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18日 星期三

隱形的日譯者:黃得時的小公子和小公主


1962年黃得時的「小公子」

1962年東方出版社的「小公子」,由台大中文系教授黃得時(1909-1999)改寫,全文收錄在2012年出版的「黃得時全集」中。「黃得時全集」中只說小公子原作是美國作家Burnett夫人所著的Little Lord Fauntleroy,由黃得時改寫,漏掉了中間的轉譯者千葉省三。其實黃得時這本是從千葉省三改寫的「小公子」(講談社,1940)翻譯的。我只買到1951年的版本,封面不同,但內文近二十頁的全頁插圖都是一樣的,前言基本上也跟千葉省三的前言差不多,只有刪掉「日譯本由明治年間的女譯者若松賤子首譯」這個資訊。

這本書現在也譯為「小伯爵馮德羅」,「小公子」是若松賤子取的書名。故事跟「麻雀變公主」、「小英的故事」差不多,就是在美國生活的普通小孩,忽然發現自己是英國貴族繼承人,被接回英國過著貴族生活,但當然天真善良的主角會用愛心感化冷酷的貴族領主,讓身邊所有人都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無獨有偶,國語書店在1962年也出了一本「小公子」,後來文化圖書公司再出一次,署名「林仁川」改寫,封面跟東方出版社的「小公子」構圖一模一樣,只是衣服的顏色不同:東方出版社的小公子藍衣藍褲,繫同色腰帶;文化圖書的小公子則綠衣綠褲,繫橘色腰帶。文化圖書的背景多了一人一馬,東方出版社封面沒有此人,但書名頁卻保留了這個人,看來原圖是有的這匹馬才對。

也就是說,1962年,黃得時和林仁川不約而同翻譯了千葉省三的「小公子」,又不約而同的漏掉他的名字,只寫原作者白涅脫夫人(東方版)或巴涅特夫人(文化版)。因為是同本異譯,所以故事都一樣,只有人名的翻譯頗為不同,如主角的名字,黃得時譯為「馮德羅」,林仁川譯為「洪都爾路易」,日文版是フォントルロイ(Fauntleroy),看來林仁川的日文腔比黃得時嚴重。
兩人的前言也都是譯自千葉省三。例如寫到原著在美國風行的情形:
在短短的幾個月後,全美國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本書的小主角「薛特利」的名字。於是,社會上便流行了一種稱為「馮德羅式」的服裝,幾乎每一個家庭,都喜歡讓自己的男孩子,頭戴黑絨帽子,身穿花邊領子的天鵝絨衣服。(黃得時)
那個時期的美國人,幾乎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故事裡的主人翁、謝德立克這個名字的。當時的男孩子,甚至於流行著一種叫做「洪都爾路易型」的服裝。這種服裝是模仿著謝德立克常穿的衣服的樣式裁製的:如天鵝絨的大黑帽,有花邊領子的天鵝絨衣服等。(林仁川)
看來黃得時的文筆還是比較好。又故事中提到主角的美國朋友想弄清楚貴族是什麼,去書店買了一本「倫敦塔」來看,林仁川譯把女王譯為「血淋淋的美莉」,黃得時譯為「殘暴的瑪莉女王」,也比較符合一般的說法。
1962年國語書店的「小公子」,後由文化圖書公司出版,
署名「林仁川」改寫,也是譯自千葉省三
東方版的書名頁,構圖和文化圖書版本完全一樣
文化圖書版本的書名頁,採用的是老伯爵祖孫乘馬車的圖



1940年千葉省三的「小公子」

小公子和他的朋友。上圖是東方出版社的插圖,下圖是講談社的插圖。

日譯者千葉省三(1892-1973)是日本有名的兒童文學作家,作品很多,
著有童話集六卷,鹿沼還有千葉省三紀念館。
黃得時的小公主(1962)
1962年東方出版社這本「小公主」,由黃得時改寫,原著是美國小說家Burnett夫人的A Little Princess(1905)。譯者黃得時(1909-1999) ,是臺大中文系最早的台籍教授之一,戰後翻譯了不少兒童文學。但東方出版社沒有告訴讀者的是,黃得時並不是直接從英文原著改寫的,改寫者另有其人,是日本最早的女性劇作家水島あやめ(1903-1990),日文譯本書名為「小公女」,1950年講談社出版。A Little Princess深受日本人喜愛,譯本和改寫本非常多,還有在台灣也播放過的「莎拉公主」動畫。
黃得時的譯本基本上都依照水島的改寫本,只有把幾個章節合併而已。人物介紹、插圖都模仿講談社的插畫。我從小就很喜愛黃得時的譯本,看了很多次,但有一個地方始終覺得有點奇怪,就是黃得時在序中說:
「我本人,從小時候到現在,已經讀過好幾遍了,可是,讀一次有一次無限的趣味和新鮮的感覺。」

