就是用《苦兒努力記》這個書名。蔡元培還稱讚了這個書名取的好:
「〈苦兒努力記〉於旅行中讀之,並為兒輩撮講,處處見努力之效,舊譯本署『流浪記』,非也。此譯雋暢,讀之甚快。」

1948年上海兒童書局二十四版,分上下冊

舊譯本當然是指包天笑的文言文譯本。這個譯本頗受矚目,書名是教育家陶知行題字,北大校長蔡元培推薦,推薦名人一堆,包括柳亞子、汪原放、劉海粟等。我前幾年從上海圖書館印過幾頁,發現台灣並沒有直接翻印這個版本的紀錄,就沒有繼續研究了。最近想找來看看張靜侯的版本是否與其有關,終於買了一本來研究。我買到的版本是1948年二十四版,可見其暢銷程度。張靜侯是外省人,當年帶著這個流行的版本來台也很自然。

陶知行(就是陶行知)題字


蔡元培推薦詞

兩種《苦兒努力記》的差異是很明顯的:上海版的和原作一樣是第一人稱敘事,張靜侯的版本卻是第三人稱敘事(路美是個窮苦的鄉下孩子...)。但有些相當特殊的名字是一樣的,例如養母叫做「寶蓮」媽媽、花匠家的大姐叫「葉琴」,義助兩個孩子脫離險境的馬戲班小丑叫做「李順」,真正的媽媽是「美麗甘」夫人等等,看來可能是從前譯改寫的語內翻譯。
至於上海版的《苦兒努力記》又是從哪個版本翻譯的呢?這個版本雖然是署名兩人合譯,但根據章衣萍的序,主譯是「林雪清小姐」。而林雪清是日文譯者,她翻譯過森鷗外的《舞姬》,德富蘆花的《不如歸》,還有從日文轉譯的《海地》(阿爾卑斯山的少女)。章衣萍是編輯和作家,他的幾種譯作都是與人合譯,看來擔任的是語言潤色工作居多。也就是說,他們兩人合譯的《苦兒努力記》,從日譯本轉譯的可能性極高。

菊池幽芳譯本

比對了1933年以前的四個日文譯本後,我覺得林雪清的譯本可能還是根據菊池幽芳的版本。主要是菊池寬的譯本緊跟著英譯本,但林雪清的分章與菊池幽芳的版本一致,與法文原文和英譯本都不同。例如第一章的結尾,菊池幽芳的版本是:
--あ、誰が、私がらこの幸福を奪ふために来たのだらうが。
林雪清、章衣萍版:
--呀!是誰呀?是誰來這裡搶奪我的這幸福呀?
這句話是謝日祭當天,母子倆在做餅時,聽見腳步聲,所以「我」在心裡這樣想。在這裡分章是菊池幽芳的決定,因為法文原作和英譯本的第一章結尾都是Jerome已經進門,養母說「這是你父親」。
原作:
– C’est ton père.
英譯本:
"Here's your father."
菊池寬的譯本:
「これがお前のお父つあんだよ。」

  1916年Florence Crewe-Jones英譯本,取自Gutenberg E-book

昭和三年(1928)菊池寬譯本,與英譯本相當接近

另外,養母準備了雞蛋和三個蘋果要做可麗餅,
原文是“ des œufs et trois pommes”,
英譯本是“eggs, and three apples”,
菊池寬是「卵と林檎が三つ」,
菊池幽芳卻強調雞蛋的數字:「四つ五つの雞卵と三つの林檎!」
林雪清、章衣萍也跟著寫「四五個雞蛋和三個蘋果!」(注意那個驚嘆號!)
但菊池幽芳的人名非常歸化,林雪清和章衣萍可能參考了原作或英譯本把名字翻譯得比較接近原作,像是主角「民」改為「路美」,養父「權藏」改為「耶路姆」。我另有證據認為他們是根據英譯本,但這篇已經寫太長了,改日再繼續寫。
章衣萍(1901-1947),安徽績溪人,讀過私塾,能寫舊詩,以小說和散文聞名。讀過北大,當過胡適的秘書,又與魯迅交好,和其妻子吳曙天都為《語絲》撰稿。

