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6日 星期三

飛鳥・漂鳥・失群的鳥 ----泰戈爾在台灣


近日中國作家馮唐新譯的《飛鳥集》引起強烈負評,出版社宣佈下架回收,讓泰戈爾又重回讀者視野。大多數中國讀者拿來和馮唐比較的都是鄭振鐸的《飛鳥集》,但台灣比較熟悉的不是鄭振鐸的譯本,而是《漂鳥集》和《失群的鳥》。
    泰戈爾191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為亞洲第一人。他在1924年訪中,引起一陣旋風,徐志摩、林徽因等名人都與他過從甚密。鄭振鐸在1922年翻譯的《飛鳥集》也大受歡迎,從書名沿用至今就可知鄭譯在大陸的地位。鄭振鐸(1898-1958)曾任《小說月報》主編,又出版「世界文庫」,是二十世紀前半重要的文人和文學推手。他1949後留在大陸,官拜文化部副部長,戒嚴時期屬於「匪酋匪幹」一類,他的書當然是禁書。但表面上是禁書,實際上還是有流傳的。1974江南出版社的《泰戈爾全集》,所收《新月集》和《漂鳥集》都是鄭振鐸的,還收了鄭振鐸的〈新序〉:

    我譯泰戈爾的「漂鳥集」是在一九二二年的夏天,離現在已經有三十多個年頭了。現在,趁這個再版的機會,重新把我的譯本讀過幾遍,自己發現有些詩譯的不太好,甚至,有些譯錯的地方,便都把它們改正過來,同時,又把那時候沒有譯出的六十九首詩,補譯出來,現在這個樣子的新版,算是「漂鳥集」的第一次的全譯本了。

1974年江南出版社版本,未署名,收錄鄭振鐸和冰心的譯作



   這個台灣版本有明顯的破綻:一九二二年加上三十多年,最多是五O年代吧?怎麼會是1974年?其實這是1956年鄭振鐸為新版《飛鳥集》寫的序。只是鄭振鐸不知,在1956年以前,糜文開在1948年已經在印度譯完全書,周策縱也在1952年於美國譯完,鄭振鐸最多只能排第三個全譯本。

   但既然鄭振鐸的譯本是《飛鳥集》,為何江南出版社要改成《漂鳥集》呢?這就要提到台灣的主流譯本:糜文開的《漂鳥集》了。糜文1908-1973蘇無錫外交官1940年代長駐印度,也在印度國際大學哲學系研究,與印度淵源甚深。1949年局勢混亂,他在香港開了一家印度研究社,出版自己譯的奈都夫人全集》、《羅》、《泰戈爾詩集》等書其實這是迫於局勢:糜文1948奈都夫人全集跟作者奈都夫人合照奈都夫人也中文者的請駐印度大使倫寫一切準備寄去上海商等到上海商出版局已上海商務說不能出了糜文開無可奈何加上奈都夫人於19493得不出集似乎不起女只好自己起出版社來。《漂鳥集》也是1948年在印度新德里就譯好了,封面也是羅家倫題的字。糜文開1953年來台,繼續當外交官,也在大學教印度文學,林文月就上過他的課。

糜文開譯本,封面為羅家倫題字



    糜文開在《漂鳥集》的序中說,他在新德里長夏無事,有錢的人都上山避暑去了,新德里跟一座鬼城一樣。他是外交官員不能離城,就拿了泰戈爾的Stray Birds跟鄭振鐸的《飛鳥集》對看,發現錯誤很多,於是「在辦公之後以消閒的態度」譯完了全書。他也特別提及了書名的問題。

    鄭譯「飛鳥」固不妥貼,一般譯作「迷鳥」更不適切,如譯「偶來的鳥」又嫌用字太拙。我想到古代印度學者修道的四階段,最後是雲遊期,尚在林棲期之後,可知印人對雲遊的重視,對漂泊者的尊敬了。這書第一首以漂鳥象徵森林裡修道後的雲遊者確甚適切,再經查動物學書,知唱歌的鶯類,便是漂鳥之一種,於是決定譯作「漂鳥」。

所以糜文開的《漂鳥集》是這樣開始的:

「夏天的漂鳥,到我窗前來唱歌,又飛去了。
秋天的黃葉,沒有歌唱,只歎息一聲,飄落在那裡。」

        糜文開來到台灣之後,《漂鳥集》交由三民書局出版,從1957年開始即為台灣的主流譯本,再版多次。因此台灣讀者只知《漂鳥集》而不知《飛鳥集》。連江南出版社也把書名改為《漂鳥集》,只是內文未改,還是「飛鳥」:

        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窗前唱歌,又飛去了。
      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麼可唱,只歎息一聲,飛落在那裡。」