這本書雖然是我的最愛,但我也很清楚這是少女讀物,男生基本不看的;黃得時是個翻譯過「水滸傳」(中譯日)的男教授,寫這篇序文的時候也已年過五十,他小時候會看小公主?果然翻開日文本,這句話其實是水島あやめ說的。這就對了,「小公女」從明治時期的若松賤子就翻譯過,水島從小就讀過,是比黃得時說這句話合理多了。


水島あやめ的小公女(1950)


 



水滸傳也是翻譯的?

1962年黃得時改寫的「水滸傳」

民國五十一年東方出版社的「水滸傳」,由台大中文系教授黃得時執筆,是東方世界少年文學選集的第一冊。黃得時在「寫在前面」裏說,他是根據金聖嘆的七十回本改寫的。黃得時對水滸傳當然很熟,他在日治時期就已經出版過日文版的水滸傳,1941年清水書店出版。日治時期中譯日,改元以後改寫給兒童看,似乎也十分合理。所以大概很少人想過,黃得時的水滸傳是從日文版翻譯的。
這個日文改寫版就是高木彬光改寫的水滸傳,1955年偕成社出版。高木彬光(1920-1995)是相當多產的推理作家。高木彬光的版本有42章,黃得時略有調整,改為44章,但略知故事的話,就知道這兩個版本選擇的情節是一樣的:

1. 一百零八個妖魔(百八の妖魔)
2. 高太尉(高大臣)
3. 九紋龍(王進と九紋竜)
4. 少華山(史家村の盜賊)
5. 魯提轄(魯將校との対面)
6. 趙員外(肉屋ごろし)
7. 五臺山(五台山へ)
………
41. 晁蓋陣亡(40.英雄晁蓋の最後)
42. 天罡星、地煞星
43. 高太尉被俘(41.高大臣出陣)
44. 下梁山、征寮國(42. 大団円)

東方版的插圖也有多幅看得出是模仿日文本的。但最特別的是結局的改寫。原來水滸傳七十回本的最末回「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伯英雄驚惡夢」,結尾是盧俊義夢到一百零八條好漢一起被斬,夢醒只見「天下太平」四字。東方版的結尾卻是眾好漢接受朝廷招降,面見天子,天子當場任命宋江為征遼總司令,一百零八個英雄一齊拔劍喊道:「大宋江山萬歲!萬歲!萬萬歲!」宋江的眼睛裡,充滿了感慨的淚水:「諸位!我們出發了,向著千里的彼方,向著萬里的異境!」軍鼓齊鳴,八萬大軍威風凜凜地揚起了沙塵,向北疆進軍。⋯⋯
梁山泊好漢征遼是百回本和百二十回本才有的情節,而且結尾也是死的死散的散,哪有這麼振奮熱血的愛國結尾?果然是從日文版來的:
「皇帝陛下、万歳!万歳!万歳!」宋江の目には、微かに淚のしずくが光っています。「では諸君、いざゆこう。千里の彼方、万里の異境へ!」

果然符合戰後的愛國情調呀!



1955年高木彬光的「水滸傳」



史進的背上應該有幾隻龍?左上是日文版,似乎只有一隻;
右下是中文版,整個背上都是刺青

黃得時(1909-1999),台北人,日治時期曾在報上連載日譯「水滸傳」。

高木彬光(1920-1995),日本著名推理作家

2015年3月12日 星期四

思果只用過一次的筆名:蔡洛生


1964年今日世界出版社的湯姆歷險記,
署名蔡洛生譯,是思果所譯

香港著名譯者蔡濯堂(1918-2004),最為人所知的筆名是思果,有時也用蔡思果。他的譯作很多,但1964 年的「湯姆歷險記」(今日世界)卻用了一個筆名「蔡洛生」,頗為特別。其實,這是因為他這本作品不是自己從頭譯的,而是參考了「洛生」的「頑童奇遇記」(1952年新加坡南洋商報出版),我猜思果為了表示負責,他其實也改得不少,所以就兩個名字並用,出現了「蔡+洛生」這個奇特的筆名。

但「洛生」又是誰?筆名洛生的有劉吶鷗(1905-1940),但遍查資料,他並沒有翻譯此書的紀錄,應該不是他。既然查不到,有沒有可能是匿名呢?仔細看看,居然發現新加坡的洛生譯本,很可能是根據上海開明書店月祺的「湯姆莎耶」(1932)再改的。