1960年台灣啟明版本,譯者署名「啟明書局編譯所」,實為1936上海啟明版本。
封面到底是畫哪一景,我還沒琢磨出來。

結論:
一、譯者的語言背景很重要。日文譯者未必能從法文翻譯。
二、根據菊池幽芳的又多了一本(即使不算張靜侯的改寫本)。
三、啟明也參考了林雪清、章衣萍譯本。寶蓮、葉琴、李順、澤民原來是從這裡來的。
四、沒有人覺得「謝肉祭」和「白鳥號」很日文嗎?

2019年5月13日 星期一

神秘的五O年代譯本:傅東華的堂吉訶德第二部

西班牙最有名的小說《堂吉訶德》有兩部。但戒嚴時期台灣流傳的版本都是第一部,而且都是傅東華的,文壇社、啟明、海燕、台南東海、北一、遠景、漢風、錦繡,無一例外,不足為奇。為什麼只有第一部呢?因為傅東華1939年出版的《吉訶德先生傳》就只有第一部。這個版本的後記寫於1938年的上海,文末說:

現在這本只是「吉訶德先生傳」的前部,它的後部較此份量略多,究竟何時可以續譯,那是連我也不知道了。
                                          民國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七日,及中日戰爭爆發後一年零二十日,在上海

1939年上海商務的《吉訶德先生傳》,分上下冊,但只有第一部

因此,我前幾年在高雄茉莉初次看到「錢仁」翻譯的《堂吉訶德》,就驚覺內情並不單純。1975年這位「錢仁」先生翻譯的《堂吉訶德》,第一部一翻就知道是傅東華的,沒有疑義;但居然有第二部!只是當時兩本巨冊太重,搬不回家,只好先存疑擱在心裡。上週在台北又見到此書,立刻買下細察一番。這本的確是第二部,即堂吉訶德的第三次冒險。而且出版社還在「出版前言」故佈疑陣:

       本社新出版的《堂吉訶德》正篇和續篇兩部書,不但是國內唯一最完整的版本,也是最真實的版本,且均係由西班牙文直接翻譯而成。

1975年地球出版社的《唐・吉訶德》續篇,是台灣首見的第二部

前半說得沒錯,因為1975年台灣還沒有第二部。但由西班牙文直譯是真的嗎?從西班牙直譯堂吉訶德的第一人是楊絳,但她遇到文革,兩部堂吉訶德1978年才初版。1975年台灣的「地球出版社」如何能提早三年拿到西班牙翻譯的版本?何況比對了楊絳的目錄,就知道這並不是楊絳的。
我查了資料,發現傅東華在1959年譯出了第二部,我開始懷疑這也是傅東華的。但古籍網只有1949年以前的譯本,網上很難找到他的第二部譯本,多半討論的都是楊絳、屠孟超、董燕生這幾個版本。最後跟大陸的賣家直接買了1959年的人民文學版。昨天收到書,果然是傅東華的無誤。由於戒嚴期間大陸譯者名字不得出現在台灣,「錢仁」或許就是「前人」之意。

1959年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堂吉訶德》第二部

所以地球出版社的前言是誤導,因為傅東華是從英文轉譯的,不是從西班牙文譯的。但戒嚴時期按理說不該有1950年代的書啊,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呢?
出版者是台北的地球出版社。印象中這家出版社很少出西方文學名著,倒是出過大部頭精裝的「世界風物誌」、「世界文明史」,而且是從日文翻譯的,還有幾位台籍政治犯出獄後參與了翻譯。但為什麼這家出版社會拿到1959年的大陸版本呢?
這幾年來陸續查到一些1950年代的譯本也在戒嚴期間流入台灣,可見管道一直都有。也許該寫篇專文來討論這些「違法」譯本:戒嚴期間,出版法只容許匿名或改名重出1948年以前的譯本,但顯然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支紅杏過牆來。