真不知書名的「漂鳥」是哪裡來的。除了江南出版社之外,1978年輔新書局的《泰戈爾選集》,署名「謝金德」編譯,其中《新月集》也是鄭振鐸的。遠景1981年出版的諾貝爾獎全集中,選譯四部泰戈爾作品:《新月集》、《園丁集》、《漂鳥集》和《祭壇佳里》。除了最後一部的譯者是香港作家梁錫華之外,前三部詩集的譯者都署名「鍾文」。「鐘文」是遠景使用多次的假名,比對內文,這位「鍾文」先生正是鄭振鐸。到1992年漢風出版社的《泰戈爾詩集》,也還在用鄭振鐸的譯本。

1978年輔新書局的《泰戈爾選集》,有鄭振鐸、冰心、吳岩譯作,皆署名「謝金德


1981年遠景諾貝爾獎全集,採用鄭振鐸譯本三種,皆署名「鍾文」

1992漢風出版的《泰戈爾詩集》,未署名,收有鄭振鐸和冰心譯作


    至於周策縱的譯本,書名改題《失群的鳥》。他在譯序中說:

這小冊子底譯出,完全是由於個人一種偶然的感觸。我於一九五二年春天住在美國密西根時,每天盼望著爸爸底信,而總是消息杳然 。正在那時候,我就讀到了失群的鳥。這裡面多少美麗和智慧的句子,卻使我當時的心情得到了沈重的共鳴,透徹的解脫,和深深的安慰。我把它底名稱譯作「失群的鳥」而不譯作「迷途的鳥」,正是當時心境的一種反映。

周策縱在序中說,他翻譯時並不知道有鄭振鐸譯本,後來在《小說月報》上找到幾首,對照以後,自覺不如:「我覺得我底翻譯似乎是一件多餘的事罷了。」但書已譯成,也就出版了。周策縱落款於哈佛,因此是1956年左右寫的。他的開頭自然是失群的鳥:

夏季失群的鳥來到我窗前唱歌,隨又飛去。
秋天的黃葉呢?它們沒有歌兒,只用一聲嘆息,鼓著翅膀在那兒飄落。


周策縱譯《失群的鳥》

因此泰戈爾這本Stray Birds的翻譯史,正好也反映了二十世紀中葉中國文人的大離散:除了鄭振鐸一直留在中國之外,糜文開在印度翻譯此書,在港台出版;周策縱(1916-2007)本是老蔣隨員,1947台灣發生二二八事變之後,老蔣的文告還是他寫的,但1948年他就毅然赴美讀書,成了國際知名的漢學家和紅學家,終老於斯。這本書近年也還有新譯數種,包括詩人羅青的《單飛集》(2002)。羅青在序中說,「失群的鳥」比「漂鳥」妥當,但他寧取「特立獨行,單飛無偶」之意,因此命名為「單飛集」。

羅青的《單飛集》為選譯,圖文皆為羅青所作


最後,拿這次引發風波的馮唐譯文,和這幾位的譯文比較一下:

孤孤單單的小混蛋啊,
混到我的文字留下你的痕吧。(馮唐)

世界上一群渺小的泊者呀
留下你印在我的文字。(

世界上渺小的漂泊者之群啊
留下你的足印在我的字句。(糜文

世界上一群渺小的飄泊者啊
把你底印留在我語句裡!(周策

這是全書的第二首,詩裏的漂泊者就是指第一首的鳥。依照鄭振鐸的說法,印度人對漂泊者是很尊敬的,馮唐竟把詩人歌詠乞靈的對象稱為「小混蛋」,粗俗之程度令人詫異。

            出版本的浙江文藝出版社在該書的廣告上說:

   此次馮唐翻譯《飛鳥集》最大的突破在於,馮唐的譯本會全力押韻,改變以往《飛鳥集》略顯寡淡的散文體。他認為詩歌應該押韻,不押韻的一流詩歌即使勉強算做詩,也不如押韻的二流詩歌。而在尋找押韻的過程中,馮唐越來越堅信,押韻是詩人最厲害的武器。

這段話不禁讓人聯想到《紅樓夢》裡的薛蟠,有一次被逼著行酒令,說出:
「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當忘八,她怎麼不傷心呢?」眾人笑的彎腰說道:「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說道:「女兒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眾人道:「怎麼愁?」薛蟠道:「女兒愁,繡房攛出個大馬猴。」眾人呵呵笑道:「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說著便要篩酒。寶玉笑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們鬧什麼?」眾人聽說,方才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的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眾人聽了,都詫異道:「這句何其太韻?」薛蟠又道:「女兒樂,一根雞巴往裏戳。」


只顧押韻,不是跟薛蟠一個樣嗎?

1 則留言:

  1. 最後那個例子比喻得真貼切,漂亮!
    好親切,少年時讀的「漂鳥集」,正是糜文開翻譯的!
    您說糜文開翻譯的句子有俳句的味道,贊同!糜文開國學非常好,還評註析賞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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