其中一個線索是“jimson weeds”一詞的翻譯。湯姆姨媽家院子裡有番茄和jimson weeds,月祺和洛生都翻譯成「毒茄草」,蔡洛生翻譯成「茄科毒草」。其他譯者是如何處理的呢?周世雄(啟明,1939)和章鐸聲(光明,1940)都簡單譯成「毒草」;姚一葦(正中,1953)翻譯成「喇叭花」,尹讓徹(文源,1964)翻譯成「曼陀花」。其實jimson weeds就是曼陀羅花,有毒,可入藥,花形如喇叭。但翻譯成「毒草」或「毒茄草」頗為奇怪,又和蕃茄種在一起,更是詭異。思果改成「茄科毒草」嚴格來說不算錯,因為曼陀羅花的確是茄科,也有毒,但花園裡種毒草還是怪怪的,不如姚一葦的喇叭花和尹讓徹的曼陀花。其實很多花園常見花卉都有毒,杜鵑花也有毒,但寫景時並不會強調其毒性。曼陀羅花當然不是喇叭花,但花型也像喇叭,寫「滿園番茄和喇叭花」總是比「滿園番茄和毒茄草」像正常的花園。

這樣一本小說,當然不能單憑一個詞彙判定誰參考誰的。但洛生和月祺的譯本的確相似處頗多,包括作者序的譯文。蔡洛生的譯本又和洛生譯本有不少相似處,而且也可以解釋何以思果會署名「蔡洛生」。不過我想他可能不知道這個「洛生」也是個假名吧,真正的譯者是月祺。

月祺本名胡伯懇(1900-1968),浙江上虞人。是胡愈之和胡仲持的弟弟,三人皆有譯作。尹讓徹是江蘇鎮江人,記者尹乃菁的堂叔,1949隨政府來台。



1952年新加坡南洋商報出版的「頑童奇遇記」,
署名「洛生」譯

1932年上海開明的湯姆莎耶,譯者為月祺
1984年台灣好時年出版社的「湯姆歷險記」,
為蔡洛生譯本。


2015年2月18日 星期三

按圖索驥--東方出版社的日文源頭


東方出版社是台灣兒童文學的老字號,陪伴無數孩子成長。大概每個國小的圖書館一定都有至少一套東方少年、一套亞森羅蘋、一套福爾摩斯和一套偉人傳記。但這幾套書其實大多是從日文改寫本翻譯過來的。以東方這套歷史悠久的「世界少年文學選集」來說,大部份都是譯自日本講談社和偕成社的「世界名作全集」。東方的封面版型,明顯就是模仿講談社的。以下這幾本,是連封面都仿畫的。裡面的人物介紹插圖和黑白插圖也都是仿畫的,一看即知。


劉元孝改寫的「唐吉訶德」,譯自那須辰造改寫的ドン.キホ--テ(1952)

楊政和改寫的「乞丐王子」,譯自太田黑克彥的「乞食王子」(1950)

王夢梅改寫的「劫後英雄傳」,譯自久米元一的「覆面の騎士」(1952)

文心改寫的「苦兒流浪記」,譯自久米元一的「家なき子」

這本是偕成社的,雖然也是拱門造型,但和講談社有點不同。

文心改寫的「鐘樓怪人」,譯自柴田鍊三郎的ノートルダムの傴僂男(1950)

地底旅行



1973年東方出版社的「地底旅行」,是世界少年文學選集的第47本,由陳秋帆改寫。就跟該系列大部分的作品一樣,這本也是從講談社的日文改寫本翻譯的。底本是1955年講談社的「地底旅行」,譯者是村上啟夫。這本原作是法國科幻小說家凡爾納的Voyage au centre de la Terre(Journey to the Center of the Earth),近年還有改編的3D電影「地心冒險」問世,電影也還有續集,說不定拜電影所賜,比「環遊世界八十天」或「十五小豪傑」還為人所知呢。電影把時間挪到現代,所以電影裡的角色事實上是帶著一本凡爾納的「地底旅行」去找地底世界,還蠻有趣的。

「地底旅行」東方版的封面是三人在筏上看著一隻怪獸(魚龍?)回頭張牙咧嘴,怪獸嘴裡不知為何還有血跡。講談社的封面並不是這張圖,而是三個人在垂降,封底則像侏羅紀公園那樣有四隻恐龍走來走去。一翻開扉頁,有一張可以拉開的全彩插圖,說明了東方版的封面到底在畫什麼:原來是一隻魚龍和一隻蛇頸龍在惡鬥,魚龍咬住蛇頸龍的長頸,所以血是蛇頸龍的。東方只取了這張圖的右半,所以看起來好像只有一隻,其實是魚龍的頭和蛇頸龍的身子。這個截圖也實在是非常厲害呀!