1959年人民文學版第二部的目錄


1975年地球版第二部的目錄

其中值得注意的是「神甫」一詞。「神甫」是清末出現的詞彙,用來翻譯基督教的神職人員,但又不願意尊稱為「神父」時使用的。這個詞在《吉訶德先生傳》第一部也有出現,1939年傅東華的版本用的是「牧師」,如第二十七章標題:「敘述牧師和理髮師如何實行他們的計策兼及其他值得一書之事」,但在1959年版的《堂・吉訶德》則改為「敘述神甫和理髮師如何實行他們的計策兼及其他值得一書之事」。為何傅東華到了1959年反而回頭使用「神甫」這個清末詞彙?看來是中共反宗教立場導致。

又,網上看到一篇張治寫的文章,比較楊絳和董燕生譯本(2018/9/4 楊絳譯《堂吉訶德》功過申辯):
「第二部第十六章裡,桑丘替自家的瘦馬辯護,說“駑騂難得”從不對母馬耍流氓。只有一次不老實,原文是y una vez que se desmandó a hacerla la lastamos mi se?or y yo con las setenas,setenas字面是“七倍代價”,楊絳譯作“我主人和我為它吃了大苦頭”,不誤,Watts和Putnam的英譯本均如是;而董燕生卻譯作“老爺和我狠狠收拾了它一通”,意思完全不同了,只能當他是偶然沒看清了。」
我翻了傅東華的譯本,這句是:
      我們的馬是天底下最正派,最最規矩的,生平碰到這樣的機會,從來都不會頑皮,就只犯過一次事,我家主人和我就已付出七倍的代價了。

看來傅東華的譯本不但正確,而且最貼近西班牙文。傅東華不會西班牙文,他的版本參考了多種英譯版本,他手上也有西班牙文和法文版本,以便有疑慮時可以查字典釋疑。他對於使用的版本和翻譯方法有很清楚的解釋,對於譯本也有簡單的批評:

我所根據的英譯本,以牛津大學版的Jervas本為主,參之以人人叢書的Matteux本。我覺著前者較為直譯,後者較為意譯;直譯本有些看不透澈的地方,得意譯本一對照,就馬上會看透澈,然後仍據直譯本譯出來;這是我的基本方法。同時我又得到一個由Jervas本刪繁從簡而成的通俗廉價本,有時原文過於繁重,拿這本來參照一下,也不為無益。還有一個近代叢書本,則是Matteux本的改頭換面,我不曾得到它什麼幫助。Ormaby的四大冊插圖本,是公認最好的英譯本的,後來我也得到了,但我覺得比之我所依據的一本,繁重有餘,流利不足,便將它擱在一邊,只備有疑難時偶爾參考。西班牙原文本我也借到了,是一插有許多彩色圖的龐然巨冊,我又特地買了一本西班牙文的字典,不時要拿它翻翻,雖然西班牙文我是一字也不懂。還有一本Par Ch. Furne的法文譯本,也是借來的,現在這個譯本的插圖,全部由此本翻製。原圖是Yon et Perrichon的手筆。

所以傅東華翻譯的時候,手邊一共有七個版本:
1.Charles Jervas (1742) :直譯
2.Peter Anthony Matteux(1700):意譯
3.Jervas 簡本:原文過為繁重時參照用
4.Matteux 改本:無用
5.John Ormsby(1885) 英文插圖本:繁重有餘,流利不足
6.西班牙插圖本(跟鄭振鐸借的)
7. Charles Furne 法文本(1865) (跟馬宗融借的,插圖都出自這一本)

但傅東華就因為是靠英文版本轉譯,常被忽略不提,好像批評者都覺得他不值一提似的,實在很可惜。又,維基百科中有一筆1954年人民文學出版的《吉訶德先生傳》,署名「伍實」譯,也是傅東華的,「伍實」是他的筆名。

2019年4月23日 星期二

羅密歐與朱麗葉也是禁書

《羅密歐與朱麗葉》為什麼被禁?當然不是因為朱麗葉未成年。朱麗葉未滿十四歲,大概就差不多等於國二女生吧,以現在眼光看來,羅密歐的確是不應該誘拐未成年少女(雖然他自己也未成年)。但時代不同,林黛玉死時也不過十五歲。所以,為什麼羅密歐與朱麗葉會變成禁書呢?答案竟是「為匪宣傳」。這個版本的譯者是名劇作家曹禺(本名萬家寶,1910-1996)。因為1949年留在大陸(人家好好的為什麼要過來?),所以台灣政府判定他「附匪」,他翻譯的莎士比亞也等同於為匪宣傳,禁!

名劇作家曹禺譯的《柔蜜歐與幽麗葉》封面

初版是1944年。這本是1948年滬三版。


「柔密歐與幽麗葉」因違反戒嚴法,在民國四十三年四月三日被
台灣省保安司令部查禁,理由是第二條第三款「為匪宣傳」。



這個譯本的對話鮮活,十分好看,我尤其喜歡朱麗葉的奶媽。像是定情夜之後,朱麗葉叫奶媽去找羅密歐:

奶媽:先生,我們說一句話,我方才說過,我的小姐叫我來問你,她叫我說什麼,我留著等會兒講。我先跟你說,你要就是會灌米湯,儘說她好看,沒有一點真個的,那可是沒有良心。我們小姐年輕,百事不懂,你要是儘拿張嘴騙她,那可是小人做的事。
柔蜜歐(熱誠):奶媽,請你替我對你們小姐說,我敢講...
奶媽(立刻滿心感動):哎呀,好人哪,你太好了,我就這麼告訴小姐。天哪,天哪,這一下她可是世上最快活的人哪!
柔蜜歐:你對她說什麼呢?奶媽妳聽都沒聽我說嗎?
奶媽:先生我對她說你敢講,---敢講的,一定是好話,君子人要辦的事情。
柔蜜歐:你叫她設法在今天下午出門做懺悔,就在勞蓮思神父的神堂裡,我們做了懺悔偷偷地結了
婚。(拿出錢袋)這一點點酬勞你的辛苦。
奶媽(手伸出來):不,真的,先生,一個錢也不能要。
柔密歐:算了,我要你收下。
(奶媽早收下了)
奶媽(收著錢):今天下午,是嗎?好,她一定到。

實在是活靈活現。奶媽收了錢,回報小姐時又一直拿翹,讓小姐急到不行:

幽麗葉(興奮):好了,我的甜甜的奶媽,---(看著奶媽的神色)天哪,你的樣子為什麼難看?如果消息是不幸的,你還是該快快活活地說;要是好的,這樣好聽的音樂,你怎麼忍心對我先哭喪著臉?
奶媽(一直在腰痠腿痛):我累了,你先讓我歇歇。喲!我的骨頭多痛,我走了多少路。
幽麗葉(耐不住):媽呀,我恨不得把我的骨頭換給了你,你換給我你帶來的消息。得了,我求你快快地講,好奶媽,快說吧。
奶媽(沈穩):奇怪,為什麼忙,你難道不能等等?你難道沒有瞧見我跑得都快沒有氣?
幽麗葉(哭笑不能)你怎麼能說你沒有氣,當你還有氣說你沒有氣。你找出理由來耽誤時候,比你說了要用的時候還要多。究竟那消息是好,是壞,你先告訴我。好壞說一句,我就再等著聽個仔細。你先對我講明白,是好,是壞。
奶媽:先對你講吧,你可沒有好眼力,你就不懂怎樣挑男人!(賣弄)柔蜜歐,他呀,他可不成。雖說他的臉可長得比別人好,他那一雙腿才算出色。要說那手,那腳,那身子骨,固然是這都無需談,可也是真不錯,比不得。禮貌,文雅,他可說不上,可是脾氣好。我敢講,簡直像個小羊。去吧,丫頭,好好地侍候上帝,沒有錯。(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一句)怎麼你吃了飯沒有?
幽麗葉:沒有,沒有,不過這些我都曉得。他對那婚事怎麼說,他是怎麼說的?
奶媽:上帝呀,我的頭好痛,這頭簡直不是我的呢(手撫前額)。快要碎成二十瓣了。哎呀,這面(一手撫背),我的背,----我的背,我的背,你多沒有心哪,叫我去跑,跑上跑下,我人都要跑死了。
幽麗葉:真,真對不起你,把你累病了。好,好,好奶媽,告訴我,我的愛,他究竟怎麼說的?
奶媽:你的愛說得倒像個有身份的君子人,漂亮,和氣,有禮貌,並且我敢說他很有德性,--(忽然)咦,你的母親到哪兒去啦?
幽麗葉:我的母親?她在屋裡;她會到哪兒去呀!你回答得怪!「你的愛說的倒像個有身份的君子人,--妳母親到哪兒去啦?」
奶媽:哦,天哪,我的乖!你就這麼急?來吧,你就發脾氣吧。我的骨頭都為你跑痛了,你就給我這一付止痛的藥啊!好了,以後要送消息你自己去吧。
幽麗葉:你看,你看,又扯上這麼一大堆話。說吧,柔蜜歐說了什麼?
奶媽(忽然):太太許你出門找神父做懺悔嗎?
幽麗葉:嗯。
奶媽:去吧,去吧,快到神父那兒去吧。那兒新郎官等著你來做新娘子呢。....