民國六十二年東方出版社的「地底旅行」封面
昭和三十年講談社「地底旅行」彩圖,繪圖者是嶺田弘。

講談社書匣,封面是三人垂降。

2014年10月27日 星期一

張秀亞的三本天主教聖傳


張秀亞(1919-2001) 是台灣早期重要的作家。河北滄縣人,北平輔仁大學西洋語文學系畢業,當時的系主任就是英千里。戰時在重慶結婚生子,戰後回到北平輔仁任教,婚姻破裂,1948年獨自帶子女來台,先後任教於靜宜和台北輔仁。終老於美國。譯作幾乎都為天主教著作。



這本「聖女之歌」是1952年香港新生出版,後來台灣的大地出版社重出再版多次。原著是The Song of Bernadette,作者是小說家Franz Werfel,以小說手法描寫法國封聖的十九世紀修女Bernadette一生。小說家是猶太人,避納粹時逃到法國露德城,也就是Bernadette的地方,生死關頭間許願如能生還,將寫聖女傳記以報。1941年出版德文本,1942年英譯本成為美國暢銷書,1943年拍成電影,獲得十二項奧斯卡提名,女主角珍妮佛・瓊斯(Jennifer Jones)並以此片封后。

「聖女之歌」有前序和後記。前序是在北平寫的:

「一九四七年的初秋,......人生在我似變成一場噩夢,在失望與消極之餘,我分辨不清一日光陰的早晚,擺在我眼前的只是淒涼的晚雲和落日。恰在這時,高樂康神父拿了這本書來叫我翻譯......」

張秀亞當時是結婚才五年的少婦,生了三個孩子(長子夭折),丈夫外遇,又有繁重的教職(「案頭學生作業盈尺」),難怪心情抑鬱。幸好在翻譯的過程中,得以轉換心境。但沒想到1948年就開始逃難生涯。所以寫於1949年的「後記」中說:

「譯這本書是在一年以前,沒想到未曾完成一半,便開始流亡的生活,自北平而南京,而上海,而台北,舟車遞換,客舍為家,我已失去了平靜的心情!」

可見張秀亞1947年開始起筆,1948年開始逃難,最後1952年才在香港出版。這本書的翻譯歷程,也記錄了女作家最顛沛流離的一段生涯。

1959年光啟社出版的「心曲笛韻」,是聖母小史。譯自英國女作家
Cyrall Houselander's The Reed of God(1944)
 1962年光啟社出版的「回憶錄」


「回憶錄」是聖女小德蘭(St. Thérèse of Lisieux)的自傳,這已經是第三個中譯本:1928年馬相伯就已經用文言翻譯過一次,書名「靈心小史」。蘇雪林翻譯第二次,書名「一朵小白花」,1950年香港真理學會出版。聖女小德蘭(1873-1897)是法國人,年僅24歲,15歲以後一生都在修道院,居然封聖,是近代很受喜愛的一位聖女。現在台灣各地有多處小德蘭堂,包括萬華、左營、埔里、水湳等地,都奉聖女小德蘭為主保聖人。

蘇雪林(1897-1999)是五四名家,生於浙江,曾留學法國,回國後在大學任教。1949年避難香港,又赴法,1952年來台,後來終老台南,享年一百零三歲。 蘇雪林在譯序中大力稱讚馬譯本「勁健生動,妙趣橫生,足堪傑構。」就可惜是文言的,不暢銷,所以香港真理學會請蘇雪林用白話重譯。但蘇雪林很客氣,說出面對傑出前譯的困境:

「有許多地方我想避免和他老人家雷同,但他的譯文太好,我竟像被他蠱住了一般,竭力騰挪,總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外,最後,我想他那樣『不可無一,不能有二』的譯文,我為避免雷同而故意不肯採用,那簡是『傷天害理』,所以,只有老實不客氣接收過來了。」

張秀亞作為第三個譯者,也在前記中說明新譯並非對舊譯不滿,而且認為蘇雪林譯本更佳:


「馬先生的譯筆,確如蘇先生所說:勁健生動,妙趣橫生,善能曲傳原著的丰神,而文言白話糅雜,是其唯一的缺點。...蘇先生的譯文空靈鮮活,朗潤如珠,堪稱媲美原作。所以前年光啟出版社的負責人要我試譯時,我始終猶豫,不敢應命。」