非常高明的劇本翻譯。這個譯本雖然被禁,但還是有在台灣流傳。啟明1960年出版的世界文學大系第四冊就收錄了「柔蜜歐與幽麗葉」,署名當然是啟明編譯所。這個版本在1971年還有大眾書局版本,署名「何潛」翻譯,劇名改用比較通行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但其他配角名字都沒改,像是「霸禮」、「班浮柳」、「悌暴」、「墨故求」這一幫人,很容易認出來。


高雄大眾書局在1971年出版了署名「何潛」譯的莎士比亞戲劇四種

其中「羅密歐與朱麗葉」採用曹禺譯本。



《哈孟雷特》譯者是周平(1938) ;
《李耳王》譯者是曹未風(1946);
《該撒大帝》譯者是孫偉佛(1938)。

2019年3月24日 星期日

又一本苦兒流浪記

光復書局從1970年代開始,出版了好幾套精裝大開本的兒童文學作品,插圖都是義大利Fabbri出版社的,包括
1. 25本的「彩色世界兒童文學全集」(1977),日文版由小學館出版。
2. 30本的「彩色世界童話全集」(1979) :每本兩則童話,日文版由TBSブリタニカ出版。
3. 25本的「世界兒童文學傳記全集」(1984) : 每本兩個名人故事,日文版由小學館出版。
4. 20本的「世界童話百科全集」(1985): 每本三到四個故事,外加小百科,日文版由小學館出版
5. 120本的「21世紀世界童話精選」(1989)。日文版由學研社出版。

參與譯者包括黃得時、廖清秀、文心、朱佩蘭、劉慕沙、林鍾隆等,可以看出來這幾套書都是從日譯本轉譯的。不過,只有最後一套「21世紀世界童話精選」有在版權頁註記一行日本版權:Gakken 。寫成漢字,就是「學研」。

光復的這本《苦兒流浪記》,係根據學研社版本轉譯
中文版封面取自內頁插畫,是春天剛上路的情景
中文版的同頁


循線找到學研的版本,原來這套書叫做「世界こども名作100」,由學研和フアブリ(即Fabbri)共同編集,每冊五個故事,總共20本。中文則拆成一個故事薄薄一本。但為什麼中文版有120本呢?看來是增加了「白賊七」、「蛇郎君」這類的台灣民間故事。

學研版每本有五個故事,每個故事的畫風都不同
日文版封面取自冬天雪地情景


光復版的這本「苦兒流浪記」,中文譯者是朱佩蘭。日文收在第十一卷「ゆめのあるお話」(有夢想的故事)的第一個故事,日譯者是兒文作家 上地ちづ子。畫家是Spalivero。中日文的封面不同,但都取自書裡的插圖。中文版封面是春天景色,是主角露米在謝肉祭之後剛踏上旅程的情景;日文版封面則是冬天在雪中跋涉情景。日本人真是超愛這個故事啊!

光復版扉頁,由著名兒文作家謝武彰監修



日文版譯者是上地ちづ子

2019年3月18日 星期一

七、八年級的童年回憶

有一天和學生聊天,她們回憶起她們小時候很喜歡的一套書,說是方形的,一頁彩圖一頁文字,公主都很漂亮云云。越說越起勁,開了電腦找圖給我看。我看了一下,想到我小孩還小的時候,他們的外婆買過一本「白鶴報恩」,跟這套書的樣子很像,又隨口說這會不會也是從日文翻譯的?她們兩人愣了一下,開始google圖片,還真的找到ポプラ社的「世界名作ファンタジ」,看起來可以輕鬆一舉找到六十本日文源頭。

我先上網買了泉源出版社的「桃樂絲歷險記」,又買了ポプラ社的「オズの魔法つかい」,拿到書很高興一比對:哎呀,怎麼不一樣?泉源版的桃樂絲是棕髮綁兩邊,粉紅上衣;ポプラ社的桃樂絲卻是金髮綁兩條辮子,藍色上衣。這下只好重新再搜尋,原來日文類似的書有兩套,中文也有兩套!


泉源出版社的版本根據永岡書店版本


小叮噹出版社的是厚厚的合訂本,把小開本的兩頁併為一頁
這是小叮噹版本根據的ポプラ版本



泉源出版社(和三豐出版社一樣)的「新編彩色世界童話故事」,根據的是永岡書店「名作アニメ繪本シリーズ」,小叮噹出版社的「彩色世界童話金庫」,才是根據ポプラ社的「世界名作ファンタジ」。兩套日文書都是1986年初版,作者都是平田昭吾,繪者不同。不過雖然都是平田昭吾編的,兩本並不一樣,永岡書店版的字很少,就是幼兒書;ポプラ社的字比較多。至於中文版,內容比日文版增加許多,有點看圖說故事的感覺。


「爺爺奶奶」顯然跟原作設定不同


日文版文字相當簡略,但第一頁有出現「おばあさん」

還有一個難以理解的地方:桃樂絲是孤兒,泉源版卻把她的養父母寫成「爺爺奶奶」。看了一下日文版,永岡書店版真的寫「おばあさん」(奶奶),但ポプラ社版寫的卻是「おばさん」(嬸嬸)。或許是顧及幼兒的理解能力,無法解釋為什麼和叔叔嬸嬸住在一起,所以乾脆改成祖父母嗎?

泉源出版社是1992年出版的,小叮噹是1993年。當然都沒有揭露日文的源頭。兩套都是60册,所以加起來一共破了120個案子。


台灣版的公主膚色較深?

2019年3月12日 星期二

永遠的保母包萍

近期因為電影《愛滿人間》(Mary Poppins Returns) 上映,許多人又想起來小時候看過的《保母包萍》。Mary Poppins 其實並不是一直叫做包萍,大陸著名的兒文譯者任溶溶就譯為「瑪麗・波平斯」,但台灣第一位譯者何欣翻譯的「包萍」簡短易於上口,聽起來又很像中文(姓包名萍?),至今還是台灣的主流譯法。

國語日報在民國五十七年出版的《保母包萍》,譯自Mary Poppins 系列的第三本:Mary Poppins Opens the Door,是名譯者何欣(1922-1998) 為他的孩子譯的。
1968年國語日報出版的《保母包萍》,是原作系列的第三冊

何欣譯作很多,但兒童文學不多。他在序中說,
「當我的兩個孩子正是喜歡聽故事的年紀時,他們的母親就離開我們了,於是我必須担負起『母親的職務』來,每天中午都陪他們躺在床上講故事,都是他們的姨母從美國帶回來的童話。」