最後張秀亞願意重翻,是因為版本差異:舊版是聖女的姊姊增山潤飾過的,新的版本則是恢復聖女文字的原貌。蘇雪林根據法文原本,參考兩種英譯本;張秀亞則根據Rev. Ronald Knox 的英譯本。比較一下三種譯本的風格:

馬相伯(1928)

我說小花朵倘能說話,定說天主待他如何雨露恩深,天高地厚,斷不會隱隱藏藏,不把真情吐露,不會裝客氣,不會假謙虛。不肯說無香無色,不肯說被太陽曬壞,不肯說被狂風吹壞。因他反躬自問,事實不然。今者小花叫自講歷史,不得歡天喜地頌揚吾主仁慈,無緣故給她分外恩施。



蘇雪林(1950):
倘若一朵小花也會說話,我想它定會把天主的好處,毫不隱藏,一一說出,她絕不故作謙詞,說自己既無美色,又欠芬芳,也不說太陽炙澹了它的嬌紅,狂風吹折了它的莖幹,即使它自己覺得事實恰恰相反。小花兒在自敘經歷之前,公佈耶穌白給的許多恩典,而感到高興。

張秀亞(1962):
如果一朵野花會說話,我想它一定能坦率的告訴我們,天主對它所行的一切:為了可笑的謙虛,故意的說什麼自己不夠高貴體面,沒有芳香,太陽炙曬的花朵而不能盛放,風又折斷了花莖等等,這種說法完全不是真實的,我們因無需將主的恩典隱瞞不吐。一朵小花的生活史全然不是那樣的。我絕不如此,我願意將事實全部記錄下來,將天主賜給我的一切寵愛,毫無遺漏的寫出。

其實馬相伯的譯本有些句子已經很白話了,還有點說書的味道,蘇雪林稱其為「明白如話的語錄體」;但就像張秀亞所說,有點文白夾雜。蘇雪林又說,「馬老翻譯的體裁,乃係意譯,我則極力保存原文句調和語氣,屬於直譯。」可以看出時代差異。蘇雪林的「即使它自己覺得事實恰恰相反」有點令人混淆,是那種1930及40年代極端直譯風潮下典型的翻譯腔,沒有另外兩種譯本清楚易懂。

2014年10月8日 星期三

鴛夢重溫

1981年逸群出版社的「鴛夢重溫」(Random Harvest),署名「林正義」譯。這家出版社前科累累,「林正義」也有一次抄襲記錄:「戰地鐘聲」是抄彭思衍的。因此這本也很有可能是抄的。抄誰的呢?由於吳魯芹在1955年出過一次「鴛夢重溫」(其實是1948年在南京發表過的舊譯重出),所以我去找了吳魯芹的譯本來比對。結果居然不是,顯然是兩個譯本。納悶了一下,上網找找別的譯本,原來逸群捨近求遠,抄到1948年的上海譯本去了:抄的是張竹孫譯本,神州國光社出版。



1981年逸群出版社的「鴛夢重溫」,實抄襲1948年的張竹孫譯本


張竹孫譯本:

這是一個初冬的早晨,那時準十一點,一個善意的『忙』人看了錶大聲的報告鐘點,這樣一來,使在餐車中的我們都覺得異樣,不其然的放下飲品和報紙,化費了兩分鐘光陰的靜默迷惘地互相注視著或瞧著窗外。

「林正義」譯本:
一個初冬的早晨,那時已十一點鐘,一個善意的『忙』人看了錶大聲的報告鐘點,這樣一來,使在餐車中的我們都覺得異樣,不自然的放下飲料和報紙,花費了兩分鐘的時光靜默迷惘地互相注視著或瞧著窗外。

1948年張竹孫譯本,上海神州國光社出版


1955年明華書局出版的吳魯芹譯本,原本1948年在南京連載過

原著是1941年出版的,1942年拍成電影,中文片名就叫做「鴛夢重溫」,因此這兩個1948年的譯本同名。我猜應該是戰後這部片在中國上演,大概賣座不錯,才會在1948 年出現兩個中譯本。劇情其實有點扯:一次大戰中,一個在英國某療養院內的軍官喪失記憶,不知道自己是誰,在這段失憶期間愛上了女主角,結為夫妻。後來又出了一次車禍,忽然記起自己的身份,卻忘了住院到結婚的這一段。他原是富貴出身,回家繼承產業,女主角發現真相後,因身份懸殊,不敢相認,跑去當他的秘書,直到男主角再度愛上她...怎麼有點韓劇的味道?電影海報好像是標準的1940年代風格:美麗的女主角仰望帥氣的男主角,跟亂世佳人差不多的角度。