父親對孩子的疼惜溢於言表。1960年代,台灣童書的兩大龍頭就是東方出版社和國語日報,前者大都是從日文轉譯的,國語日報則大多數是從英文譯的。國語日報的選書也跟東方出版社很不一樣:東方很多都是十九世紀經典文學的改寫,像是悲慘世界、基度山恩仇記等;國語日報則多當代英美兒文作家的作品。東方很多孤兒勵志愛國故事,國語日報則很多調皮小孩的幽默故事,對兒童文學的想像也反映出背後日本和美國的教育理念差異。何欣的序文也可以看出他的想法:
「我感到兒童們的讀物必須能啟發他們的想像,必須是被成年人斥為nonsense的東西。......我很懇切地希望我們的兒童讀物作者們能跟特萊維斯研究研究,給孩子們寫一些活潑有趣的東西,只是困守在司馬光打破水缸之類的故事堆裡,恐非坦途。」

《保母包萍》描寫一位嚴肅又有神奇能力的英國保母,小孩都被管得服服貼貼,感覺後來的「魔法保母麥克菲」或日劇「家政婦女王」都有點包萍的影子。何欣從第三本開始翻譯,系列第一本《風吹來的保母》(Mary Poppins)卻在民國七十七年才出版,也就是譯出《保母包萍》的二十年後。何欣在序中說,本來張劍鳴是要他接著譯的,但他拖稿一拖就是二十年,

「每次遇到劍鳴兄或看到這本書的時候,心裡就感到莫大的歉疚。....當年讀《保母包萍》的十來歲的小讀者,現在已經是三十來歲的中年人了,時間過的竟是這樣匆匆,現在輪到他們的子女來讀這本《風吹來的保母》了。」

1988年國語日報出版的《風吹來的保母》,其實是第一冊

中國譯者任溶溶在1983年也譯了《隨風而來的瑪麗・波平斯阿姨》,志文在1994年推出這個譯本時,改名為《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但對台灣讀者來說,似乎還是「保母包萍」比較對味吧。一來,以「阿姨」稱呼保母是大陸先開始的習慣;再來,「瑪麗」是個太普通的名字,沒有「包萍」這麼特別,讓讀者一看到「包萍」就想到撐著一把傘的嚴厲保母。

1994年志文出版大陸譯者任溶溶的《隨風而來的瑪麗阿姨》,
封面上的「任以奇」是任溶溶本名。

《保母包萍》的作者P.L.Travers(1899-1996) 生於澳洲,二十五歲移居英國,演過莎士比亞的戲劇,還是女同志。電影《大夢想家》(Saving Mr. Bank)中有描述她與迪士尼交手的過程。

2019年3月11日 星期一

風行百年的「苦兒流浪記」:從可民、克民、路密、露美、黑米、咪咪到雷米

「苦兒流浪記」最早的中譯本是民國元年出版的,至今超過百年,但即將上映的電影版還是用了這個標題,可見「苦兒流浪記」多麽深入人心,甚至打敗卡通版「咪咪流浪記」。想出這個名字的譯者包天笑應可含笑九泉了。
這本十九世紀法國作家Hector Malot的小說Sans Famille,是接受法國出版社委託,特地撰寫既可介紹法國各地風光,又可鼓勵兒童向上的兒童文學。所以小說主角Remi(可民、克民、路密、露美、黑米、咪咪、雷米)就跟著賣藝的師傅在法國各地流浪,不知是否可算是最早的觀光置入行銷。
即將上映的電影簡介寫道:「描述孤兒雷米為了尋找親生母親踏上偉大的冒險旅程」,其實不是很對。他到八歲都不知道養母不是親生母親,何來尋找親生母親的念頭?是養父要把他送進孤兒院,正好賣藝師傅經過,用四十法郎買了他,才踏上旅程。因此這旅程開始的心不甘情不願,也沒什麼「偉大」可言。

九種台灣出版的苦兒流浪記

十九世紀歐洲的孤苦兒童故事何其多,「苦兒流浪記」卻一直深受讀者喜愛,當然有它獨到之處。日本人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從1903年五來素川的「未だ見ぬ親」開始就很風行,許多名家也有譯本,像菊池寬、川端康成都譯過。但日文譯名以「家なき兒」最為風行,取這名字的譯者是菊池幽芳(1912),也是包天笑譯本的來源。所以菊池幽芳的「家なき兒」和包天笑的「苦兒流浪記」都勝出,成為公認的譯名。因為日本人喜歡,所以中文譯本也很多,大多出自日譯本。如商務出版的《無家兒》是譯自三宅房子的譯本,洪炎秋的《苦兒流浪記》譯自川端康成的譯本,文心的《苦兒流浪記》譯自久米元一的譯本,黃得時的《苦兒流浪記》譯自大石真的譯本。張靜侯的譯本非常口語,看不出來根據的版本,但插圖顯然模仿講談社譯本。可見日文譯本在這部作品的流傳上影響極大。我收藏的版本中只有一本譯自法文,是韓承敏的法華對照本《孤兒流浪記》,不過根據的是一個簡易法文版而不是原作。只有他的譯本把主角名字翻作「黑米」。

多種日文譯本

包天笑的譯本是文言文的,還有回目:「出生六月遭盜取,幸有養母相偎依」、「老將手下無弱兵,猿犬兒童皆名伶」、「運河追尋白鳥船,母子相會終團圓」等等。因為商務又逐段加上語譯和註解,所以變成一本九百多頁的大書。最薄的是洪炎秋的東方少年文庫版,只有四十頁。


菊池幽芳譯本

包天笑譯本譯自菊池幽芳日譯本



文心譯本(東方出版社)轉譯自久米元一的日文譯本
陳秋帆譯本譯自三宅房子的日譯本


洪炎秋譯本譯自川端康成日譯本

現代教育畫本譯自講談社繪本



黃得時譯本(光復)譯自大石真的日譯本(小學館)

大石真日譯本轉譯自義大利文譯本

從左到右:義大利譯本、日譯本、中譯本

張靜侯的《苦兒努力記》封面(台灣開明),沒有豎琴也沒有小狗,
光看封面有點猜不到是哪個故事。


左圖為講談社日文版插圖(田代光繪),右圖為張靜侯《苦兒努力記》插圖


講談社日譯本跨頁插圖


張靜侯譯本(台灣開明)第五頁和第六頁插圖,把原來的跨頁插圖拆成兩張圖了

大眾祁淡東譯本(1978)譯自偕成社小出正吾譯本(1967)

陽明李嵐譯本(1991)譯自集英社今西祐行譯本(1982)

光復朱佩蘭譯本(1991)譯自學研社上地ちづ子譯本(1989)


整理一下已知的十種日譯本和十一種中譯本:

1912 菊池幽芳(春陽堂)→ 包天笑《苦兒流浪記》(上海商務,1912;台灣商務,1978)
1922 三宅房子(金の船)→ 陳秋帆《無家兒》(長沙商務, 1938;台灣商務,1972)
1938 豐島與志雄(講談社)→張麟書《苦兒努力記》(現代教育出版社,1970)
1947 久米元一(講談社)→ 文心《苦兒流浪記》(東方,1963)
                                   → 張靜侯《苦兒努力記》(國語書店,1963)
1950 川端康成(あかね)→ 洪炎秋《苦兒流浪記》(東方,1954)
1967 小出正吾(偕成社)→ 祁淡東《苦兒流浪記》(大眾,1978)
1977 大石真(小學館)→ 黃得時《苦兒流浪記》(光復,1978)
1978 土家由岐雄(ポプラ社)→《苦兒流浪記》(聯廣,1982)
1982 今西佑行(集英社)→ 李嵐《咪咪流浪記》(陽明,1991)
1989 上地ちづ子(學研社)→ 朱佩蘭《苦兒流浪記》(光復,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